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湾的海风裹着咸腥味往岸上扑。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盯着对面那栋刚亮起灯的建筑。
三十六亿。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像颗生锈的钉子,怎么都拔不出来。
酒店试营业的消息是上午传开的。朋友圈里有人发了现场图,金碧辉煌的大堂,水晶吊灯从三楼垂下来,据说光那盏灯就花了八百万。我刷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煮泡面,电磁炉嗡嗡响,廉租房的墙皮又掉了一块在灶台上。
八百万的吊灯。
我搅了搅锅里的面,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我还是去了。
倒不是想看热闹。我在这片城中村住了四年,看着那栋楼从打地基到封顶,从毛坯到装修,整整三年。工地围挡上印着效果图,写着“深圳湾壹号·七星奢华酒店”,每次路过我都会想,这得花多少钱。
后来从新闻上看到,三十六亿。
三十六亿是什么概念?我算过一笔账。我现在一个月工资七千二,不吃不喝不交房租,攒够三十六亿需要四万一千六百六十六年。四万多年前,人类还在跟尼安德特人抢山洞。
我把烟头摁灭在马路牙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酒店门口的保安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很熟悉,是判断你口袋里有多少钱的眼神。我穿着洗到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起球的卫衣,很显然,他的判断结果是负数。
我没进去。
不是不敢,是觉得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手机震了。
“阿城,晚上有空没?来南山一趟,有个活。”发消息的是老周,一个做装修包工的,偶尔给我介绍点私活。
我回了句“什么活”,他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你到了再说,急活,一晚上八百。”
八百。
我在便利店买了罐红牛,灌完坐上了去南山的地铁。
老周说的地方是个高档小区,我到了门口还得登记身份证。保安用对讲机跟业主确认了三遍才放我进去,那架势好像我不是来干活的,是来踩点的。
电梯上到二十八楼,门一开就看见老周蹲在走廊里抽烟。他旁边堆着几箱瓷砖,还有两桶水泥。
“来了?”他站起来,把烟头扔进电梯口的垃圾桶,“就这户,厨房墙面返工。业主明天出差回来要验收,今晚必须弄完。”
我探头看了一眼,厨房大概二十平米,墙面已经贴了一半瓷砖,但有几块明显不平,缝隙宽窄不一。
“之前谁贴的?”
“老李。”老周啧了一声,“喝了酒上工,贴成这样。业主直接炸了,打电话骂了我半小时。”
我脱了外套,蹲下来看了看墙面。“全撬了重贴?”
“对,材料都在这儿。你手艺我放心,今晚辛苦点。”老周拍了拍我肩膀,“八百是工钱,材料损耗算我的。弄好了我再给你加两百。”
我点点头,开始干活。
撬瓷砖是最费劲的环节。老李用的水泥标号太高,粘得死紧,我用凿子和锤子一块一块往下起,震得虎口发麻。干了不到半小时,手上已经磨出两个水泡。
老周没走,坐在客厅里刷手机。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哎,你听说没?深圳湾那个酒店试营业了。”
“听说了。”
“三十六亿啊。”老周咂了咂嘴,“你说这钱是怎么来的?”
“反正不是我贴瓷砖贴出来的。”
老周笑了,“你这辈子都贴不出来。”
“下辈子也贴不出来。”我撬下来一块瓷砖,放在旁边的纸箱里,“下下辈子都够呛。”
“你说那老板是什么人?”老周换了个姿势靠在沙发上,“能掏三十六亿开酒店,这身家得多少?”
我没接话。
这个问题我下午也想过。但想来想去,结论只有一个:我跟那种人活在同一个城市,但不在同一个世界。
瓷砖撬到一半的时候,老周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脸色就变了。挂了电话他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阿城,我得走。我老婆说儿子发烧,得去医院。”
“你去吧,我一个人能弄完。”
“对不住啊兄弟。”老周从钱包里抽出五张一百的塞给我,“先给你五百,剩下的明天转你。材料不够的话楼下建材店还开着,你先垫着,回头我给你报。”
他说完急匆匆走了。
我一个人继续撬瓷砖。锤子敲在凿子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每一下都带着回音。二十八楼的窗外是南山的夜景,一片密密麻麻的灯光铺到海边,远处能看到深圳湾大桥的轮廓,像一串珍珠浮在海面上。
在那片灯光里,有一簇特别亮的,应该就是那个酒店。
三十六亿。
我停下手里的活,盯着那簇灯光看了几秒钟。
然后继续干活。
凌晨两点的时候,瓷砖全部撬完了。我清理了墙面,开始拌水泥。这个活我干了六年,闭着眼睛都能做。水泥和沙的比例,水的多少,搅拌的均匀度,全都刻在肌肉记忆里。
贴瓷砖是个细致活。每一块都得对齐,缝隙要均匀,水平要平,垂直要直。差一毫米,灯光一打就看得出来。业主花几百万买的房子,眼里揉不得沙子。
我贴得很慢。不是因为难,是因为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想今天下午蹲在马路牙子上算的那笔账。四万一千六百六十六年。这个数字太荒谬了,荒谬到让人想笑。
但笑不出来。
凌晨四点半,最后一块瓷砖贴完。我站起来退后两步,整体看了一遍。缝隙均匀,表面平整,没有空鼓。比老李之前贴的那个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老周,然后开始收拾工具。
水泥桶还剩半桶,我拎到楼下扔进建筑垃圾堆放点。回来的时候在电梯里遇到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一身丝绸睡衣,外面披了件风衣,应该是这栋楼的住户。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上的水泥渍,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动作很小,但我注意到了。
我没说什么。电梯到了一楼,我让她先出去,然后自己走出去。
保安还在门口坐着。我登记离开的时候,他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大概是疑惑我为什么在楼里待了这么久。
我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凌晨五点的深圳,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海风混合着尾气和早点摊的油烟。我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早餐店的时候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老板娘认识我,因为我以前在这片做过几个工地。
“又熬夜干活了?”她递过来包子,“你们这些做装修的,真是拿命换钱。”
我笑了笑,没接话。
坐在早餐店门口的塑料凳上吃包子的时候,手机震了。老周转了三百块过来,备注写着“辛苦了兄弟,剩下的两百明天给”。
我收了钱,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地铁首班车是六点。我到站台的时候,电子屏上显示还有十二分钟。站台上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清洁工在拖地,还有一个流浪汉缩在角落的椅子上睡觉。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靠着柱子闭了会儿眼。
再睁开眼的时候,地铁来了。
车厢里只有三四个人,都是早起上班的。我对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出头,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手表。他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
可能是做金融的,可能是做地产的,可能是某个创业公司的老板。
也可能是那个酒店老板手下某个部门的经理。
谁知道呢。
地铁穿过深圳湾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那栋酒店。清晨的光线里,它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淡金色的光,整栋楼像一根插在海边的巨大金条。
三十六亿的金条。
地铁只用了三十秒就开过去了。那栋楼从车窗里消失,被隧道里的黑暗取代。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个数字。
四万一千六百六十六年。
操。
回到家的时候是早上七点。我租的房子在城中村的一栋握手楼里,楼道里永远有一股潮湿的霉味。隔壁那户是对年轻夫妻,男的在送外卖,女的在超市收银。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在洗漱了,隔着薄薄的隔断墙能听见水龙头的声音。
我脱了衣服,洗了个澡。热水器是老式的,水温忽冷忽热,洗到一半突然变凉,冻得我一激灵。
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我跟房东说过三次,房东说等天晴了找人修。深圳的雨季从四月到九月,天晴的天数屈指可数,所以那块水渍一直在那儿,形状越来越像一张人脸。
我盯着那张“脸”,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三十六亿。
八百块。
四万一千六百六十六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到下午两点,被手机震醒了。
老周又发了条消息:“阿城,今晚还有个活,来不来?还是八百。”
我躺在床上回了一个字:“来。”
然后起来煮了碗面,吃完背上工具箱出门。
这次的地方在福田,是个写字楼。老周接了个办公室翻新的活,工期紧,原来的工人干了一半跑了,他临时抓我来顶。
我到的时候老周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眼睛里有血丝,昨晚肯定没睡好。
“儿子怎么样了?”
“退烧了,没事。”老周递给我一根烟,“昨晚那个活,业主今早看了,特别满意。说比他想象的好太多。我趁机提了句,说你是我手里最好的师傅。”
“然后呢?”
“然后他就问我你有没有空,他家卫生间也想重装。”
我点上烟,吸了一口。“报价多少?”
“卫生间小,全套下来一万二。材料他买,我们出工。我算了下,大概四天能做完。给你四千,怎么样?”
四千。四天。一天一千。
我在心里快速算了一遍。比我正常上班的日薪高了三倍多。
“行。”
“那就这么定了。今晚这个活先干着,卫生间的活下周开始。”
电梯上到十六楼,整个楼层都在装修。老周接的这个办公室大概两百平米,原来的装修已经拆干净了,地上铺着保护膜,墙边堆着石膏板和龙骨。
“吊顶和隔断,三天要完工。”老周指了指图纸,“你先做龙骨,我去盯材料。”
我换了工作服,戴上手套,开始干活。
做龙骨是个力气活。冲击钻在混凝土顶上打孔,灰渣子掉下来落了一头一脸。打到第二十个孔的时候,冲击钻的钻头卡住了,我用力往外拔,手背蹭到旁边的龙骨切口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我在工具箱里翻了翻,没找到创可贴。老周不在,材料还没送来,整层楼就我一个人。
我撕了块卫生纸按在伤口上,继续打孔。
血洇透了卫生纸,滴在地上。
我没管。
干到晚上八点,老周才回来,带着两盒盒饭。他看见我手上的伤口,从口袋里摸出两个创可贴扔给我。
“怎么不早说?”
“说了也没用,活还得干。”
老周没再说什么,打开盒饭开始吃。我也坐下来吃。盒饭是路边买的,十五块一份,米饭上盖着几块红烧肉和两根青菜。肉有点硬,米饭也有点夹生,但我饿了,几口就扒完了。
吃完饭继续干。老周也上手帮忙,两个人干到凌晨一点,把龙骨全部做完。
收拾工具的时候,老周忽然说:“阿城,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干?”
“自己干?”
“自己接活,自己做。你手艺没问题,人也靠谱。就是缺个机会。”
我把冲击钻放进工具箱,扣上锁扣。“机会哪那么容易有。”
“也是。”老周叹了口气,“我们这种人,能有个稳定的活干就不错了。”
我们这种人。
这句话让我想起昨晚电梯里那个女人后退的半步。
是啊。我们这种人。
回到家又是凌晨两点。我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刷了刷朋友圈。
又刷到了那个酒店。
这次是有人在酒店里吃饭发的照片。照片里是一张巨大的圆桌,桌上摆满了菜,龙虾、鲍鱼、石斑鱼,中间还摆着一只烤乳猪。配文是:“深圳湾壹号试营业第一天,有幸受邀体验,叹为观止。”
我点开照片放大看了看。
那桌菜,光那只龙虾,大概就顶我半个月工资。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关了灯。
黑暗里,天花板上的水渍“脸”看着我。
我也看着它。
第二天是周一,我得回装修公司上班。公司在大浪那边,从我的出租屋过去要倒两趟公交,大概一个小时。
早上七点出门,公交车上挤满了人。我站在车厢中间,一手抓着吊环,一手拎着工具箱。旁边是个女孩,戴着耳机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内容是一个网红在介绍那个酒店的下午茶。
“一杯咖啡一百八十八,一块蛋糕两百六十八。”网红用夸张的语气说,“但是味道真的绝了,而且这个海景,值!”
一百八十八的咖啡。两百六十八的蛋糕。
我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公交路过一个工地,围挡上印着新楼盘的广告,写着“尊享海岸生活,仅需一千八百万起”。
仅需。
一千八百万。
仅需。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魔幻。
到了公司,开早会。工头老刘分配今天的任务,我被派去龙华一个小区做厨房改造。搭档的是小陈,一个二十出头的学徒,干了不到一年,手艺还不太行。
去龙华的路上,小陈一直在刷手机。他忽然说:“城哥,你听说那个酒店了吗?三十六亿那个。”
“听说了。”
“你说那老板得多有钱?三十六亿投一个酒店,那身家不得几百亿?”小陈眼睛发亮,“我要是有那么多钱,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先买套房。”小陈想了想,“不对,先买辆车。法拉利。然后买套房。然后天天吃海鲜。”
我笑了。
小陈也笑了,可能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幼稚。
到了工地,开始干活。这个厨房不大,大概十平米,业主要把原来的瓷砖全部换掉,换成大理石纹的岩板。岩板这东西是这两年流行起来的,比瓷砖贵,比大理石便宜,看着有档次。
业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polo衫,肚子有点大。他站在旁边看我们干活,看了一会儿开始挑毛病。
“这个缝隙能不能再小一点?”
“这个转角能不能再直一点?”
“这个花纹能不能对齐?”
我一一应着,手上不停。
干到中午,业主叫了外卖,是附近一家茶餐厅的烧鹅饭,一份六十多。他坐在客厅里边吃边看电视,我和小陈坐在厨房地上吃自己带的盒饭。
小陈的盒饭是他妈做的,有红烧排骨和炒青菜。我的盒饭是昨晚剩下的面条,用微波炉热了一下,坨成一团。
吃完饭继续干。下午三点的时候,业主接了个电话,语气突然变得很恭敬。
“好的好的,陈总您放心,那个项目我们一定跟进……对,深圳湾壹号那个项目我们也想参与……是是是,我知道竞争激烈,但我们有优势……”
深圳湾壹号。
又是那个酒店。
业主挂了电话,走过来看了看我们的进度,点了点头。“不错,手艺可以。你们公司有没有做过酒店项目?”
“做过一些。”我说,“主要是商务酒店。”
“七星级的做过吗?”
我和小陈对视了一眼。
“没有。”
业主笑了笑,“也是,那种级别的项目,要求不一样。”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个笑容里的意思很明显。
你们还不够格。
下午六点收工,我和小陈坐公交回公司。路上堵车,公交走走停停,车厢里闷热难耐。小陈靠着窗户打瞌睡,我看着窗外。
深圳的晚高峰,路上全是车。奔驰、宝马、奥迪、保时捷,偶尔还能看见一辆宾利或者劳斯莱斯。这些车和公交车并排停在红绿灯前,车窗里是不同的面孔。
绿灯一亮,豪车一脚油门就窜出去了,公交车还得慢慢起步,被甩在后面。
这就是差距。
不是努力不努力的问题。是起步线根本就不一样。
晚上回到家,老周打了电话过来。
“明天那个卫生间的活可以开始了。业主着急,想一周内弄完。我跟他说了,四天能做完,但得加钱。他同意了,一万五。我给你五千。”
五千。四天。一天一千二百五。
“行。”
“还有个事。”老周顿了顿,“今天有人找我打听你。”
“打听我?”
“深圳湾壹号那个项目,他们缺精装师傅。有人看了你昨晚贴的瓷砖,觉得手艺不错,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
我拿着手机愣了几秒。
深圳湾壹号。那个三十六亿的酒店。
“他们给多少?”
“日薪一千五,包吃住。工期大概三个月。”
一千五一天。三个月,九十天。十三万五。
我一个月工资七千二,十三万五相当于我一年半的收入。
“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一面试。不是面试,是试工。贴一面墙,他们验收。过了就留下。”
“我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盯着墙上那块水渍。
深圳湾壹号。
三十六亿的酒店。
我可能要去那里贴瓷砖了。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有点不真实。
周三早上,我去了南山那个业主家做卫生间。业主姓刘,四十出头,做外贸生意的,开一辆宝马X5。他对装修的要求很高,但态度比之前那个polo衫男人好很多。
“阿城是吧?老周说你手艺特别好。”刘先生递给我一瓶矿泉水,“卫生间就交给你了,你看着弄,我相信专业的人。”
这句话让我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卫生间大概八平米,不大,但要求高。墙面要用微水泥,地面要做无边际排水,马桶和洗手台都是进口的,安装尺寸精确到毫米。
我量了尺寸,做了标记,开始干活。
微水泥施工比瓷砖麻烦得多。要一遍一遍地抹,每一遍都得等干了才能上下一遍。而且不能有接口痕迹,必须整体无缝。这东西最早是欧洲那边流行起来的,国内能做好的人不多。
我做过三次,算是有点经验。
第一天做到晚上九点,把基层处理完。刘先生中途来看了一次,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就走了。这种反应比夸你还要让人踏实,说明他认可你的做法。
第二天开始上面层。微水泥的颜色是刘先生挑的,一种很浅的灰色,接近白色,叫“晨雾”。我调好色浆,按比例混进水泥里,开始往墙面上抹。
这是个极其考验耐心的活。抹刀的角度、力度、速度,每一个变量都影响最终的效果。我蹲在卫生间里,一块一块地抹,抹完一遍等半小时,再抹第二遍。
中午老周过来送材料,顺便带了盒饭。他看见我抹的墙面,啧了一声。
“你这手艺,不去干高端项目确实浪费了。”
“高端项目也得有人介绍才行。”
“这不就来了吗?”老周蹲下来,压低声音,“深圳湾壹号那个活,我跟你说实话,不是巧合。是他们项目经理主动找的我,问我手里有没有好师傅。我第一个就推荐了你。”
“为什么推荐我?”
“因为你干活的时候不说话,不抱怨,只盯着手里的活。”老周点上烟,“我做这行十五年了,见过几百个师傅。像你这样的,不超过五个。”
我没接话,继续抹墙。
老周抽完烟站起来,“好好干。这个卫生间的活干好了,刘先生肯定帮你宣传。加上深圳湾那个项目,你的路就宽了。”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继续干活。卫生间里很安静,只有抹刀刮过墙面的声音。微水泥的味道有点刺鼻,但闻久了也就习惯了。
下午四点,刘先生提前回来了。他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话。
“比我预期的好。”
“谢谢。”
“真的,我在欧洲住过一个设计师酒店,卫生间就是这个效果。”他蹲下来摸了摸墙面,“你这个手感,跟那个酒店几乎一样。”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阿城,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开个工作室?”
这个问题老周也问过。
“想过。”我说,“但没那么容易。”
“缺什么?”
“缺客户。缺渠道。缺名气。”我把抹刀放在水泥桶上,“手艺再好,没人知道,就等于零。”
刘先生想了想,“我有个朋友在深圳湾壹号项目上,好像是什么副总。要不要我帮你打个招呼?”
“不用。”我摇了摇头,“周一我自己去试工。能过就过,过不了就算了。”
刘先生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行,有志气。”
周四下午,卫生间完工。
微水泥墙面呈现出一种均匀的、细腻的质感,颜色柔和,没有一丝接缝痕迹。地面做了无边际排水,水洒上去会自然地流向地漏,不会积水。灯光打上去,整个空间看起来像一块打磨过的石头内部,温润、安静。
刘先生站在卫生间里看了很久。
“阿城,你这个水平,不应该在装修公司干。”
“那应该在哪儿干?”
“应该在那种专门做高端项目的工作室。”他掏出手机,“我给你拍几张照片,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他拍了几张照片,又问我能不能加微信。我掏出手机让他扫了码。
“以后我有朋友装修,一定推荐你。”刘先生说,“你这个手艺,值得被更多人知道。”
我收拾好工具箱,跟他道了别。走出小区的时候,保安看了我一眼,这次的眼神跟上次不一样。大概是刘先生跟他说了什么,或者是我的表情跟之前不一样了。
周五,我回公司上班。工头老刘又派了个活,在布吉一个老小区做阳台翻新。搭档还是小陈。
去布吉的路上,小陈一直在问我深圳湾壹号的事。
“城哥,你真要去那个酒店干活?”
“去试试。”
“牛逼。”小陈眼睛发亮,“那地方进去都得穿西装吧?”
“我是去干活的,不是去消费的。”
“那也牛逼啊。三十六亿的酒店,你摸了它的墙,四舍五入你也算摸过三十六亿了。”
我被这个逻辑逗笑了。
到了工地,开始干活。这个阳台不大,但问题很多。原来的防水层老化漏水,楼下住户投诉了好几次。业主要把整个阳台铲掉重做防水,再铺瓷砖。
铲阳台是个脏活。旧瓷砖砸碎,防水层铲掉,灰尘扬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我戴着口罩干了两个小时,鼻子里还是全是灰。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坐在阳台边上吃盒饭。楼下是个幼儿园,孩子们在操场上跑来跑去,尖叫声传上来,吵得人脑仁疼。
小陈蹲在旁边刷手机,忽然说:“城哥,你看这个。”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标题是:“深圳湾壹号酒店试营业三天,接待超千名高端客户,单日营收破五百万。”
五百万。一天。
我继续吃盒饭。
小陈又往下翻,找到另一条新闻:“酒店老板李明辉接受采访,称深圳湾壹号只是开始,未来五年将在全国布局十家七星级酒店。”
李明辉。
这个名字我第一次听到。
“这个李明辉是什么来头?”我问。
小陈翻了翻,“新闻上说他是潮汕人,九十年代来深圳,从工地小工干起,后来做建材生意起家,再后来做房地产,现在是身家几百亿的大佬。”
从工地小工干起。
这几个字让我停了筷子。
“真的假的?”
“新闻上说的。”小陈把手机给我看。
我看了看那篇报道。上面确实写着李明辉早年经历:十八岁来深圳,在建筑工地当小工,搬砖、扛水泥,一天挣十五块钱。后来跟人合伙开建材店,慢慢做大,赶上深圳发展的黄金期,一步步走到今天。
十八岁。工地小工。一天十五块。
我今年二十八岁。在工地干了六年。一天挣的从两百涨到了八百,偶尔一千。
他用了三十年,从十五块到几百亿。
我用了六年,从两百到八百。
差距不是倍数级的。是次元级的。
我把手机还给小陈,继续吃饭。
但心里有个东西被触动了。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就像你一直以为自己和某种人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但突然发现,那个人三十年前站的地方,和你现在站的地方,可能是同一片泥地。
下午继续干活。铲完阳台,做防水,铺瓷砖。干到晚上七点收工。
回家的地铁上,我搜了一下李明辉这个名字。
出来的结果很多。有他的创业故事,有他的财富排名,有他参加慈善活动的照片,还有他去年在一个论坛上的演讲视频。
我点开那个视频。
李明辉站在讲台上,五十多岁,头发有点白,穿着深色西装,说话带着潮汕口音。
“很多人问我成功的秘诀。我说没有秘诀。如果有,就是三个字:不服气。”
台下一片掌声。
“我十八岁来深圳,身上只有五十块钱。第一份工是在蛇口一个工地搬砖。夏天,太阳晒得皮肤脱了一层又一层。晚上睡在工棚里,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那时候我每天干完活,就坐在海边看对面的香港。我就想,凭什么那边的人能住高楼大厦,我就得住工棚?”
“就是这股不服气,撑了我三十年。”
我盯着手机屏幕,地铁的灯光忽明忽暗地掠过脸上。
不服气。
我也有。
但我的不服气,好像没有撑出什么东西来。
周六,刘先生给我发了条微信。
“阿城,我把你卫生间的照片发给我一个朋友看了。他是深圳湾壹号项目上的设计总监,看完说想见见你。你周一试工的时候,他会去现场。”
我回了句“谢谢”。
“不用谢。好手艺应该被看见。”他顿了顿,又发了一条,“对了,那个朋友姓苏,叫苏明哲。人有点傲,但眼光很准。你见了就知道了。”
苏明哲。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周日,我在出租屋里待了一整天。
上午洗了衣服,拖了地,把工具箱里的工具全部擦了一遍。下午坐在床上看手机,看的是微水泥施工的视频教程,国外的,英文的,听不懂,但画面能看懂。
看到一半,隔壁那对夫妻吵架了。隔着薄薄的隔断墙,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月房租又涨了两百!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
“我每天跑十二个小时,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怎么样?我要你多挣点钱!孩子下个学期学费还没着落呢!”
“你以为我不想挣?我怎么挣?去抢?”
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接着是女人的哭声。
我把耳机戴上,把音量调到最大。
晚上老周打来电话,问我明天试工准备得怎么样。
“准备好了。”
“紧张吗?”
“有点。”
“正常。”老周说,“那个项目要求高,但你手艺没问题。记住,别慌,慢慢做。他们看的是质量,不是速度。”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明天。
深圳湾壹号。
三十六亿的酒店。
我闭上眼睛。
周一早上六点就醒了。洗漱完,换上最干净的一套工装,检查了工具箱里的所有工具。抹刀、水平仪、搅拌器、量尺,每一样都擦得干干净净。
出门前,我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
二十八岁。脸上有灰浆留下的细纹,手上有老茧和疤痕。眼睛里有血丝,是长期熬夜的结果。
就这样吧。
坐地铁到深圳湾,出站走了十分钟,到了那栋楼。
近距离看,比远看更震撼。玻璃幕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三十多层,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门口停着一排豪车,穿着制服的迎宾站在旋转门前,对每一个进出的人鞠躬微笑。
我没走正门。
工人通道在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门。门口有个保安,看了我的身份证和工牌才放我进去。
进去之后是地下层,正在装修的区域在这里。电梯下到B2,门一开,眼前是一片巨大的施工现场。几百个工人正在各自的位置上忙碌,电钻声、敲击声、切割声混在一起,震得耳朵嗡嗡响。
一个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你是来试工的?”
“对。阿城。”
“跟我来。”
他带我穿过施工区,走到一面还没装修的墙前面。墙大概三米高,五米宽,旁边堆着微水泥材料和工具。
“就是这面墙。时间不限,做到你满意为止。做好了叫我,我叫王工,是这边的精装主管。”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打开工具箱,开始干活。
调色浆,拌水泥,试色。我花了二十分钟才确定颜色的配比,比刘先生家的“晨雾”稍微暖一点,更接近米白色。这种颜色在灯光下会更柔和,适合酒店的氛围。
然后开始抹第一遍。
抹刀接触墙面的那一刻,我的手稳了下来。
所有的紧张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手感,只有经验,只有六年里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
我抹得很慢。每一刀的力度都控制得一模一样,每一寸墙面都覆盖得均匀一致。第一遍抹完,我等了四十分钟让它干透,然后开始第二遍。
第二遍更慢。因为这一遍决定了最终的质感。我蹲在墙前面,用最小的抹刀一点一点地修整,像在打磨一件雕塑。
身后有人走过来,我没回头。
“你这个手法,是跟谁学的?”
我转头看了一眼。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穿着衬衫和西裤,在一群工装和安全帽里显得格格不入。
“自学的。”
“自学?”他走近了几步,蹲下来看我的抹刀痕迹,“微水泥这东西,国内能做好的不超过二十个人。你自学能做到这个程度?”
“看了很多视频。国外的。”我继续抹,“然后自己练。”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整体看了看墙面。
“你是刘先生推荐的那个阿城?”
“对。”
“我是苏明哲。”他伸出手。
我摘下手套,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我的手上有水泥渍,粗糙得像砂纸。
“刘先生说你的手艺比他见过的任何师傅都好。”苏明哲说,“我一开始不信。现在信了一半。”
“一半?”
“等你这面墙做完,如果整体效果达到我的标准,我就全信。”
他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继续抹墙。
中午,王工过来送盒饭。盒饭是酒店厨房做的,三菜一汤,比路边十五块的强太多。我坐在墙前面的地上吃完,喝了半瓶水,继续干活。
下午开始做第三遍。这是最后一遍,也是最关键的一遍。微水泥的最终效果取决于这一遍的收光处理。收光太早,表面会粗糙;收光太晚,表面会开裂。时机要拿捏得恰到好处,全靠经验。
我盯着墙面的颜色变化,在水泥半干未干的时候开始收光。抹刀以几乎水平的角度划过表面,一遍一遍,把微小的颗粒压平,让表面呈现出一种细腻的、几乎像皮肤一样的质感。
这个过程持续了两个小时。
收完最后一刀,我退后两步,整体看了一眼。
墙面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温润的米白色。表面细腻光滑,但没有反光,有一种哑光的质感。灯光打在上面,没有一丝阴影,没有一丝色差,没有一丝接缝。
我放下抹刀,去找王工。
王工正在另一片区域盯工。我走过去说:“我做完了。”
他看了看手表,“四个半小时。速度还行。”然后跟我走回去。
他站在墙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强光手电,贴着墙面照过去。强光下,任何不平整都会暴露无遗。他上下左右照了一遍,又用手摸了一遍。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苏总,你下来看看。”
三分钟后,苏明哲来了。他站在墙前面,没有用手电,没有用手摸,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说:“你通过了。”
我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日薪一千五,包吃住,工期三个月。”苏明哲转过身看着我,“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三个月里,你只做微水泥。所有房间的微水泥墙面,都由你一个人负责。”
我愣了一下。“所有房间?”
“对。酒店有三十七间套房需要做微水泥,总面积大概两千平米。我不放心交给别人。”
两千平米。三个月。一个人。
“工期来得及吗?”
“来得及。我算过了。”苏明哲说,“你做一面墙的速度和质量,够用了。”
我想了几秒钟。
“行。”
“那就这么定了。”苏明哲伸出手,“欢迎加入深圳湾壹号。”
我再次跟他握手。这次我的手上还是水泥渍,但他好像不在意了。
走出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工人通道外面,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十六亿的酒店,从今天起,我在里面干活了。
不是消费,不是参观,是干活。
但感觉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我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
“过了。”
老周秒回:“我就知道。晚上喝酒,我请。”
我说好。
坐地铁回去的路上,我又想起了李明辉。那个三十年前在蛇口工地搬砖的潮汕青年。
他现在可能就在这栋楼的某个顶层套房里,看着深圳湾的夜景,喝着十几万一瓶的红酒。
而我在他的酒店里贴瓷砖。
我们之间隔了三十年和几百亿。
但我们站在同一栋楼里。
这个念头让我在地铁上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
是真的觉得有点意思。
更新时间: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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