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白帝城的游客,多半想的是刘备托孤,或者李白那句"朝辞白帝彩云间"。2026年10月,央视《考古公开课》在3日播出了白帝城一期,第二天重庆市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馆员袁东山接受了记者专访,他讲白帝城,却是从一批唐代墓葬讲起的。
这是川渝地区第一次发掘出的唐代墓群,墓主人不是本地人,极可能是一群来自千里之外的粟特人。线索是墓里出土的一件下颚托,这种器物经丝绸之路从新疆传入山西、西安,再随着商旅进入峡江。
粟特人的老家大致在今天乌兹别克斯坦的撒马尔罕、布哈拉一带,以经商闻名。他们跋涉万里,最后葬在长江三峡边上。那么他们的后代去了哪里?

今天的中国,已经没有一个自称粟特人的群体了。和粟特人一样从史书上消失的,还有更早的匈奴人和羯人。
这三个族群的人,相貌上多少带些高鼻深目的特点,都曾经和中原王朝拼得你死我活,最后连族名都没能留下来。三段往事排在一起看,走的几乎是同一条路:先是往来杂居,接着积怨,然后爆发屠杀,动刀的时候看的是长相。
但最后让一个族群的名字消失的,往往不是某一场屠杀,而是一个新的姓氏、一本户籍。金、石、安这三个姓,正好能把这条路串起来。先说金。

公元前121年,不到二十岁的霍去病春天率军出陇西,越过焉支山一千多里;夏天再次出兵,一直打到祁连山。驻在河西的匈奴浑邪王和休屠王接连吃了败仗,单于大怒,要把他们召回去问罪。
浑邪王怕被杀,打算投降汉朝,休屠王却反悔了,浑邪王就把他杀了。那年秋天,四万多匈奴人渡过黄河归汉,被分散安置在边塞的五个属国。
休屠王的太子当时才十四岁,被没入官府去养马。这个少年就是后来的金日磾。休屠王生前造过金人祭天,汉武帝因此赐他姓金。

他马养得好,做人极其谨慎,后来和霍光等人一起接受武帝托孤。班固写《汉书》时还感慨,他家"七世内侍"。
同一场仗,霍去病缴获了休屠王祭天的金人,休屠王的儿子后来却成了汉朝重臣。匈奴在河西的势力是被打垮了,但匈奴人并没有被杀光,不少人换了身份,在中原留了下来。
又过了几百年,一部分匈奴人连姓也改了。东汉时南匈奴归附,部众搬进并州一带,和汉人杂居。

因为汉初有和亲,匈奴贵族就以汉家外甥自居,改姓刘。公元304年起兵的刘渊,甚至自称"昔汉氏之甥",并建立汉政权,祭祀汉高祖刘邦,而非匈奴单于。
往西走的那一支,下落直到最近才算有了眉目。2025年2月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的一项研究,分析了370具遗骸的基因组,结果表明匈人的基因组成极其多样化。
研究者格内基-鲁斯康说,他们在欧洲匈人时期的人口中,发现了匈奴时期最高等级一些人的直接遗传后代,这些后代生活在大概300年后、以西约7000公里处。再说石。

刘渊手下有一员猛将叫石勒,是羯人。羯人一般被认为是匈奴的一个别支,长相和汉人区别很明显。
西晋末年并州闹饥荒,官府抓胡人卖到山东去换军粮,年轻的石勒也被卖掉,给人家当了种地的奴隶。就是这个奴隶,后来反过来当了主人。
319年,石勒自立为赵王,十年后灭了刘氏的前赵。他本人还算重用汉族读书人,侄子石虎掌权后却大兴土木、横征暴敛,北方胡汉之间的仇越结越深。

349年石虎病死,几个儿子轮流争夺皇位。石虎的养孙石闵其实是汉人,父亲冉瞻小时候被石虎收养。羯族将领想除掉他,结果被他打败。
他看出胡人不愿做他的臣民,就在349年年底颁布了"杀胡令",悬赏汉人斩胡人首级来换官职。一天之内就有数万胡人丧命,史书说"无贵贱男女少长皆斩之,死者二十余万"。
《晋书》还有一句不太引人注意的话:当时高鼻多须的人,被错杀的有一半。只看长相就动刀,死的人里自然不会只有羯人。

350年闰二月,石闵发动政变杀死石鉴,随后称帝,恢复本姓,改国号为魏,史称冉魏。石虎的三十八个孙子都被杀了,石氏一族至此绝了后。
屠杀并没有换来太平。《晋书》写到,各地"道路交错,互相杀掠,且饥疫死亡,其能达者十有二三。诸夏纷乱,无复农者。"
两年后冉闵兵败被俘,352年五月在龙城遏陉山被杀。从那以后,羯人再也没有以一个整体的身份出现在史书里。最后说安。

粟特人有个习惯,用故乡的城邦来做姓:从撒马尔罕来的姓康,从布哈拉来的姓安,另外还有史、曹、何、米等姓。唐朝初年,武威的安兴贵、安修仁兄弟帮唐朝拿下了河西,安家从此成了功臣家族。
那时候的粟特人,日子大多过得胡汉兼容。宁夏固原的粟特史氏家族墓地就是这样,虽然保留了祆教传统,但服饰已完全汉化,壁画里已经有汉人形象,还有朱雀这种中国传统文化元素。
转折发生在755年冬天。营州柳城的胡人安禄山在范阳起兵,他的搭档史思明也有粟特血统。

这场战乱前后打了八年,把粟特人在中原的处境彻底改变了。处境最难的是武威安家。安兴贵的后人安重璋,当时正在李光弼手下打叛军。
757年他上书说,以和安禄山同姓为耻。皇帝就赐他姓李,他就是后来的名将李抱玉。民间的怒火发泄得更没有章法。
760年到761年之交,唐将田神功平定刘展之乱,开进扬州大肆抢掠,大食、波斯等地的胡商被杀了几千人。761年幽州内乱,又有记载说,鼻子高、长得像胡人的人也被错杀了很多,和四百年前邺城的情形如出一辙。

879年黄巢攻破广州,阿拉伯人的记载说外国侨民遇害多达十二万,这个数字大概有夸大。经过这几番折腾,很多粟特后裔在墓志里把祖籍改成了中原郡望,不再提西域的出身。
但他们并没有因此退出历史。866年下葬的何弘敬就是粟特后裔,生前做到魏博节度使。
2026年7月,丝绸之路相关的学术平台还刊出了《粟特人在扬州——试析扬州发现的一座五代时期粟特人墓葬》。也就是说,田神功屠城一百多年后,仍然有粟特人的后代在扬州生活、下葬。

三个姓氏,结局各不相同:金家七代显贵,石家被杀得一个不剩,安家改姓了李。走到最后却差不多,族名一个接一个没了,人大多散进了中原的千家万户。
屠杀每次都发生过,按长相杀人,每次也都误伤了无辜的人。这条线索今年还在往前延伸。
9月24日,国家文物局首次发布中外联合考古项目成果,吉尔吉斯斯坦的红河遗址一般被认为就是粟特与穆斯林文献所载的西域名城"奈瓦契特",唐代文献意译为"新城"。

同一年,中国和乌兹别克斯坦的联合考古队又在泽拉夫尚河北岸的都尔都尔墓葬群开始发掘。
一头是布哈拉,一头是白帝城。当年从泽拉夫尚河边出发的商队,终点散落在中国各地的黄土里。
他们的后人也许还姓康、姓安、姓何、姓史,也许早就改成了别的姓,过着和左邻右舍一样的日子。
更新时间:2026-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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