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白于山

雪落白于山,埋得住童年,埋不住乡愁;走出黄土梁,离得开故土,离不开初心。

——题记

定边又下雪了。隔着玻璃窗望见满城素白,我总会猛地想起白于山——那道横亘在陕北屋脊上的梁峁,那片埋着我整个童年,也埋着我一生牵挂的黄土与白雪。二十三岁走出大山,在城里安了家,自来水拧开就流,暖气四季如春,可我最念的,还是白于山的雪,是雪地里藏着的烟火与欢喜,更是那一场场寒雪里,暖透我一辈子的人心。

白于山的雪,来得沉、落得厚。北风卷着雪粒掠过山峁,一夜之间,千沟万壑便裹上素衾。往日里赭黄的土坡、嶙峋的崖壁、枯瘦的柠条,全被雪温柔抚平,只留几道圆润的轮廓,像极了山里人敦厚的眉眼。雪停后,天是透亮的蓝,雪是晃眼的白,风一吹,枝头碎雪簌簌落下,落在脖颈里,凉丝丝的,却惹得人心里发烫。

再望那道熟悉的山坡,心就揪得生疼——白于山坡上,刚刚添了一座新坟。那是我的二舅舅,一位普普通通、却善良得让山都动容的人民教师。他一辈子扎根深山,粉笔灰染白了头发,黄土路磨破了鞋底,把一生最好的年华,全都默默献给了定边的教育事业。青山不语,白雪无言,可这一道道山梁、一孔孔窑洞,都记得他的坚守。

那时的山区教育,苦得让人心酸。1989年的寒冬,刚上小学五年级的我,住在樊学中心小学的窑洞里,唯一的一盘大土炕,还被几个坏怂小子跳破了几个洞,挤得下二十多个五年级的娃娃。一场大雪封山,气温直降到零下十几度,没有炉子,没有炭火,连一床厚被子都成了奢望。一盘冰冷的土炕,靠着二十多个娃娃紧紧依偎,人挨人、人挤人,越挤,才越觉着有一点活气,有一点暖意。

就在那样冻得人骨头疼的日子里,窑里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红子,把铺盖卷起来,去我办公室住,我的炕热,有炉子……”二舅舅看我小,看我冻得缩成一团,心疼得不行,执意让我搬到他的办公室去住。他的办公室,也只是一孔小小的窑洞,一盘不大的炕,顶多容下三个人。我和二舅舅、表哥三个人挤在一炕上,身子转不开,胳膊挨胳膊,腿靠腿,地方显得格外局促。可住在那孔小小的窑洞里,暖的从来不是那盘炕,不是那火炉子,而是一颗被人疼惜、被人呵护、被人放在心尖上的心。那份暖,从年少一直暖到如今,想起来,心里依旧热乎乎的,滚烫滚烫。

山里缺水,雪便是上天赐的甘泉。每一场大雪过后,收雪储窖,是全村人的头等大事。我总跟在父母身后,扛着小扫帚、拎着木锨,往院外的水窖跑。那口深窖藏在硷畔下,是祖辈挖的生命之源,夏秋接雨水,冬春收积雪,一窖清水,撑着一家人熬过旱季。我们先扫净场院里的浮雪,避开牲畜踏过的痕迹,只收最干净的表层新雪,一锨一锨堆成小山,经过一夜速冻,再合力抬着红柳条筐子,把雪倒进窖口。雪落进窖里,闷声一响,慢慢堆积,像把整个冬天的温润都藏进地底。大人说,雪化的水甜,泡茶、做饭、浇菜,都带着山的清气。那时不懂珍惜,只觉得抬雪累,如今才明白,那一窖窖白雪,是山里人对生活最朴素的坚守,是刻在骨血里的生存智慧。

收雪的间隙,便是我们孩童的撒野时光。雪地里套麻雀,是最上瘾的趣事。扫出一块空地,用短棍支起柳条筛,棍上系着长绳,筛下撒几把谷子,我们便缩在窑洞墙角,攥着绳头屏息等待。北风呼呼吹,雪粒打在脸上,眼睛却死死盯着筛子。麻雀成群落下,蹦蹦跳跳啄食,等最胆大的那只钻进筛底,猛地一拉绳子,柳条筛轰然落下,便罩住了几只惊慌的小生灵。小心翼翼捧出来,看它圆溜溜的眼睛、蓬松的羽毛,玩一会儿便放生,只留满心的欢喜。有时还在雪地里滚雪球、堆雪人,手指冻得通红,棉袄沾满雪沫,却笑得比山风还响亮。那些没有玩具、没有零食的冬日,因一场雪、一只雀、一窖雪水,便满得装不下。

雪后的白于山,静得能听见雪融的声响。窑洞的烟囱里飘出青烟,混着雪气,暖融融的。邻里们站在硷畔上喊话,声音被雪滤得清亮,谁家收了满窖雪,谁家的羊产了几只小羊羔,都成了冬日里的热乎话。夜晚,雪光映亮窗棂,冰花在玻璃上开出细碎的纹路,一家人围坐在炕头,煤油灯下,听父母讲山里的旧事,炕洞里荞麦柴火噼啪作响,雪静静落着,时光慢得像窖里的水,清浅又绵长。

后来我长大,离开白于山,在城里奔波。城市的雪,少了山野的厚重,融得快,留不住;城市的水,干净便捷,却少了雪水的清甜。每当雪落,我总会站在窗前,望向白于山的方向,望向那片沉默的黄土坡。我仿佛又看见那道熟悉的山梁,看见雪地里忙碌的身影,看见那口装满白雪的水窖,看见年少山坡上放羊、割草的自己,也看见窑洞昏黄的煤油灯光下,二舅舅伏案批改作业、默默守护学生的模样。

原来,我走出了白于山,却永远走不出雪地里的乡愁。那片雪地,藏着最纯粹的快乐,藏着最质朴的生活,藏着我一生都割舍不下的根,更藏着一位山区教师无声的大爱与深情。白于山的雪,年年落,年年白,而我对他的思念,也如窖中的雪水,越积越深,越陈越甜。

我曾以为,走出大山是为了远离贫瘠与艰辛,如今才真正懂得,离开是为了带着山里人的坚韧与清澈,走向更辽阔的远方。白于山的雪教会我沉淀,水窖教会我珍惜,童年的风雪教会我在寒冬里依然保有热望,二舅舅的言传身教,教会我善良、坚守与担当。我带着这片土地赐予我的力量,在城市里扎根、生长、奔赴理想,不是为了遗忘来路,而是为了有一天,能以更挺拔的姿态回望故乡。愿我永远如山中初雪,干净、坦荡、坚韧;愿我走过千山万水,依旧带着白于山的风骨,把年少时藏在雪地里的梦想,一步步活成照亮前路的光。

雪又落满了白于山,轻轻覆在那座新坟之上。二舅舅走了,可他没有离开这道山梁,没有离开他守了一辈子的窑洞学堂。他化作了山风,化作了白雪,化作了山里一代又一代娃子眼里的光。他用一生清贫,守一方讲台;用一腔赤诚,暖山里人心。

如今我再回望白于山,望的是故土,念的是亲人,敬的是一位普通教师,默默奉献、至死不渝的初心。

愿二舅舅,长眠于他深爱一生的黄土梁,安枕于年年飘落的白雪间,山河安宁,风骨长存。

作者:陈殿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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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3-16

标签:美文   窑洞   舅舅   山里   定边   水窖   山梁   黄土梁   雪水   柳条   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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