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 年,国家烟草局公布了一组被频繁引用的数据:烟草行业实现工商税利总额 16570 亿元,其中实现财政总额 15800 亿元,同比仍在增长。与 2015 年提税前的约 1.1 万亿元相比,十年间增幅接近 45%。
站在宏观经济视角,这是一条清晰、稳定、可预测的财政来源。对不少地方而言,烟草税利意味着公共支出能力、财政平衡,甚至是区域经济安全感。
但如果把镜头拉近一些,把时间拉长一点,一个问题就会慢慢浮现:这些净收入,是否真的“净”?
经济学里有一个概念叫“外部成本”——当某项收入在账面之外,转移成了医疗支出、劳动力损失、家庭负担和公共风险,这笔账就需要重新核算。烟草,正是一个典型案例。
近年的研究已经不再满足于只讨论“吸烟有害健康”,而是开始系统计算:吸烟到底给社会带来了多大的真实成本?

一项覆盖 2014–2020 年的数据分析显示,中国因吸烟产生的年度经济成本从 2014 年的 1.40 万亿元上升至 2020 年的 2.43 万亿元,平均约占当年 GDP 的 2.29%。而同一时期,烟草产业带来的财政收益明显低于这一水平,2020 年约为 1.52 万亿元。换句话说,在这一年,吸烟造成的经济损失大约是烟草财政收益的 1.6 倍[1]。

中国吸烟的总成本。
当我们把这两本账并排放在一起,吸烟就不再是一项财政收入,而是制造了巨额支出,并且大多由不吸烟的人买单。
吸烟对健康的影响,往往不是一次性的,而是通过慢性病逐渐显现。针对中国中老年人群的研究发现,吸烟者在医疗服务使用上表现出明显差异。
在一项覆盖 40 岁及以上人群的调查中,吸烟者使用门诊服务的概率更高,住院服务的概率也明显上升。具体来看,吸烟者发生多次门诊就诊和住院的比例,均高于从未吸烟者[2]。这意味着,在同样的医保制度下,吸烟人群更频繁地动用公共医疗资源。
另一项基于全国纵向数据的计量分析进一步量化了这种差异。2015 年,中国吸烟相关医疗支出约为 452.8 亿美元,占当年全国卫生总支出的 7.24%。其中,住院服务所对应的吸烟归因比例最高,达到 16.87%[3]。

这些费用并不会被“烟草税”专款专用覆盖掉,而是进入了医保基金与公共医疗体系。
医保制度的核心逻辑是风险共担。当某一类行为显著增加疾病负担时,成本就会被更大的参保群体共同承担。
在城乡居民基本医疗保险一体化背景下,研究显示,慢性病人群和低收入人群的住院服务使用率明显上升[4]。当吸烟作为慢性病的重要风险因素之一,其相关支出自然被纳入这一体系中。
这也意味着,即便一个人从不吸烟,他缴纳的医保费用、财政补贴中的一部分,仍然会用于支付吸烟相关疾病的诊疗。这正是“吸烟的医疗成本,最后由不吸烟的人共同买单”的现实来源。
在烟草相关的健康成本中,孕期和儿童阶段是一条绕不开的时间轴。与成年慢病不同,这一阶段的风险直接体现在出生结局和儿童早期健康上。

来自上海的一项孕妇队列研究[5]显示,在 3446 名纳入随访的孕妇中,2.1% 在孕期仍存在主动吸烟行为,43.5% 虽不吸烟但长期暴露于二手烟环境,直接导致不良结局风险增加:
与未暴露孕妇相比,被动吸烟与早产、低出生体重以及宫内生长受限的发生明显更多;主动吸烟则同时伴随早产、低出生体重、宫内生长受限以及出生缺陷等不良结局的增加。
这类影响并不会在分娩结束后自动消失。系统性综述[6]显示,在学龄前和学龄儿童中,当前仍暴露于家庭吸烟环境的比例维持在 40% 左右,导致反复呼吸道感染、哮喘症状、喘息、过敏性鼻炎以及肺功能指标下降等健康代价。

这些影响在儿童期就会转化为更频繁的儿科就诊、更高的医疗需求,并最终进入公共医疗支出的账本;同时还会进一步影响家长的劳动时间,降低家庭收入。
吸烟对家庭的影响,并不止于医疗费用。
一项基于中国家庭追踪数据的研究发现,有吸烟成员的家庭,其陷入相对贫困的比例明显更高。在同等收入分布标准下,当前吸烟家庭的相对贫困发生率高于不吸烟家庭,而曾经吸烟的家庭也呈现出类似趋势[5]。
原因并不复杂:
更现实的是,当家庭中有人长期患病,照护责任往往由其他成员承担,女性和中老年人首当其冲。压力并不会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
写到这里,已经不太适合用“吸烟有害健康”作为总结。这句话太短,也太轻。
更准确的说法或许是:吸烟让个人承担健康风险,让家庭承受经济波动,让公共系统承担长期成本。
很多选择,一旦开始,就很难只影响一个人,烟草,就是其中之一。
参考资料:
[1]Zheng R, Meng L, He A, et al. Economic cost of cigarette smoking in China: a propensity score matching and DALY-based analysis (2014–2020). Tob Control. 2025;0:1–7.
[2]Song J, Jin C, Cheng X. The association between cigarette smoking and health care service utilization among middle-aged and elderly adults in China. Front Public Health. 2022;10:952357.
[3]Huang S, Wei H, Yao T, et al. The impact of smoking on annual healthcare cost: an econometric model analysis in China, 2015. BMC Health Serv Res. 2021;21:187.
[4]Li Q, Zhang L, Jian W. The impact of integrated urban and rural resident basic medical insurance on health service equity: evidence from China. Front Public Health. 2023;11:1106166.
[5]Wang X, Gao X, Chen D, et al. The effect of active and passive smoking during pregnancy on birth outcomes: a cohort study in Shanghai. Tob Induc Dis. 2024;22:122.
[6]Ding G, Gao Y, Kan H, et al. Environmental exposure and child health in China. Environ Int. 2024;187:108722.
[7]Wei Q, Wang H, Wan Q, et al. An observational study on the association between smoking and relative poverty in China. Tob Induc Dis. 2025;23:172.
更新时间:2026-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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