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冷知识———尼日利亚

1967年5月30日,当时尼日利亚东区伊博族(Igbo)的军事长官宣布东区脱离尼日利亚联邦,建立“比夫拉共和国”(Republic of Biafra),以伊博族中心城市埃努古(Enugu)为“首都”。当年7月,尼日利亚联邦军队向比夫拉发动军事进攻,比夫拉战争,即尼日利亚内战全面爆发,并在之后牵扯进若干个世界上主要大国和众多地区国家,各自伸张权益和理念。一直到1970年1月,这场造成上百万人死亡的战争才结束。比夫拉战争促使尼日利亚联邦在战后调整民族与地方治理的政策,加速国家整合,推动国族建构。一个非洲大国在殖民者划定的地图版块上重塑。

这本就是一片自然环境和民族高度多元化的土地,比夫拉战争不过是这种多元矛盾导致的必然波折,其背后的矛盾始终没能彻底消除,长期成为尼日利亚社会生活的禁忌话题。尼日利亚,这个地处西非的族群大拼盘小心翼翼修补着裂痕,依靠石油资源,跌跌撞撞地维系着国家的统一,也维系一个脆弱却不可忽视的“非洲巨人”。


地理

尼日利亚位于西非几内亚湾沿岸,版图从沿海延伸到萨赫勒地带,地跨沿海的热带雨林、中部的热带稀树草原,并过渡到北方内陆的干旱地带。尼日利亚国土的南北部均为地势较低的平原,其中南部沿海平原为热带雨林,北部平原则以沉积岩为主,地表为稀树草原,伴随气候变化,北方草原在近年来呈现退化趋势,已经出现了一定规模的荒漠。尼日利亚中部为平均海拔1200-1400米左右的乔斯高原及其延伸的山地,这片高地为火山熔岩冷却后形成,其间分布着一些峡谷地形,地形较为复杂。


乔斯高原气候凉爽,是尼日利亚古代文明的重要发祥地,这一点与撒哈拉以南非洲其他许多古代文明类似。尼日利亚海拔最高的地段位于东南部与喀麦隆接壤的火山带,最高峰达到2419米,这一片高地被认为是非洲最大民族集团班图人最早形成和出发的故土。


▲尼日利亚最高峰,海拔2419米的Chappal Waddi山顶风光。

尼日利亚得名于西非大河尼日尔河,是英国在19世纪末对其控制的尼日尔河流域的称呼。尼日尔河发源自几内亚境内的富塔贾隆高原,是非洲仅次于尼罗河、刚果河的第三大河,在尼日利亚境内汇入贝努埃河(尼日利亚境内仅次于尼日尔河干流的第二大河),并在尼日利亚东南部注入几内亚湾,入海口处形成了大约3.6万平方公里的三角洲,三角洲之中天然河道、牛轭湖、沼泽密布,历史上人口稀少,但三角洲石油储量丰富,进入现代后吸引了各方争夺,也不幸成为尼日利亚最为动荡的地区之一。


除了尼日尔-贝努埃河流域,尼日利亚西南部为单独入海河流组成的小流域,这些河流发源于国土西南部的台地,流程较短。尼日利亚东北部为乍得湖盆地,成为周边一些内流河的归宿。乍得湖盆地是非洲最大的内流流域,居住人口超过3000万人,受到乍得湖盆地范围内多变的旱涝灾害,当地资源紧张,族群关系异常复杂。


尼日利亚地处热带,自南向北降水逐渐减少。在沿海地区为热带季雨林偏雨林气候,降水较多,其中东南部三角洲和周边地区的降水量(每年3000mm)明显多于西南部的沿海(每年1800mm)。当地雨季从每年3月到11月,覆盖全年大部分时间。每年的8月,受赤道辐合带南撤影响,干冷的撒哈拉大陆气团入侵,包括尼日利亚在内的西非沿海地区会存在一个短暂的干季(2-4周),云量减少,日照时间也明显变长。8月的短暂干季在西非大部分地区都存在,在沿海地区更为明显。


尼日利亚国土中部大部分为热带稀树草原气候,存在明显的干湿季。北部地区地处苏丹(Sudan,稀树草原)向萨赫勒(Sahel,干草原)的过渡地带,降水稀少,集中在每年5月中旬到9月,每年降水量仅有500mm。


受到海陆位置的影响,尼日利亚沿海地区每年温差相对较小,全年平均最高温在32℃左右,最低温在20℃左右。在北部内陆地区,最高温能达到38℃(东北部地区,4-5月),而最低气温甚至接近0度,夜间会出现霜冻。每年的旱季(10月到次年4月),干热的哈马丹风(即东北信风)从撒哈拉沙漠吹向西非沿海,1月风力达到最强,到了旱季末尾(4-5月),哈马丹风在温度上达到最高点,西非内陆的草原和荒漠也进入每年最热的阶段,一些地区最高气温可超过45℃。伴随着哈马丹风的入侵,当地也会出现沙尘暴,造成土壤流失,以及农作物枯死。近年来,随着气候变化,草原地带的干旱情况存在加剧态势,进而影响当地的族群生态和局势。哈马丹风对于西非沿海也存在一定的影响,但程度较轻。


结合气候、生态,可以将尼日利亚版图大致分为南部沿海平原、中部高地、北部半干旱地带三个部分。每个部分内的小地形同样较为复杂,高地、山谷、绿洲、小流域相互之间交流并不密切,加上各地气候差异明显,生活方式迥然不同,也造就尼日利亚内部复杂的族群、部族特点。尼日利亚本身是非洲族群交往的焦点,来自北方的尼罗-撒哈拉语系(桑海等)、闪含语系(豪萨),以及南方的尼日尔-刚果语系(富拉尼、约鲁巴、伊博等)彼此之间在语言、信仰、长相等方面差异较大,相互联系的程度也不同,有些族群,如豪萨、富拉尼人融合程度较高,形成了相对一致的文化共同体(豪萨-富拉尼人,但近年来有分离的趋势),而南方沿海的农业民族与北方的游牧民族历史上交往不密切,甚至还存在不愉快的经历。这些族群在殖民者手中强行捏合,并被新国家继承下来。


族群

目前,尼日利亚全国拥有大约250个民族,大约70%左右的人口可以划入最大的三个民族集团:豪萨-富拉尼(Hausa-Fulani)、约鲁巴(Yoruba)和伊博(Igbo),除了这三大集团,也有一些小的民族具有一定的独立性。三大民族集团分布在北方、西南部、东南部,并且在中部形成了错综复杂的分布格局,中部地区也有许多不属于三大集团的小民族分布于此。比夫拉战争后,为了凝聚国家,加强各个民族之间的交流,同时解决原首都拉各斯的大城市病问题,尼日利亚决定迁都国土中部,建立新首都阿布贾,并于1991年正式迁入,这个新首都同时联系了三大民族集团,并照顾到小民族众多的中部地区。


豪萨-富拉尼是尼日利亚人口最多的民族集团,约占全国总人口的30%-40%。豪萨-富拉尼是一个由豪萨人、富拉尼人组成的族群共同体,其中以闪含语系的豪萨人为主,融入了一定数量的富拉尼人。游牧的富拉尼人在19世纪早期进入今天的尼日利亚北部,其中定居在城镇之中的富拉尼人与豪萨人通婚,并形成了说豪萨语(亚非语系或闪含语系乍得语族)、融入富拉尼血统、从事商业为主的新族群共同体,这一新群体是西非重要的商业民族,历史上从事跨撒哈拉贸易,豪萨语也成为非洲三大族际交流用语之一(其他两个是斯瓦西里语、阿拉伯语)。


在乡村地区的富拉尼人则依然说本民族语言,保持着自身特点。豪萨人历史上建立过若干个城邦国家(Hausa States),以经营跨撒哈拉贸易为主要收入来源,城邦周围有一定的农业。19世纪早期,富拉尼军事集团入侵豪萨城邦,建立了富拉尼人的国家(索科托王国),两个民族也开始发生融合。英国殖民期间,对尼日利亚北部采取间接统治,伊斯兰的教法统治(“沙里亚”法)得到保留并延续至今。独立后,豪萨-富拉尼人长期是尼日利亚政坛的主导力量,掌握着国家军政大权。


▲“豪萨-富拉尼”集团的一大组成,富拉尼人主要分布在撒哈拉沙漠南缘覆盖萨赫勒到稀树草原的地带。富拉尼语属于尼日尔-刚果语系曼德语族,与豪萨语差异明显。但在数百年的融合中,大量定居在城市中的富拉尼人将豪萨语作为通用语乃至母语。富拉尼人内部并非单一群体,传统上分为两大核心阶层:城市中定居的富拉尼人,早在14至16世纪就进入豪萨城邦,广泛接受伊斯兰教育,从事学者、官吏和商人等职业,后来成为尼日利亚北部宗教与政治政权的核心力量;游牧富拉尼人,依然保持着半游牧的牲畜(瘤牛)放牧生活,主要分布在尼日利亚北部的萨赫勒地带。1804年,富拉尼的伊斯兰教士以纠正豪萨统治者宗教不纯正为由发动圣战,推翻了传统豪萨王室,建立了覆盖整个尼日利亚北部的索科托哈里发国,又称为富拉尼帝国。此后,富拉尼的军事将领与宗教学者成为了北方地区的最高统治者(埃米尔)。富拉尼贵族通过与豪萨人通婚并广泛使用豪萨语,与豪萨平民在文化和宗教上高度整合,“豪萨-富拉尼人(Hausa-Fulani)”这一复合型政治与族群身份由此诞生。伊斯兰教逊尼派是双方共同的社会纽带,“沙里亚”法在北方形成了统一的社会规范。英国殖民时期在北方实行“间接统治”(Indirect Rule),保留了富拉尼埃米尔贵族的管理权力,进一步确立了豪萨-富拉尼精英对北方的统治合法性。在尼日利亚独立后的政治格局中,豪萨-富拉尼板块长期作为北方核心力量,与南方的约鲁巴人和伊博人抗衡,多位尼日利亚总统及军事强人均来自这一阵营。历史上的豪萨平民阶层与富拉尼埃米尔贵族统治者之间始终存在社会不平等。20世纪中叶豪萨平民层曾强烈反抗富拉尼贵族的特权,至今裂痕依然存在。此外,富拉尼人内部的城市定居者与游牧者关系并不紧密,游牧牧民被城市定居的富拉尼人边缘化。随着撒哈拉沙漠南侵和土地资源紧张,游牧的富拉尼人不断向南迁徙,与尼日利亚中部的定居农民爆发激烈的土地与水资源冲突。这种冲突在现代被政治化和族群化,不仅破坏了农牧关系,也使富拉尼人的族群形象在全国范围内面临复杂挑战。

约鲁巴人占全国人口的20%左右,语言属于尼日尔-刚果语系沃尔特-尼日尔语支,主要居住在以最大城市拉各斯为中心的西南部地区,约鲁巴人早期为农业民族,历史上建立了尼日利亚中部高地众多的王国,如伊费、奥约等,这些王国的建立推动民族意识的兴起,并且已经形成了本民族的传统信仰。约鲁巴人多数信仰基督教,但依然受到本民族宗教的影响。今天的约鲁巴地区是尼日利亚全国经济、文化较为发达的地区,拥有最大城市——拉各斯,尼日利亚全国第一所现代化大学——伊巴丹大学。


伊博人(占20%不到)的语言同样属于尼日尔-刚果语系沃尔特-尼日尔语支,主要信奉基督教。历史上伊博人没有像约鲁巴人那样建立较为统一的王国,而是以部落、村社等形式存在。英国殖民时期,伊博人成为英国统治体系的重要参与者,成为官员、技术人员。20世纪60年代后期,伊博人地区曾经宣布脱离尼日利亚建立比夫拉共和国,但最终失败。


除了这三大民族集团外,尼日利亚还有一些小的民族,主要分布在国土中部和东南部的三角洲地区。中部和三角洲地区民族关系较为复杂,尤其是三角洲地区叠加石油资源纷争,长期成为尼日利亚境内海盗、恐怖袭击的重灾区。


从语言上来看,尼日利亚各民族分属三大语系:北方的尼罗撒哈拉语系、闪含语系,以及南方的尼日尔-刚果语系。受到殖民历史的影响,英语是国内主要的通用语言,并被规定为官方语言。


尼日利亚境内约有一半人口属于尼日尔-刚果语系,尼日利亚境内的该语系几乎涵盖了大西洋-刚果语族下面的所有语支,其中尼三大民族集团中的两个,约鲁巴、伊博均属于该语系。


闪含语系是尼日利亚第二大语言集团,主要语言包括乍得语族的豪萨语,豪萨语也是尼日利亚乃至更北方萨赫勒地带重要的族际交流语言。但是豪萨语长期以来并不具有官方地位,直到2025年,尼日利亚邻国尼日尔将豪萨语提升为官方语言,这一门语言首次成为一个现代国家的官方语言。


尼罗-撒哈拉语系组成了尼日利亚三大民族之外的一组重要语言,也是非洲中部一支重要的语言集团,分布在从西非到东非的整个农牧过渡带。尼罗-撒哈拉语族群传统上主要为游牧民族,在尼日利亚境内,最大的该语系民族为卡努里人(Kanuri),总人口在500-1000万,居住在尼日利亚东北部地区,并且还分布在周边的尼日尔、乍得、喀麦隆等国。历史上曾在乍得湖一带建立卡涅姆-博尔努王国。今天,卡努里语是尼日利亚北部三大语言之一(豪萨语、卡努里语、富拉尼语)。卡努里人在尼日利亚国内属于较为边缘的群体,他们所在的乍得湖流域在近几十年中环境持续恶化,存在湖泊面积减小、土地和植被退化等问题,当地发展面临极大的困境,成为极端化的温床,博科圣地的成员多为卡努里人。


尼日利亚宗教呈现明显的南北分化特征,南方以基督教为主(新教居多,天主教亦有分布),北方以伊斯兰教为主(穆斯林占当地人口3/4以上,属于逊尼派马利克学派,同马格里布),就全国而言,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人口接近,均占全国一半左右。非洲本土信仰也同时在日常生活中扮演着重要作用,尤其是在部分南方的民族,一些本土的神成为最高神的化身。


在中部和南方的拉各斯、阿布贾等大城市,来自北方的豪萨人一样在商业、军政占据重要地位,并将伊斯兰教带入这些大城市。而在北方的卡诺等地,南方人亦将基督教带入其中,成为当地城镇地区的重要宗教。


伊斯兰教对于非洲传统习俗,比如一夫多妻具有较大的包容性,此外北非等传统伊斯兰教地区与西非一带历史上的联系漫长密切,伊斯兰教对当地民族文化的发展具有一定的促进作用。因此在西非一带,伊斯兰教势头强劲,影响力不断南下。但是基督教新教相比于伊斯兰教具有较灵活的自由性,尤其是对于建立新教会甚至教派的约束较小,同时可以吸收本土神明融入信仰,这些对于非洲部落林立、本土信仰氛围浓厚的特点也同样具有较强的适应性。两者在西非地区的竞争尤为激烈。


尼日利亚人口主要集中在南方沿海地区和北方绿洲,中部地区人口规模相对较少。其中,中西部沿海地区、北方的卡诺、索科托等绿洲人口最为密集。三角洲地区、中部地区由于淋溶作用强烈或土壤质量差,过去农业不发达,进入现代,当地曾因为水利工程、石油开采等工程上马,人口有所增加,但相比于南方和北部传统人口集中地区依然有限。


历史上,尼日利亚北方和南方面向不同的方向开展贸易:北方通过撒哈拉沙漠与地中海沿岸开展贸易,南方则与中部非洲,以及之后通过海上与欧洲、美洲开展贸易。20世纪初期,随着铁路修通,北方与南方沿海的联系逐渐加强,也开始形成非洲地区典型的沿海门户-内陆腹地的经济和城镇体系。内陆腹地的资源不再通过传统的商路,而是通过铁路进入沿海港口,再运往全世界。


在西非,尼日利亚农业属性更重,即便是相对干旱的北方,绿洲农业依然是主要人口与产业承载。农村一直是尼日利亚传统社会的重要空间载体,农村聚落往往依托于大家族存在,族长成为整个村落威望的焦点。在族长之上,酋长成为一片区域内若干个农村的象征性领袖,基层社会的实权依然在各村族长手上,酋长更多扮演调解作用。


古典时期,北方绿洲地带依托跨撒哈拉贸易,较早出现了依赖于工商业(手工业、商贸)的城镇文化,在城镇之中,豪萨人与富拉尼人相互融合形成了新的豪萨-富拉尼文化共同体。南方沿海的城镇发展水平弱于北方,南方的城镇主要依托于农产品集散贸易,商业发展程度长期不如北方,一些古代王国的首都同时是当地的贸易和文化中心。


20世纪后,随着英国殖民统治的深入,依靠农产品、奴隶输出而繁荣的沿海港口形成了新的贸易城镇,相比于依赖传统撒哈拉贸易和本地农产品集散的工商业群体,依托海外贸易的全新的城市工商业阶层在沿海城市出现。原本具有一定工商业传统的豪萨人,也进入到拉各斯等沿海大城市,并逐渐成为当地工商业的重要力量。而与之对应的,一些南方人也移民到北方大城市,如卡诺、索科托定居,今天北方约有四分之一的人口为基督徒,而非传统的穆斯林。

历史

尼日利亚在大约公元前9000年左右进入石器时代,当时中南部地区的人们种植薯类作物,北方则种植小米、高粱。大约公元前500年左右,尼日利亚开始从石器时代过渡到铁器时代,在中部的乔斯高原一带出现了具备完善社会组织形态的古代文明,这一文化以当地的村落诺克(Nok)命名,称为诺克文化。诺克文化的遗址中出现了铁器冶炼的痕迹,此前,人们认为撒哈拉以南非洲的铁器是在大约公元1世纪后从北非传入,而非本地冶炼,诺克文化的发现推翻了这一论断,将撒哈拉以南非洲的铁器文明提前了500多年。除了铁器,诺克文化也出土了黑陶的雕塑、象牙雕刻等文物。诺克文化以乔斯高原为中心,扩大到贝努埃河、卡杜纳河一带,覆盖尼日利亚中南部地区,诺克文化也影响到之后西非的本土文化,包括伊费文化、贝宁文化等文化圈的发展。


人类最早进入铁器时代的地区是西亚的小亚细亚半岛一带,时间大约是公元前1400年左右(铁器出现要远远早于这一时间,但没有得到广泛使用)。西非对于当时世界文明核心而言过于偏远,进入铁器时代要晚了将近1000年,但西非依然是撒哈拉以南非洲最早进入铁器时代的地区,并且经班图人迁徙,将铁器传播到整个非洲。


铁器的使用极大地推动生产力,农业发达后促进了城市和复杂政治组织的发展,一些依托农产品集散的聚落开始出现,成为城镇的雏形,其中一些居民也开始脱离农业生产,成为职业商人、祭司。


与其他地区的文明发展类似,西非古典文明的初期,城邦扮演着重要的作用。在中南部的森林和北方的绿洲、草原,众多城邦星罗棋布,其中部分城邦实力凌驾在其他城邦之上,形成了以某个城邦为核心,统治其他城邦和农村的王国。


在西方殖民者到来以前,通过跨撒哈拉贸易与地中海联系的萨赫勒地带成为西非一带最为富裕的地区,包括今天尼日利亚的北部。那些位于沙漠边缘的城邦,如同直面大海的码头。大约公元1世纪左右,人们掌握了通过骆驼跨越沙漠的技术,并开启了长达千年的跨撒哈拉贸易。此前,跨撒哈拉贸易的规模非常有限。8世纪后,人们掌握了大规模繁殖骆驼的技术,跨撒哈拉贸易达到鼎盛。对于包括尼日利亚北部在内的撒哈拉沙漠南缘地区,不断扩大的贸易刺激城镇发展,开始形成西非古典文明的巅峰。


公元3世纪开始,在萨赫勒一带开始形成了一些依托跨撒哈拉贸易的城邦,其中一些城邦实力扩大后,吞并其他城邦之后左右达到鼎盛,势力范围覆盖了尼日尔河中上游地区,几乎垄断了西非通往马格里布的跨撒哈拉贸易线路。单程长达70-90天的跨撒哈拉贸易中,奴隶、黄金、象牙被运往北方,布料、金属、香料、玻璃、纸张等运往南方,那些守在沙漠南部边缘的城邦成为西非最富裕的地方。一直到19世纪海运大规模兴起,跨撒哈拉贸易都是西非最主要的贸易通道之一。


8世纪后,伴随跨撒哈拉贸易规模不断扩大,伊斯兰教传入西非,但最初只是来往于大漠南北的商人信仰。一直到公元11世纪,加涅姆-博尔努帝国以及众多的豪萨城邦统治者们才开始皈依伊斯兰教,并带动伊斯兰教成为整个地区的主要宗教信仰。伊斯兰教对于西非地区来说,不仅是一种宗教,也成为知识传播的通道,一批伊斯兰学者将包括宗教知识在内的各种技术、文化、法律传入西非,一批宗教学校得以建立,不仅提升了当地的教育水平,也将西非和中东、地中海的伊斯兰世界联系起来,促进贸易的发展。


公元7世纪,在尼日利亚东北部的乍得湖流域,尼罗-撒哈拉语族群建立加涅姆-博尔努帝国。这个帝国延续到19世纪,长期是跨撒哈拉贸易的重要参与者。卡努里人来到乍得湖时,湖面面积远远超过今天,是整个西部苏丹和萨赫勒地区最为富饶的绿洲之一。依托乍得湖丰饶的自然环境,以及地处埃及和西非交通要道的地理优势,卡努里人建立了在西非一带相对集权的加涅姆-博尔努帝国,在部落林立的本地成为重要的一支势力。加涅姆-博尔努帝国早期的宗教情况暂时不得而知,但有考古和文献表明其与基督教的努比亚王国有密切联系。11世纪后,伊斯兰教传入加涅姆-博尔努,很快被王室接受。伴随着帝国扩张,伊斯兰教也传入乍得湖流域。


16世纪后,豪萨人的城邦也在尼日利亚北部开始出现:道拉、戈比尔、卡诺、卡齐纳、拉诺、扎里亚和比拉姆等等,其中部分城市一直存在至今。这些城市在当时普遍建有城墙,以市场、王宫为中心,也符合萨赫勒贸易城邦的结构特点。豪萨语属于闪含语系乍得语族,豪萨人的来源争议较大,有人认为他们来自于中东的伊拉克一带,但这只是传说,没有任何的考古或文献可以支持。大致合理的说法表明,豪萨人是乍得湖一带说闪含语的游牧民,后因为其他民族的迁入与挤压而扩散到今天的尼日利亚北部。

14世纪时,豪萨人从西非前一个霸主马里帝国那里接受了伊斯兰教,后成为桑海帝国的附属国。豪萨各城邦夹在桑海和加涅姆-博尔努之间,也多次成为战场。16世纪后,桑海帝国受到图阿雷格人的冲击,逐渐解体、灭亡。豪萨城邦开始崛起,在西非沿海贸易大规模取代内陆贸易前,与加涅姆-博尔努一同争夺西非一带的贸易中心。19世纪中叶豪萨城邦被富拉尼帝国取代,豪萨人开始融入富拉尼人形成新的民族集团。


在19世纪之前,伊斯兰教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城市宗教,只是当时君主、商人信仰。19世纪之后,伊斯兰教进入乡村,被农牧民所接受,成为整个西非内陆地区的主流信仰。


在尼日利亚乔斯高原以南的地区,约鲁巴人在11世纪开始建立了伊费王国(Ife),成为西非森林地带的强权。伊费以非洲本土雕刻艺术而闻名,成为外界对非洲本土艺术的直观印象之一。伊费的核心古城位于今天拉各斯东北210公里处,这一带是西非沿海森林通往北方草原的要冲,因此在当时具有重要的贸易作用。在伊费王国建立之前,当地的约鲁巴人已经有了较为辉煌的文明,当地出土了大量的陶器、铜器。


14世纪后,伊费王国逐渐衰落,一批新的约鲁巴城邦在其版图边缘兴起,其中影响力较大的包括奥约王国(Oyo),这个国家将南方的可乐果、靛蓝、鹦鹉、贝壳运到北方,将北方的盐、铜器、纺织品、皮革、马匹运往南方。奥约王国凭借马匹,建立起一支骑兵,在17世纪前,一直都是约鲁巴地区西部的强权。14世纪末时,另一支属于约鲁巴人的埃多人(Edo)在尼日尔河三角洲西部的贝宁城建立贝宁王国,并在15世纪达到鼎盛。16-17世纪,贝宁王国势力范围覆盖今天几乎整个尼日利亚沿海,并与15世纪到来的葡萄牙人,以及17世纪到来的荷兰人开展贸易,成为另一个较有影响力的约鲁巴城邦。贝宁王国以其青铜雕刻闻名,其风格深受伊费文化的影响,但已经具有明显的自己的风格。17世纪的三角贸易崛起后,拉各斯等沿海的西方殖民城市崛起,取代了距离海岸有一定距离的贝宁城,成为尼日利亚沿海新的贸易中心,贝宁王国也走向衰落,最终在19世纪后期被英国吞并。

在约鲁巴人的历史上,伊费王国对于约鲁巴人的信仰、思想产生了深远的影响,15世纪之后,即便伊费王国已经解体,约鲁巴人城邦的统治者依然要将自己视为伊费的后代,以获得执政的合法性。19世纪后,基督教传入尼日利亚南部,约鲁巴人等民族接受了基督教,但依然保留本民族的传统信仰,糅合形成了具有自身民族特点的基督教信仰体系。


相比于豪萨人、约鲁巴人,分布在尼日尔河三角洲和周边地区的伊博人历史上没有出现过大型集权国家,甚至也没有出现过较大的城市聚落,当地长期以村庄为主。三角洲地区相比于森林和草原地带,受制于土壤肥力,农业发展较为薄弱,人口承载和社会发展程度偏低,只有在部分受到贝宁王国的影响的地区曾经出现过君主制的准城邦,实际上就是一些村庄组成的政治联盟。随着三角贸易崛起,伊博人地区也出现了一些具备奴隶贸易功能的居民点。当代三角洲地区较大的城市,主要是由西方殖民者建立。


沿海地区奴隶贸易的最大受害者并非约鲁巴人或伊博人,更多是中部地区的小民族。这些民族不属于豪萨、约鲁巴或伊博,因为规模较小,在部落、城邦和民族冲突中处于明显的劣势,因此也成为尼日利亚一带奴隶贸易中主要的来源。


19世纪早期,说尼日尔-刚果语系的富拉尼人从更北方的萨赫勒地带南下,入侵豪萨城邦,建立了富拉尼人的国家——索科托王国。索科托王国的建立同时掐断了向约鲁巴城邦的马匹运输线,也使得一些约鲁巴城邦逐渐失去对周边的控制,同时迫使约鲁巴人继续南下,集中到今天尼日利亚西南部一带。约鲁巴人内部也因为势力范围的缩小而爆发争夺。

欧洲人早在15世纪就已经到达尼日利亚沿海一带,葡萄牙人曾经与一些约鲁巴城邦开展贸易,此后英国、荷兰也在当地沿海建立过贸易据点。但在瓜分非洲之前,欧洲人很少深入到非洲内陆地区。


19世纪初,英国开始禁止奴隶贸易,并派出海军拦截运奴船。英国人将解救下来的奴隶送回西非,并让部分奴隶跟随传教士、商人进入非洲内陆,成为英国在非洲的翻译和中介。英国还鼓励尼日利亚发展棕榈油贸易,以取代奴隶贸易。1861年,英国占领拉各斯,作为后期控制尼日利亚的基地,并开始向内陆扩张。

1886年,柏林会议之后,英国成立皇家尼日尔公司,以控制尼日尔河流域和尼日利亚中部地区的贸易权,并逐步实施领土控制。随后,这些地区合并成为尼日利亚沿海保护国。尼日尔公司于1900年解散,英国政府直接接管当地的行政管理。

1903年,英国控制了尼日利亚北方,建立北尼日利亚保护国。尽管以代理人的形式对北方地区进行间接统治,但地处内陆的北方穆斯林地区也不得不依赖于沿海地区的港口开展贸易。通过对尼日利亚各地的武力镇压,以及一套行政、商业手段,英国在20世纪初实质上完成了对尼日利亚的控制。


▲英属西非。

在英国控制尼日利亚的初期,当地分为3个自治地区,两个位于南方,包括拉各斯殖民地和南尼日利亚,一个位于北方,即北尼日利亚。1906年,英国将南方两个殖民地合并,组成南尼日利亚,南北两个部分,分别成为英国的两个保护国。1914年,英国将尼日利亚南北合并成一个行政单元,由一位总督统治,1919年命名为尼日利亚殖民和保护国,以拉各斯作为行政中心。


英国合并两个尼日利亚的原因比较直接,就是因为北方地处内陆,相对比较贫穷,南方需要对北方提供相应的财政支援,尤其是需要修建连接南北的铁路,以帮助物资输出。合并成为降低行政成本、推动铁路建设的手段,至于南北方巨大的文化与统治方式差异,在英国人看来,一位强势的总督总归能弥合这一切。将地处萨赫勒的北方内陆,与地处沿海的热带森林合并为同一个政区,在英国、法国统治西非时,成为一个普遍做法,这种殖民统治结构,将北方的资源通过铁路输送到南方沿海的港口运往全世界,南方的财政也向北方输血,保持殖民地运转,这一套体系在当地各国独立后继续保持。


▲西非地区沿海-内陆的铁路系统分布。

作为海上来的殖民者,西方人对于西非南部沿海的控制明显强于北方内陆。殖民时期,英国人在北方伊斯兰地区普遍采取代理人管理,依然保留了当地的“沙里亚”法和“阿里卡”法庭,继续由伊斯兰教权实际掌管当地事务,西方的教育、文化、价值观等也很少影响当地。这种代理人制度稳定了当地秩序,同时大大降低英国人的统治成本。当地的埃米尔(酋长)只需获得英国人许可便可进行施政,英国人也无需派遣大量官员进驻当地。


相比于北方内陆,西非南部沿海的约鲁巴奥巴(亦为国王或酋长之意)的权力从来没有像北方的埃米尔那样大,约鲁巴平民也有较强的能力与奥巴在税收等方面进行博弈。但英国人到来后,为了降低统治成本,在南方也一定程度上实行了代理人统治,但需要帮助约鲁巴的奥巴们强化权力。这个过程中,英国人投入了更多的资源和精力,欧洲的文化与价值观较大地影响了当地人。因此,相比于北方,南方约鲁巴的本土统治者在英国人到来后,权力更加强大。同时,南方沿海还出现了一批受到西方教育、拥有明显西方价值观的本土人士,这些人成为了一个具有欧洲生活方式和品位的新的阶层。宗教方面,伊斯兰教依然在北方占据主导地位,但基督教在南方沿海开始成为主要信仰。


很长时间里,英国对于尼日利亚并没有投入多少工业,殖民地经济运行主要依靠锡、黄金、锌、钨等资源输出。1945年二战结束后,工业在尼日利亚开始出现,主要是偏重于矿产品加工等围绕出口的环节。此后,食品加工业等服务本地市场的消费品生产开始出现。不过在尼日利亚的工商业领域,占据主导的是英国人,其次是黎巴嫩人,最后才是尼日利亚本土人士。黎巴嫩人也是西非各国最主要的“中介族群”,地位类似于欧美的犹太人、东南亚的华人、东非的印度人、印度的帕西人等。


作为资源输出的门户,一批商业城市在南方沿海出现,比如拉各斯,此外一些约鲁巴人的行政城市伴随经济的发展也同样开始扩大规模。由于来自全国各地的人口涌入,部分大城市的族群结构也与所在地区出现了脱节,比如地处约鲁巴腹地的拉各斯,其族群结构早已变得高度多元,没有任何一个族群能够占据主导,包括北方穆斯林在内的各个族群都占据着经济运行的某一环节。


20世纪20年代开始,一批本土民族主义在包括尼日利亚的西非出现,他们接受了西式教育,但却难以在欧洲人主导的本地殖民统治体系中获得主导权,因而产生了对自身民族权益的思考。相比于亚洲的反殖民反帝国主义运动,非洲的类似运动普遍较晚,这其中有非洲民族形成较晚、普通民众民族意识不强烈等原因。

20世纪40年代后期,印度、东南亚、中东等地的独立运动给予了非洲民族主义运动领导人很大的启发和激励。尤其是一批参加了二战的非洲人在接触到亚洲、欧洲的民族主义运动后,回到本地后有意识地加强了民族独立与解放思想的传播,经历了二战的老兵则将大量武装斗争的技巧带回非洲,为20世纪60年代兴起的非洲独立运动奠定了思想和武装基础。在尼日利亚,超过10万人被征召加入战场,在残酷的战场环境里,并肩作战成为活下去的基础,殖民地的种族不平等关系被一定程度上削弱,非洲的士兵不再觉得欧洲人是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二战时期,由于东南亚等经济作物产区被日本控制,西非成为盟国资源的重要来源,同时西非作为欧洲战场的重要后方,机场、军营、公路等基础设施被修建起来,整个西非经历了一个短暂的经济繁荣。


当非洲成为欧洲霸权的重要物质基础,非洲人却得不到相应的政治地位,不满也由此产生,并且非洲人在参与欧洲人的战争后,也强化了自己的斗争能力。20世纪40年代,一些政治组织在尼日利亚出现,以争取更大程度的自治。1947年,尼日利亚修订宪法,将尼日利亚分成三部分,即北区(以豪萨—富拉尼族为主)、西区(以约鲁巴族为主)和东区(以伊博族为主)。作为相对独立的政治实体,每个区都设有自己的议会。这种将殖民地政治结构分而治之的做法,可以削弱殖民地反抗英国殖民统治的力量,造成各区间的矛盾与隔阂,便于英国对殖民地的控制。


不过这种有意的分化并没有令尼日利亚人不满,本身各族群的差异也是客观事实,真正让当地人不满的是,新宪法试图建立一个统一的中央行政委员会,委员会却均由欧洲人组成。这种刻意的忽视让一系列的暴动在各地发生,迫使殖民政府不得不在1948年做出一些让步,将一些尼日利亚人纳入行政官员队伍。随着尼日利亚人参与政治的程度也在不断加深,一批依托地方主义或民族主义的政治组织开始出现,谋求本地区或民族更大的权利。


尼日利亚作为一个多民族的殖民地,地方主义始终是政治结构的运行基础,哪怕是在争取独立的过程中,依托不同地区的政党也多由当地的主导民族所控制,具有鲜明的民族主义+地方主义特点。


20世纪50年代是尼日利亚经济快速发展的时期,欧洲的经济开始快速重建,作为资源输出地的尼日利亚,初级产品的出口也在扩大,城市、道路建设也因此获益。经济的改善,让尼日利亚内部激进的武装独立思想逐渐成为边缘,政治谈判成为尼日利亚追求自治乃至独立的主要方式。苏伊士运河危机后,英国人在无力维持非洲殖民地的情况下,更多希望在尼日利亚取得更大自治权的过程中依然能够保留经济特权,尤其是英国人用数十年整合形成的单一市场和培养出来的接近英国的各种制度。因此英国人既采取手段,挑起内部北方与南方的博弈,也强压各方维持统一。

三大族群主导、其他小民族参与的政治代表,经过国内各方势力的多次交锋,围绕中央地方权力、各族群在行政委员会的代表数量等议题开展谈判。最终各方达成一致,在1960年10月1日,尼日利亚获得独立,并于1963年建立共和国。尽管独立并没有解决国内民族问题和严重的腐败,但资源出口的繁荣维持了这个新兴国家的运转,同时拉各斯继续维持西非最重要的贸易和商业中心地位,这座城市成为尼日利亚未来在西非扮演枢纽角色的重要组成,也成为凝聚整个尼日利亚的一颗锚钉。


尼日利亚独立后仅仅数年,便爆发了深刻影响尼日利亚国家建构和历史的比夫拉战争。英国殖民者人为划定的豪萨-富拉尼、约鲁巴、伊博三大族群结构为独立后的危机埋下深刻矛盾。1966年1月,伊博族军官发动军事政变,多名北方政治领袖遇害;同年7月,北方军官发起政变,伊博族军政权领导人被杀,北方多地爆发针对伊博民众的大规模屠杀,数十万伊博难民逃往东南部,族群信任彻底破裂。和平谈判失败后,联邦政府于1967年推出 “建州计划”,将原有东区拆分三州,伊博族丧失大片油气产区与港口资源。1967年5月30日,尼日利亚东区的军事长官奥朱古宣布成立比夫拉共和国;7月,联邦军队发起进攻,比夫拉战争正式爆发。战争初期,比夫拉军队主动西进取得进展,但联邦政府依靠海上封锁切断比夫拉物资通道,并获得英、苏军备支持;法国出于西非地缘竞争与石油利益则援助比夫拉。比夫拉面对实力明显强于自身的对手,很快弹药匮乏、民众陷入饥荒,控制区也大幅丢失,到了1969年,比夫拉逐渐走向崩溃。1970年1月,比夫拉残余据点失守,向拉各斯方面投降,内战结束。这场战争造成上百万人死亡,饥荒与疾病带来惨重人道主义灾难。


比夫拉战争暴露了独立初期尼日利亚深层危机。首先是民族层面,部族主义或民族主义始终凌驾于国家认同之上,缺少统一共同体意识,北部穆斯林与南部基督教族群文化隔阂深重,危机下民众优先依附部族而非国家。经济层面,石油资源分布不均、区域发展失衡,权力与资源分配完全按照族群界限博弈;人口普查、行政区划调整都演变为族群争夺利益的工具,整个尼日利亚缺乏一套公平的资源共享机制。政治制度层面,殖民遗留的区域高度自治体制弱化中央权威,文官体制脆弱,军队族群分化严重。


战后,为重塑国内政治架构、央地关系,加速民族国家构建,尼日利亚联邦政府终结了殖民时期保留下来的三大区域自治模式,持续拆分行政区,州的数量不断增加,通过 “多州化” 削弱大族群的权力集中度、强化中央控制权。1976年,尼日利亚宣布迁都,并于1979年开启新首都规划设计,1991年,新首都阿布贾正式建成并逐渐完成迁都。阿布贾地处尼日利亚中部的小民族集中地区,与三大族群都有一定的距离,既了弱化某一大族群的干扰,也加强了对尼日利亚族群最复杂的中部地区的控制,同时兼顾南北。尼日利亚还推行公职族群配额制度,力求兼顾各族群代表权。为了推动国家稳定,联邦政府实施 “和解、复兴、重建” 政策,放弃大规模清算,开展东南部战后重建,试图弥合创伤。


得益于石油生产的繁荣,尼日利亚联邦政府有充足的资源去巩固自身权力,并加强对全国各地区、族群的整合。尼日利亚联邦的一系列措施,一定程度上弥合了国内的民族矛盾,尼日利亚甚至成为西非政局较为稳定的国家,比夫拉战争之后基本没有出现政变,或由政治派别斗争导致的内战。


比夫拉战争及其后续的政策调整深刻影响了尼日利亚的国家建构,一方面帮助尼日利亚形成了西非地区较强的国民认同感,但另一方面这种国家建构也是牺牲了部分地区利益的结果,尤其是战败方的伊博人。战后,伊博族群体性被边缘化问题持续存,长期无伊博族人出任国家元首,联邦核心岗位族群分配失衡;东南部作为石油主产区,基础设施、公共服务却长期投入不足,资源收益分配争议难以平息,东南各州对联邦的不满长期存在。比夫拉分离组织并未因为战争失败而消失,东南部安全局势始终紧张,尼日尔河三角洲等伊博人聚居区的周边因石油资源分配等因素始终是尼日利亚国内最动荡的地区之一。


尼日利亚三大民族和其他小民族的界线依然清晰,统一的国家认同的物质基础很大程度上建立在石油资源输出上,但伴随国际油价以及大宗商品价格的波动,尼日利亚的国家建构其实非常脆弱,拼凑出来的“非洲巨人”始终走在钢丝绳上。


比夫拉战争结束后,尼日利亚经历了军政府、文官统治的数次波动。一直到1999年,尼日利亚结束了军政府统治,回归文官治理。军政府时期,族群矛盾被军方强力压制,但回归文官统治后,这些矛盾被全面激化:北方多个州推行“沙里亚”法,实行教法统治,同时穆斯林与基督徒的矛盾也开始加剧。


石油政策虽然帮助尼日利亚联邦政府强化了自身力量,但分配问题也始终存在,尤其是尼日尔河三角洲居民对于石油开采掠夺土地、石油收入没有落入当地感到强烈不满,三角洲地区出现多支武装分子,他们绑架石油工人、破坏石油设施,一直到2009年才有所减少。


当下,对于尼日利亚而言,真正的危机不再是伊博人的东南部和拥有石油资源的三角洲,而是相比于东南部更为贫困的乍得湖流域,宗教与民族矛盾交织,让当地的危机始终存在,并且在近年来不断加剧,成为尼日利亚联邦最严重的治理挑战,同时威胁整个萨赫勒地带的安定。


乍得湖,西非最大的湖泊,其所属的盆地是非洲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的内流流域,居住着超过3000万人口,其中属于尼罗-撒哈拉语系的卡努里人是该流域的最大民族。在整个尼日利亚北部,卡努里人构成了仅次于豪萨-富拉尼的第二大穆斯林族群。2002年,由卡努里人占主体的极端宗教武装组织,博科圣地(Boko Haram)在尼日利亚东北部成立,其目标是在尼日利亚全国推行“沙里亚”法,2009年后,博科圣地向当地军警发动多次袭击,开始成为尼日利亚境内最为激进的反政府武装。博科圣地采取的武装袭击包括攻击政府设施、绑架学生,联合国对博科圣地采取多项制裁,尼日利亚军方也对该组织进行打击,但效果始终欠佳。尼日利亚经济高度依赖石油,油价波动影响到尼日利亚财政稳定性,尼日利亚政府打击博科圣地和对东北部开展有效治理也存在不小的压力。2015年3月,博科圣地宣布效忠“伊斯兰国”,并更名为“西非伊斯兰省”,2016年该组织出现分裂,其中一支组织重新拾起博科圣地的名号,两支新的组织依然是萨赫勒地带最活跃的武装团体。


除了东北部的“博科圣地”和“伊斯兰国西非省”,在尼日利亚西部也存在西非其他活跃武装组织的渗透,带来了较大的的风险隐患。这些武装组织之外,在尼日利亚中部,一场持续了数十年的农-牧冲突也带来了严重的人员伤亡。随着气候变迁,大量牧民南下进入农区,加剧了不同生活方式的族群相互之间的矛盾。在农牧冲突加剧的情况下,各类大大小小的武装组织、土匪成为冲突的重要参与方,同时也成为一部分南下牧民或失去土地的农民的武装依靠。这场农-牧冲突,实际上已经超越各类恐怖组织,成为尼日利亚国内最大的安全风险,面对全球层面气候变迁带来的局部生态变化,尼日利亚能做的工作非常有限。

不完美却不可或缺

2014年,尼日利亚经济总量一举超越南非,首次跃居非洲第一大经济体。然而,这一繁荣景象背后隐藏着高度依赖单资源输出的结构性隐患。长期以来,原油出口贡献了尼日利亚90%的外汇收入和近半数的政府财政收入,导致其宏观经济极易受到国际原油价格波动与国内生产扰动的双重冲击。在随后的十多年里,国际油价剧烈震荡及本国石油产量的起伏,使尼日利亚的名义经济体量数次被南非和埃及反超。

2023年,尼日利亚新一届政府上台推行了激进的宏观经济改革,重点包括取消长期实行的国内燃油补贴以及放弃多重汇率管制、实行货币奈拉(Naira)汇率自由浮动。汇率市场化改革虽然旨在消除汇率扭曲和吸引外商直接投资,但短时间内导致奈拉大幅贬值,直接造成按名义美元计算的GDP体量迅速收缩。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及世界银行的最新统计与预测,以名义美元折算,尼日利亚经济体量在非洲的最新位次已滑落至南非与埃及之后,2025年被阿尔及利亚超过。从经济增长率来看,尼日利亚近几年亦不及埃及、埃塞俄比亚等其他非洲大国,也不如科特迪瓦、塞内加尔等西非国家。


尼日利亚高度依赖石油输出,近年来也在努力加强下游产业建设,改善经济结构。长期以来,尼日利亚面临作为石油大国却极度依赖成品油进口,每年需消耗数十亿至上百亿美元外汇用于进口成品油,对国家外汇储备形成巨大消耗。2023年5月,位于拉各斯莱基自由贸易区的丹格特炼油厂(Dangote Refinery)全面投产并逐步推升产量至每日 65.5万桶的设计产能,该炼油厂不仅能够满足尼日利亚国内接近80%的汽油消费,同时还实现了向欧洲出口航空煤油以及向西非周边国家出口精炼油品的突破,预计每年可为尼日利亚节省70-100亿美元的外汇支出,极大地改善经常账户收支,推动尼国内石化产业链(如聚丙烯、化肥等)的深度延伸。尼日利亚正在尝试努力向高附加值炼化工业与区域供应链枢纽方向推进。


尼日利亚经济体量巨大,真正的挑战还是来源于内部多元的民族矛盾,以及复杂的资源分配机制,这些导致了贫富差距、地区和民族矛盾,是尼日利亚社会稳定的长期威胁。尼日利亚人口已经超过2.5亿,仅次于印、中、美、印尼,并且人口增长率远在这几个国家之上。尼日利亚除了北部豪萨-富拉尼族、西南部约鲁巴族以及东南部伊博族三大传统族群和政治力量外,还有卡努里、伊贾(Ijaw)、奥戈尼(Ogoni)等多个中小族群,同时掺杂了宗教因素,其中尼日尔河三角洲、乍得湖等敏感地区的族群尤其复杂。在高度复杂的族群与宗教格局下,国家利益分配机制的失衡长期困扰着中央与地方的政治信任。比如最重要的石油产地尼日尔河三角洲地区的资源收益分配矛盾是政治安全风险的核心源头之一,这一带分布着伊贾、奥戈尼等民族,他们并未直接分享到资源开发的红利。相反,数十年来跨国石油公司的粗放开采、管道老化破裂以及减污手段缺失,导致该地区遭受了极其严重的水体污染与土地退化,当地传统的农业与渔业经济几乎崩溃。尼日利亚宪法规定了13%的资源收益派生资金(Derivation Fund)拨付给产油州政府,但在缺乏监管带来的大规模腐败影响下,石油收益难以转化为基层的基础设施与民生改善。多年以来,三角洲一带出现大规模的非法盗油、设施破坏,更不用说本地武装组织的频繁骚扰,直接导致尼日利亚原油产量多次低于欧佩克配额,严重削弱了联邦财政能力。


与南部的资源矛盾交织的是北部及跨国边境地区的安全真空。在东北部乍得湖流域,极端组织“博科圣地”及其衍生分支“伊斯兰国西非省”利用跨国界复杂地形与地方治理失效,持续针对军警目标及村庄发动袭击。乍得湖冲突是萨赫勒危机的缩影,萨赫勒地带覆盖整个尼日利亚北部,在西北部与中部干旱带的武装组织与牧民-农民冲突逐步演变成系统性的绑架勒索与村落掠夺,严重影响了乡村农业生产,带来全国性的粮食安全危机,并迫使联邦政府不得不将大量发展资金倾斜用于国防与内部安全维稳。


在结构性安全危机之外,激进的宏观经济政策在短期内给底层社会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生存压力。燃油补贴取消引发交通运输成本飙升,叠加汇率贬值带来的进口推升型通胀,使得尼日利亚全国通货膨胀率一度超过34%,食品通胀率达到40%,导致大量人口重新落入极端贫困的漩涡。在高企的物价面前,临时性救济政策的覆盖范围与资金强度显得捉襟见肘。贫富差距进一步加剧了民众对政治精英的不信任感与社会动荡风险。


外部方面,尼日利亚小心翼翼巩固其在西非的主导地位。在西非,尼日利亚凭借其巨大的经济体量与人口规模,长期在西非国家经济共同体(ECOWAS)中扮演着决定性的领导角色。尼日利亚贡献了西共体超过60%的经济总量,并在该组织的预算支持与维和军事行动中承担着主要责任。近年来,西非地区的政治生态发生剧烈变动,马里、布基纳法索与尼日尔接连发生军事政变并组建“萨赫勒国家联盟”(AES),公开宣布退出西共体。尼日利亚在担任西共体轮值主席国期间,尝试通过制裁与军事干预来维护秩序,但受制财政压力和力量投送最终未采取实质行动,未能阻止三国的分离,暴露了西非地区政治整合的脆弱性。这反映出尼日利亚在区域治理上面临的两难困境:既要维持大国责任、遏制政变与极端主义扩散,又受制于国内严峻的安全与财政约束,难以持续进行强力的外部力量投射。


尽管做得不尽完美,但伴随地区地缘政治的剧烈震荡,尼日利亚依然是西非安全与跨国协作不可或缺的基石。在遏制极端势力蔓延方面,以尼日利亚为主力的多国联合任务部队(MNJTF)始终是乍得湖流域反恐的关键力量。在能源与基础设施互联方面,尼日利亚积极推进西非天然气管道(WAGP)及跨境电力联网项目,试图通过一体化的能源网络将周边国家紧密绑定。尼日利亚的内部稳定与政策取向,直接决定了整个西非乃至几内亚湾沿岸地区的和平与繁荣轨迹。


近年来西非地区的动荡中,尼日利亚似乎没有发挥好一个地区大国的责任,没有展现出区域治理的能力。但在跨国安全与地缘稳定维度,尼日利亚始终是防范萨赫勒地区暴力极端主义向几内亚湾沿海富裕国家渗透的最关键屏障,也是当地军事能力最强、参与地区安全行动最多的国家。在萨赫勒地区反恐、打击几内亚湾海盗、遏制跨国洗钱与有组织犯罪等领域,尼日利亚所发挥的作用不能忽视。甚至拉各斯等城市的经济发展,也通过吸引西非年轻人寻找机遇,一定程度上减轻了西非地区潜在的非法移民和难民潮。


跳出西非,尼日利亚在全球战略格局中同样具备独一无二的战略价值。在人口结构与市场潜力方面,尼日利亚拥有全球最年轻且增长最快的人口结构之一,人口年龄中位数甚至不到20岁。预计到21世纪中叶,尼日利亚将超越美国、印尼,仅次于印度、中国成为全球第三人口大国。庞大的人口规模不仅意味着巨大的消费市场潜能,更意味着充沛的劳动力供给。随着基础教育的推广与数字技术的应用,尼日利亚也开始在全球数字经济、离岸服务外包中获得机会,拉各斯不仅成为撒哈拉以南非洲初创企业最繁荣的城市,同时开始诞生大量的富裕阶层,直接带动整体的消费能力和城市改造,拉各斯的一些街区,早已出现大规模的高档社区、商场。


尼日利亚已经成为撒哈拉以南非洲创新经济、文化创意最繁荣的国家之一,以“瑙莱坞”(Nollywood)为代表的电影工业在产量上跻身世界前列,并且成为非洲电影的重要名片;尼日利亚Afrobeats音乐风靡全球,多位艺术家斩获国际音乐大奖;同时,尼日利亚也是非洲金融科技(Fintech)创新最活跃的国家,孕育了多家科技独角兽企业,数量稳定排在非洲前列。尼日利亚青年的崛起,展现了这个庞大又年轻的国家的潜力。


▲2025年非洲最大的独角兽企业,其中尼日利亚企业最为亮眼。

尼日利亚是非洲最为复杂的国家之一,这个国家当前也展现出了其他大陆在近几十年里所没有体验过的奇特图景:一方面,内部民族地区纷争始终没有停歇,资源分配不公以及贫富差距让未来充满变数,并可能激化几十年都未能消除的内部矛盾,国家治理隐患不断;但另一方面,庞大的青年人口带来了经济活力,经济转轨与下游工业崛起并非毫无结果,部分领域已经搭建起非洲领先的工业体系。在当今世界上最危险、局势最为复杂,但关注度不是特别高的西非,尼日利亚扮演着不完美但不可或缺的稳定支柱。


几十年前,准备走人的欧洲殖民者为了方便后续更好介入,努力保全自己捏合的巨大市场与资源输出体系,不顾族群矛盾拼凑出一个非洲大国,欧洲人没有像自己预想的那样再次回来,非洲人在磕磕碰碰中努力加固这个拼凑出来的大国,在无数磨合与阵痛中艰难生长、自我凝聚,跌跌撞撞中打磨出一个非洲巨人,身上的每一道伤痕与荣光,都是整个非洲历史和未来的悲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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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8-24

标签:历史   尼日利亚   地理   知识   西非   尼日尔   非洲   撒哈拉   乍得   族群   地区   民族   城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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