月迷烟桥灯照影，一袭素衣万缕思

柳枝垂的那样低，低到几乎要出着水面了。千万条柔丝在夜风里轻轻摆荡，像谁把一匹绿罗纱悬在半空，又像无数只纤瘦的手急急地要去遮那轮刚爬上柳梢头的月亮。月光便被筛碎了，漏下些斑驳的银点子，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我的肩头，也落在前头那座石桥模糊的轮廓上。

桥洞下正漫起薄薄的叶雾，那雾是乳白的，带着水汽的凉，一丝丝从河面蒸上来，缠着桥墩，绕着栏杆，将整座拱桥的影都晕染的嘘嘘的，仿佛随时要化在水里。雾里的灯笼便成了唯一实在的东西。

我手里这盏纸罩子透出暖橘色的光，在迷茫中劈出一小块温润的天地。光晕照见脚下的石阶，石阶缝里钻出几茎青苔，湿漉漉的泛着忧虑，像是岁月在石头上写的字。我提着灯一步步走上去，素白的衣角拂过石栏，拂过垂下的柳条，那些柳枝便轻轻荡开又合拢，像欲言又止的叹息。

玉荣映着灯光，分不清是灯暖了面容，还是面容暖了灯。只看见那双眼睛里盛着两簇小小的火焰，一跳一跳的，仿佛藏着许多年前许下的愿。那愿望是什么来着？大约是某年同样月迷烟桥的夜，我曾在这里遇见过谁？记忆里的衣衫也是这般肃静，发间有淡淡的兰草香，笑声比柳梢的风铃还轻。

可如今桥还是那座桥，雾还是那片雾，只是独行的影子里再没有第二个灯笼的光来叠合了。水声在桥下潺潺的响，俯身看时，寒凉的河面正把月光揉成细细的银鳞，那些鳞片随着水流扭动着挣扎着，终究都碎进桥洞的阴影里。

夜风从水面贴过来浸透薄薄的素衣，凉意便顺着脊背爬上去，在心头凝成一粒冰珠。孤灯在风里晃了晃，光晕就碎成了满地摇晃的月影那一瞬，连自己的影子都显得陌生起来。到底还是抬起头了，月亮不知何时已挣脱柳丝的纠缠，孤零零悬在天心。它那么亮亮得刺目亮得让人无处藏身，万千缕思念便在这清辉里无所遁形。

它们从心底涌出来，缠上柳梢，缠上桥兰，缠上灯笼飘摇的穗子，最后都化进那轮冷冷的月轮里。只是月光太薄，再不动这许多愁便又沉甸甸的落回来，落在肩上，比方才更重了几分。桥那头隐隐有耕谷声传来，我提灯转身，素衣在夜风里翻飞如蝶，归途的雾似乎更浓了。

灯笼的光只能照亮三步之内三步之外，又是那无边的含愁的笼着旧梦的迷蒙了。柳条仍在身后扶着月，一下又一下。像在替谁擦拭一面永远擦不亮的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