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似乎并非在生长,而是在证明自己作为一株白菜,来到这世上的全部意义——开花,结实,完成生命的仪式。

做自己的太阳
年前从岳母家的菜园里,连土带根地掘了五六棵大白菜,青帮绿叶,瓷实得像裹紧的翡翠。它们挨个儿进了厨房,在沸水里软了筋骨,在热油里献了魂魄,成了冬日饭桌上最踏实的温暖。最后剩下的那一棵,不知怎么就被遗忘在书房冰冷的地砖上,靠着书橱,像件多余的旧物。
厨房的同伴早已成泥作土,它却独自留在了这绝地。书房虽没垂着窗帘,书橱旁边的地下却照不到一丝阳光;地砖沁着腊月里透骨的寒,没有一滴水,没有一粒土。起初,它外层的叶子迅速地萎黄,蜷缩起来,像只泄了气的皮布袋,了无生机地瘫在那里。我以为,它最终的归宿,不过是某日清扫时的一声叹息,一掷尘埃。
雨水过后,空气里有些东西在悄然松动。一个午后,我拉开书房的门,一抹突兀的、怯生生的黄,猛地刺进了眼帘。我怔住了,几乎疑心是昏眩时的错觉,蹲下身,才不得不相信这匪夷所思的奇迹。
那白菜的基部,确已是一团蔫吧耷拉的、了无生气的灰褐,根须早已在干燥中化为纤尘。可就在这枯槁之上,竟悍然勃发出一根粗壮的象牙色的茎。茎秆笔直,有小儿膀臂般粗细,质地坚韧得像一段浓缩的时光。它不管不顾地向上疯长,仿佛将全部残存的生命,孤注一掷地押在了这唯一的突围上。
最令人心撼的,是那茎上的花。茎分七个枝杈,每个枝杈托举着一蓬细密的花球。最顶端的一簇开得正盛。那花,是纯粹的、热烈的黄,一小朵一小朵,四片花瓣乖巧地围着蕊,攒成圆满的球。那颜色,丝毫不比春日旷野里饱饮阳光雨露的油菜花黯淡半分,甚至因周遭书橱的木色地砖的白色,而显得愈发浓烈纯粹,像一捧泼洒在绝望里的金箔。我甚至觉得它们原本就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它们精神抖擞地昂着头,微微张着嘴,似在无声地呐喊。
我望着它,心里涌起一阵近乎惶恐的诧异。它没有根,那些深入大地、吮吸养分的触须早已断绝;它没有水,地砖干燥得能吸入魂魄;它更没有阳光照射,这书房是阳光的禁地。植物学的一切法则在此皆成虚设,泥土、水源、阳光——这生命赖以构建的三重基石,对它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望。这瓷砖一角,本该是它沉默的棺椁。
然而,它开花了。不是委委屈屈地开出一两朵病恹恹的苍白,而是如此隆重,如此恣意,如此不合时宜地灿烂着。那蔫耷枯槁的下半身,与这昂扬蓬勃的金色冠冕,构成一幅极端矛盾的图景。下半身是对严酷现实全部的承受与记录,是它无法选择的“命”,上半身则是超越一切、喷薄而出的“生”。那茎秆里流淌的不是汁液,而是一种沉默却震耳欲聋的意志。它似乎并非在生长,而是在证明,用尽最后一丝从母体带来的、被锁在细胞深处的记忆与元气,证明自己作为一株白菜,来到这世上的全部意义——开花,结实,完成生命的仪式。
春日的跫音在窗外,它是听不见的,可它身体里有一座更精确的钟,一种更磅礴的节律。季节的号令不在风中,而在它自己的血脉里轰响。于是,它便开了,按时,甚至有些傲然地,提前宣示了自己的春天。
我久久蹲在这小小的、倔强的生命面前,仿佛面对一座奇崛的孤峰。我们人啊,总因为自己拥有许多,便常患得患失,惧风畏雨。一点物质的匮乏,便觉困顿,一些心绪的波澜,便感消沉,一缕阳光的缺席,便以为长夜无尽。我们为自己的生命预设了太多“必须”的条件:温暖的巢穴,丰沛的给养,持续的肯定,明媚的环境,仿佛缺了哪一样,生命的乐章便无法奏响,存在的花朵便无权绽放。
可这一棵无根的白菜,什么也没有,被剥夺至赤裸,被置于绝境,却将自身化为一座孤绝的圣殿,将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可能,炼成了一柱冲天的金黄的火炬。它不讨论意义,不追问结局,只是将开放这一动作,完成得如此彻底,如此庄严。
起身时,腿有些麻,窗外,是暮色已下渐黑的天。书房里没有风,那簇金黄,却在我心里簌簌地摇动着,像一面永不降落的旗帜。

作者简介

高明龙,网名醉石,江都真武镇人,中学语文教师,江苏省红楼梦学术研究会会员,1986年毕业于上海师范大学中文系,爱好散文和旧体诗,著有旧体诗集《醉石斋诗抄》五集、《红楼梦》探究性文章二十余篇。
更新时间:2026-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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