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山乡愁] 老家就在“河嘴上”

作者：张明涛

马店富水河

京山市罗店镇马店村八组是我的故乡，因位居大富水岸边，三面环水，故称“河嘴上”。

那里的阡陌乡野间，富水河不疾不徐地蜿蜒流淌，它不像大江大河那般壮阔，却用一脉柔波，裹着泥土的芬芳，绕着土墙黛瓦的村落，淌过了我的童年，淌过了祖祖辈辈，也淌成了我暮年归乡的全部执念。

这条河一直陪伴着老家，是刻在骨血里的印记，是藏在心底的乡愁，每一朵浪花都载着故事，每一寸河滩都凝着深情，岁岁年年，从未远去。

一、儿时乐园，藏在水波里的烂漫时光

童年的富水河，是乡村孩子最肆意的天堂，没有课业的束缚，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清凌凌的河水、软乎乎的河滩，和数不尽的野趣，填满了一整个年少时光。

那时候的天，蓝得透亮，河水清得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成群的小鱼虾在石缝间穿梭，河畔的芦苇随风摇曳，狗尾巴草挨挨挤挤，河岸遍野的野花肆意绽放，这里的一切，都带着原生态的鲜活与美好。

盛夏的富水河，是我们最贪恋的清凉秘境。蝉鸣聒噪的正午，大人们都躲在屋里歇凉，我们这群半大孩子，便偷偷约好，攥着简易的游泳圈，或是抱着一块旧木板，蹑手蹑脚溜到河边。褪去衣衫，一头扎进清凉的河水里，暑气瞬间消散，只剩下河水裹身的舒爽。

我们学着大人的模样游泳，大多是笨拙的狗刨式，你追我赶，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凉丝丝的，笑声顺着河水飘出好远。浅滩处是我们的专属领地，踩在细软的河沙上，脚底痒痒的，我们打水仗、摸螺蛳、抓螃蟹，或是趴在水面上，看阳光透过河水，在水底织就斑驳的光影，时光慢得像要停下来。

摸鱼捉虾，是童年最有成就感的乐事。我们挽起裤脚，蹲在浅滩，屏住呼吸，盯着水里游动的小鱼，双手轻轻探入水中，慢慢合拢，偶尔能抓住几尾小鲫鱼、麦穗鱼，哪怕只是捞到几只小虾米，也能欢呼雀跃。水性好的潜入深水潭里摸鱼，每次总有几条。

有时候，我们会用纱布做个小网兜，在河边的水草里轻轻一捞，网兜里便会沾满小鱼、小虾和小螃蟹，小心翼翼装进玻璃瓶，当成最珍贵的宝贝。傍晚带回家，母亲会把小鱼炸得金黄酥脆，撒上一把盐，那鲜美的滋味，是如今山珍海味都比不了的，一口下去，满是童年的味道。

长大一点，我们又学着用丝网拦鱼、撒开网捕鱼、用竹罩罩鱼，技艺更熟了、收获更大了。放牛的日子，更是与富水河形影不离。

放学后，或是周末清晨，牵着家里的老黄牛，往河畔的青草地一走，便算是解放了天性。老牛低头啃着鲜嫩的青草，尾巴慢悠悠甩着，驱赶着蚊虫，我们便在河边疯跑，追着蝴蝶、蜻蜓跑，或是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的云朵变幻形状，听河边的蛙鸣、鸟叫，偶尔摘一朵野花插在耳边，自在得像林间的小鸟。或是放飞自制的风筝，手里攥着线，仰望越飞越高远的她，心也随着她在空中游荡。

玩累了，就趴在牛背上，任由老牛慢悠悠走着，晚风拂过河面，带着水汽的清凉，吹在脸上，惬意得让人犯困。 最难忘的，还是结伴偷瓜的调皮时光。河畔不远处的瓜田里，西瓜滚圆，香瓜飘香，熟透的瓜果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勾得我们心里痒痒。趁着看瓜的老爷爷眯眼打盹，我们猫着腰，蹑手蹑脚钻进瓜田，挑一个纹路清晰的大西瓜，抱着就往河边跑，生怕被发现。

跑到村口的大树下，用石头轻轻砸开，鲜红的瓜瓤汁水四溢，咬上一口，清甜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我们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满脸都是瓜汁，笑得没心没肺。偶尔被守瓜的大爷撞见，他也只是拄着锄头，笑着骂一句“调皮鬼”，从不真的责罚，乡村里独有的淳朴与温柔，就这样刻进了童年的记忆里。

儿时的富水河，没有精致的玩具，没有繁华的游乐，却用最朴素的美好，给了我们最纯粹的快乐。那些在河里嬉戏、摸鱼捉虾、放牛撒欢、偷瓜解馋的时光，像一颗颗晶莹的露珠，定格在记忆里，成为一生都无法复刻的温暖。

二、祖辈家园，嵌在劳作里的岁月坚守

富水河不仅是孩子的乐园，更是祖辈们赖以生存的根，是他们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的家园。祖辈们依河而居，靠河为生，这条河是他们的生命之源，是衣食之本，他们把一生的汗水，都洒在了河畔的土地上，用最质朴的劳作，守护着家园，滋养着后代。

在祖辈的日子里，富水河就是生活的全部依托。春日里，河水解冻，万物复苏，祖辈们便扛起锄头，牵着耕牛，走向河边的良田。翻土、耕地、播种、育秧，每一步都做得细致又认真，河水顺着沟渠流进农田，滋润着每一颗种子，看着秧苗破土而出，慢慢长高，祖辈们黝黑的脸上，满是期盼的笑容。

夏日炎炎，正是农忙时节，他们顶着烈日，弯腰在稻田里插秧、除草、施肥，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进泥土里，融入河水中，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却从没有一句怨言。

秋日是丰收的时节，稻田里一片金黄，稻穗沉甸甸的，他们忙着收割、打谷，挑着沉甸甸的稻谷往家里赶，脚步虽沉，脸上却满是丰收的喜悦。

冬日农闲，也不得清闲，他们会打理河边的菜园，种上白菜、萝卜、青菜， 拿到热集市场上去买，换点钱贴补家用。他们还会积蓄农家肥，为来年的耕种做准备。

一年四季，周而复始，劳作从未停歇。河嘴上，旱地多水田少，花生芝麻、棉花小麦、黄豆绿豆、瓜果蔬菜，应有尽有，河边沙土地长出的东西特别好吃。

大集体时代的河嘴上（马店八组）人多田少，几任队长开明，人心也齐，富余劳动力被安排搞捕鱼、养猪、种瓜、锯板、搬运等副业，年轻人也挣了工分，队里也有了积累。

一年四季，河嘴上不缺蔬菜瓜果、香油菜油、鱼虾，有时还杀猪宰牛加餐。年底劳价高（7毛，其他组大都不到1毛），多数农户有分红，即使超支，队里也有钱支取，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祖辈的日常生活，样样都离不开富水河。祖母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挑着两个木桶，来到河边挑水，河边的青石板台阶，被一代代人的水桶磨得光滑发亮，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印痕。挑回家的河水，清澈甘甜，用来洗衣、做饭、浇灌菜园，满是自然的清香。祖祖辈辈则常拿着渔网，或是背着鱼篓，来到河边捕鱼，撒网、收网，动作娴熟又沉稳，捕到的鱼，一部分留着自家吃，改善伙食，一部分拿到集市上换些零钱，补贴家用。

最壮观的是年底队里组织小伙子们用雷管炸药炸鱼，只听得一声声巨响，河面上泛起一大片鱼，然后用网兜舀起来，堆在禾场上。然后就是各种鱼，大大小小搭配，按户数分成一个个小堆编号，抓阄认领，别提多么热闹、多有趣味！

富水河既有温柔的滋养，也有喜怒无常的时刻，防洪抗旱，成了祖辈们一生都要面对的坚守，也是他们守护家园的担当。

每逢雨季，河水暴涨，浑浊的河水漫过河岸，眼看就要淹没农田、冲进村庄，祖辈们便自发集结，扛着沙袋、拿着铁锹，日夜坚守在河堤上。他们冒雨筑堤、排水，浑身沾满泥水，疲惫不堪，却没有一个人退缩，用双手筑起防线，守护着村庄的安宁。

遇上干旱年份，河水几乎断流，田地龟裂，庄稼眼看就要枯死。河水水位下，降祖辈们又忙着从河里挑水，从堰塘抽水，一遍遍浇灌农田，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绝不放弃，用坚韧与勤劳，对抗着天灾，守住赖以生存的土地。

祖辈们一生都在富水河畔默默劳作，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日复一日的坚守。他们与河为伴，以田为家，把对生活的期盼，对家人的爱，都融进了流淌的河水里，刻进了脚下的土地中。

富水河养育了祖辈，祖辈也用一生守护着这条河，这份深沉的爱与坚守，代代相传，融入了我们的血脉。

三、老年归园，系在乡愁里的故土深情

年少时，总觉得家乡太小，向往外面的大千世界，一心想着走出河嘴上，离开富水河，曾去繁华的城市求学、就业。

见过世间的人情冷暖，走过很多的路，见过不少的风景，才猛然发觉，心底最牵挂、最眷恋的，依旧是母亲河和河嘴上，是那片生我养我的故土。

年岁渐长，乡愁愈发浓烈，一条河、一个小村庄，成了我老年的心灵归园。

离开家乡的日子里，富水河的模样时常在梦里浮现。梦里有清澈的河水，有嬉戏的河滩，有祖辈劳作的身影，有村庄里袅袅的炊烟，有邻里乡亲熟悉的笑脸。

身在异乡，每每听到流水声，闻到泥土的芬芳，便会不由自主想起家乡的富水河，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想起祖辈的谆谆教诲，乡愁便如潮水般涌来，挥之不去。

城市的高楼再高，灯火再亮，也抵不过家乡的一间老屋，一河清水；城市的生活再安逸，也比不上富水河畔的一缕清风，一声乡音。

逢年过节，总会回到阔别多年的富水河畔。年近退休，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河水依旧悠悠流淌，河畔的老树依旧挺拔，村庄变了模样，道路平坦宽阔，房屋整洁明亮，处处透着新气象，只是老湾子不在了。可那份刻在心底的温情，丝毫未变。

漫步在富水河边，踩着熟悉的河滩，抚摸着岸边的草木，听着潺潺的流水声，所有的疲惫、浮躁，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内心只剩下安宁与踏实。 归乡之后，才懂得，根在这里，心便有了归属。

闲暇时，我想坐在富水河岸边，看河水缓缓流淌，仿佛看到了儿时的自己；看村民在田间劳作，仿佛看到了父辈忙碌的身影。我会帮着村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给晚辈讲富水河的故事，讲祖辈的劳作与坚守，让这份乡土情、河水缘，一代代传下去。 此心安处是吾乡。

富水河，是故乡的魂，是我一生的情。它承载了我的童年欢乐，见证了祖辈的岁月坚守，安放了我半生的乡愁，更成了我老年的心灵皈依。这条河，没有波澜壮阔的景致，却有着最动人的人间烟火，有着最真挚的故土深情。

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无论走过多少春秋，故乡的富水河，永远是我心中最温暖的港湾，最绵长的情思。这份情，如河水般生生不息，流淌不止，伴我余生，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