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8位血肉之躯，为喀什留下忠义底色

当第一缕阳光洒向喀什古城，老街巷在馕坑的袅袅炊烟和铜器的叮当作响声中苏醒。烤架升烟、琴声流淌、游客笑语不绝……古城街巷连绵、热闹繁华，夯土老屋诉说着岁月流转，市井烟火抚平了旧日烽尘，构成一幅生动的丝路风情图。

百余年前，这座西陲重镇境内曾矗立着两座规制森严的昭忠祠。尽管殿宇碑亭已被尽数掩埋，但循着古籍里的蛛丝马迹，新疆各族军民团结一心、忠贞报国的身影，至今仍清晰可见。

▲喀什古城东门。（图片来源：喀什地区融媒体中心 记者尉旭升 摄）

壹

崇德报功：敕建昭忠祠以褒英烈

昭忠祠是清代由朝廷敕令营建的官方祠宇，属于国家级祭祀体系，用以旌表为国殉难的文武官员、兵丁与民众，褒扬其忠烈风骨，教化臣民笃行忠义。入祀昭忠祠，受国家四时公祭，功勋载入国册，是殉国者所能获得的最高哀荣。

起初，昭忠祠入祀门槛严苛，只有战死沙场的将领、兵丁才有资格入祀。嘉庆以后，朝廷虽逐渐放宽限制，在京师以外各地建立直省昭忠祠，但入祀者仍以本籍官兵为主，士绅百姓只能附入地方忠义孝悌祠。《大清会典》详细规定了地方殉难文武官员、绅士、民众等入祠祭祀的细则。至晚清，战事频仍，清廷进一步细化旌表抚恤流程，规定由各省督抚核查官民殉难情节，奏请抚恤，并可建立专祠祭祀。

地处边陲的喀什噶尔（治所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喀什地区喀什市），古称疏勒，历来是南疆的商贸、军事、文化枢纽，一城安危牵动整个西域的安定，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有清一代，在南疆爆发的张格尔叛乱、阿古柏割据之乱，喀什噶尔均为主要战场之一。这两场浩劫令无数军民殒命沙场，也直接催生了当地昭忠祠的修建。

▲新疆喀什古城景区及周边城市建筑景观。（图片来源：新华社）

贰

同心守城：各族义士血染徕宁城

道光初年，流亡中亚浩罕国的大和卓后裔张格尔常年侵扰南疆。道光六年（1826年）六月，张格尔勾结境外反动势力，重兵围困位于喀什噶尔旧城西北的参赞大臣衙署驻地——徕宁城。一场惨烈至极的孤城保卫战就此拉开帷幕。

▲徕宁城牌匾。（图片来源：“平安喀什”微信公众号）

军情骤至，徕宁城上下军民同心，誓守城池。八旗官兵披甲登城，内地商旅自发组建义勇队、修补破损城垛，各族百姓主动输送粮草器械，青壮年奔赴城头协同御敌，军民联手数次击退张格尔方的进攻。

叛军围城70余日，徕宁城逐渐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求援通道尽数被截断，城中粮仓日渐空虚，日常饮水存量接近枯竭，伤病军民缺医少药，伤亡人数日复一日叠加。即便如此，各族军民依旧昼夜轮守，以血肉之躯死死抵抗。

道光六年（1826年）九月，叛军挖掘地道穿透城墙，这座被时人称为“新疆一都会”的徕宁城最终陷落。

各族忠烈用生命共同写就了一段同心守城的悲壮史诗：参赞大臣庆祥穿戴官服，自尽殉国；帮办大臣乌凌阿、领队大臣穆克登布等巷战力竭身亡；阿奇木伯克郡王迈玛萨依特率众奋战，被棍击而亡；八旗、绿营兵丁手持短刀肉搏，直至力尽倒地；城内各族商旅及百姓拒不附逆，或战死街巷，或阖家赴义，共计888人。

道光八年（1828年），扬威将军长龄率领大军西进，次第收复南疆各处城池，最终擒获叛首张格尔。经此一役，徕宁城遭到严重破坏，清廷决定在喀什噶尔旧城东南再建新城，名为“恢武”（今喀什地区疏勒县城境内）。

▲反映平定张格尔叛乱的清人画作《平定回疆剿擒逆裔战图册》。（图片来源：故宫博物院）

叁

赐名“彰忠”：卫国忠魂同祀一祠

为永久铭记徕宁城各族军民的殉国壮举，新任喀什噶尔参赞大臣扎隆阿奏请修建昭忠祠。道光皇帝接连下发圣旨，将徕宁城内参赞大臣衙属原址改建为祠，并赐名“彰忠祠”，御笔书写匾额，给予边疆忠烈至高无上的褒奖。

同时，道光皇帝还亲笔创作《悯忠诗》一首，以六百里加急敕令扎隆阿将这首御制诗勒石立于祠前。诗曰：“忆昨鸱张丙戌年，婴城尽节实堪怜。崇祠修祀酬忠荩，殄逆绥边感昊天。抚驭无方深自咎，救援不及悯同捐。馨香俎豆安灵爽，恩恤从优后世延。”诗文字句庄重，既褒扬了官兵为国捐躯的精忠之气，更有朝廷世代抚恤忠义、守护边关的郑重承诺。

▲徕宁城遗址。（图片来源：哈密零距离）

彰忠祠的兴建未动用库银，而是由喀什噶尔阿奇木伯克伊萨克出资。这位伯克正是乾隆年间协助清军平定新疆的伯克鄂对之孙。道光皇帝对伊萨克急公慕义的行为非常赞赏，赏赐有加。伊萨克却表示，他出资捐建昭忠祠是感念殉节大臣将士的忠义气节。

喀什噶尔彰忠祠在形制上同全国各地兴建的昭忠祠相同，其特殊之处在于入祀者不仅有殉国将士官兵，还有回部伯克以及各族普通百姓。起初，彰忠祠按例为殉国的官兵所建。祠宇建成后，扎隆阿首先为殉节伯克奏请入祀，得到道光皇帝的首肯后，又将殉难的各族商民及普通百姓开列名单，奏请一同附祠议恤。

接清代定制，普通百姓只有因官府派遣或随同官兵打仗而捐躯，才能入祠祭祀，且所入祠亦是地方的忠义孝悌祠或节孝祠，故扎隆阿所请没有先例。为此，道光皇帝览奏后，命礼、兵二部议奏。礼部议准，兵部却认为须核查殉难者是否官派。道光皇帝认为兵部过于拘泥小节，下令将张明堂等888名各族殉难百姓一体附入彰忠祠。让殉难百姓入祀昭忠祠是一项开创性的壮举。这也使彰忠祠成为见证新疆各族儿女共守疆土、风雨同舟的珍贵记忆。

▲新疆塔合曼湿地。唐宇 摄。（图片来源：喀什市融媒体中心）

肆

精神传承：易地再建忠义祠

喀什噶尔彰忠祠建立之前，南疆叶尔羌城外建有一座忠义祠，是乾隆年间为纪念纳木札勒、三泰两位将军而建立的。后来，这座忠义祠毁于张格尔之乱，战乱平定后在原址进行了复建。

喀什噶尔彰忠祠的修建，既是叶尔羌忠义祠所代表的忠贞爱国精神的延续，更彰显着清代新疆各民族同心御敌、共赴国难的浩然之气。

喀什噶尔彰忠祠存续近40年，终毁于连年兵燹。同治年间，盘踞浩罕汗国的军事头目阿古柏率军入侵新疆，建立分裂割据政权，并勾结英、俄外部势力压榨各族百姓。十余年间战乱不休，大批坚守城池、不肯屈从的各族军民不幸殉难。

光绪二年（1876年），清廷委任左宗棠为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次年阿古柏兵败自尽，清军随后彻底肃清了阿古柏残余势力，收复了南疆全境。

局势安定后，经湘军将领刘锦棠提议，左宗棠上奏请求在恢武城建立忠义祠，以祭祀南疆各城殉难的各族文武官员、伯克、驻防兵丁，以及此前历年出关平叛各军的阵亡、伤亡将士等，使万里忠魂有所归依。

▲大型历史人文纪录片《左宗棠收复新疆》海报。（图片来源：国家民委）

这座忠义祠在恢武城西北专门划地而建，自光绪四年（1878年）二月初一动工，当年十二月十九日落成。建成之后，左宗棠又专门上奏，请求将这座忠义祠正式纳入国家祀典，永久享受官方春秋祭祀，奉旨获批。自此，又一座定格各民族坚决捍卫国家统一壮举的昭忠祠傲然矗立。可惜的是，清末以降，喀什噶尔一带地震、战乱等天灾人祸频仍，这座忠义祠最终湮灭于历史的尘埃中。

清代在喀什地区建立的两座昭忠祠——徕宁城彰忠祠与恢武城忠义祠，虽已消失于历史长河之中，但两祠所承载的各族军民并肩御敌、共守山河的坚定信念，同心为国、浴血奋战的珍贵记忆，至今仍令人动容。

这片土地上数百年流传不绝的忠贞气节，共同诉说着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民族团结是边疆长治久安的根基，忠义爱国、守护统一，是新疆各族儿女世代传承的精神底色。

（作者单位：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