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3月5日，台北，68岁的陈诚因肝癌走到了生命的终点，消息传到士林官邸，蒋介石赶到灵前抹了抹眼泪，回头却对身边人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他走在我前头，倒真是他的福气。”

陈诚的儿子陈履安后来透露，父亲生前曾说过一句话：“如果我能在蒋介石之前先死，那将是我们家最大的幸运” 主仆四十余年，何以落到这番境地？这背后，藏着国民党败退台湾后最阴冷的一段权力暗流。

矛盾

1923年，广东肇庆，25岁的陈诚在作战中胸部中弹，被抬进医院时奄奄一息，前来慰问伤员的蒋介石刚好走到他床边，停了一下，这一停，改变了陈诚的一生。

陈诚是浙江青田人，与蒋介石是老乡，黄埔军校成立后，他被调入教练部担任教育副官，从此和蒋介石在同一个屋檐下共事，陈诚在给蒋介石的信中明确表态，他认为蒋介石是国民党真正的领袖，愿意站在他这一边，蒋介石喜欢这种把话挑明的人。

此后的陈诚像是坐上了火箭，从连长到营长，从团长到师长，33岁就当上了第十八军上将军长，成了国民党军队里最年轻的上将，他所带的部队从第十一师起家，后来编了第十八军，“十一”是“土”，“十八”是“木”，“土木系”由此成了陈诚一手打造的派系。

蒋介石曾有一句口头禅叫“中正不可一日无辞修”，西安事变时，陈诚被扣押，从容对张学良说：“余自投身革命，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对蒋介石的忠诚，是陈诚用了一辈子来证明的事。

1950年3月，陈诚出任台湾“行政院长”，他主持了土地改革“三七五减租”，推行新台币，安抚百万难民，短短一年多就让岛内从兵荒马乱中缓过劲来，那是陈诚在台湾声望最高的时期。

但麻烦也正是从这儿冒出来的，陈诚干得越出彩，士林官邸里的人就越不踏实，按“宪法”，副总统是法定接班人；可蒋介石心里那把椅子，早就给儿子蒋经国留着了，一个声望不断攀升的副手挡在儿子前面，做老子的怎么能坐得稳？

陈诚和蒋经国的矛盾，从一件小事上就能看出来，上世纪60年代左右，高尔夫球在台湾刚流行，蒋经国买了一套球杆想玩玩，陈诚特地在“行政院”会议上公开批评，说高官要运动路上和郊外都可以走，为什么要占用那么大土地建高尔夫球场。

陈诚骂的是球场，打的是蒋经国的脸，蒋经国当时身为“政务委员”，是陈诚的下属，只能默默听着，陈诚还补了一句：“人人都可以打高尔夫，就是我们两个人不该打。”

蒋经国从此收杆不再打，草草结束了这项爱好，陈诚压制蒋经国，靠的是“道理”和“辈分”，但蒋经国记下的，是这笔账。

蒋经国在日记里也记了不少陈诚的事，1955年1月4日，他写道：“中央、新生两报为了陈诚的新年讲话，做了好几篇社论来捧场，这实在是政治的一种暗中恶流，实非国家之福也。”

1957年5月7日又记：“昨日在中常会听陈诚讲话，充满虚伪傲慢做作并且啰唆，实忍无可忍，几乎想站起来即席离场。”

刘自然事件爆发后，陈诚公开说“这都是蒋经国干的好事”，蒋经国在日记里记下：“陈诚竟公开……企图把我描写成为国家的罪人”“可以证明陈诚之卑鄙和虚伪”字里行间的咬牙切齿，隔着纸都能感觉到。

双向解脱

1958年，陈诚六十大寿，胡适、蒋梦麟、梅贻琦等四人邀他南下旅行，岛内舆论将五人之行比作“汉惠帝与南山四皓”，暗指陈诚有取代蒋介石之心，蒋介石对此极为警惕。

更大的冲突在1963年爆发，“反攻大陆”是蒋介石在台湾时期最基本的政策，不容任何人质疑，但陈诚不同意贸然“反攻”，他认为时机尚不成熟，据陈诚长子陈履安回忆，1963年陈诚的确曾在蒋氏官邸与蒋介石激烈争吵。

陈诚说，一旦“反攻”号角响起，他仍会请命出征，但他不同意鲁莽行事，蒋介石对陈诚的容忍，在这一刻到了尽头。

更早的时候，1958年陈诚兼任“行政院长”后，在教育部长人选上与蒋介石发生了正面冲突，蒋介石主张由张其昀继续担任，陈诚坚决反对，让蒋介石震怒的是，在“行政院”改组之前，陈诚已将消息泄露给了“胡适等反党分子”。

蒋介石在日记中写道：“辞修不仅不分敌我，已失党性，”又说“辞修说话不实而取巧，令人怀疑”蒋介石认为陈诚“不分敌我，已失党性”，这对一个靠忠诚起家的人来说，等于断送了全部家底。

陈诚感受到了危机，他几次三番主动请辞，1964年病重之际，他再次提出辞去“行政院长”的要求，终于得到了批准。

陈诚晚年对长子陈履安说过一句话：“我是被人厌恶的，如果我能在蒋介石之前先死，那将是我们家最大的幸运” 一个追随蒋介石四十余年的人，用“厌恶”来形容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位置，用“幸运”来描述死在前面的结局，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史料都更让人后背发凉。

1965年3月5日，陈诚因肝癌病逝，享年68岁，蒋介石手书挽联：“光复志节已至最后奋斗关头，那堪吊此国殇果有数耶”，“革命事业尚在共同完成阶段，竟夺我元辅岂无天乎。”

挽联写得哀恸，但哀恸之下，恐怕更多是如释重负，蒋介石对他的死，有痛心也有欣慰，陈诚这块对儿子蒋经国接班的最大巨石，终于自行挪开了。

陈诚死在蒋介石前面，确实是他的幸运，如果活到蒋经国全面接班之后，陈诚能否善终，恐怕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从“中正不可一日无辞修”到“他死在我前面很幸运”，陈诚用四十年的追随换来的，不过是一句“走得巧”，权力场上的忠心，终究敌不过父子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