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见一面，哪怕是一眼。” 休假了，和侄女、女儿一起踏春出门转转，看看山、看看水、看看蓝天、看看满眼姹紫嫣红。最美人间四月天，万象回春，万花盛开。一阵 “吹面不寒杨柳风” 拂过，万千花瓣随风飘扬，那场景恍若天上宫阙，若隐若现缥缈虚无，花仙子袅袅起舞，鸾凤和鸣，仙乐悠扬。美，不胜收。

春天一到，万物都像铆足了劲儿，尽情释放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能量。有多少姿态，就舒展多少姿态；有多少艳丽，就泼洒多少艳丽；有多少蓬勃，就张扬多少蓬勃。

走在花丛里，人也跟着舒展开来，仿佛骨节里，也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萌动。

“难得糊涂”的郑板桥当年春游，大概也是这般心境。一年春日，他与友人踏青，沉醉春光里，诗兴大发，随口吟出一首《春词》：

春风，春暖，春日，春长，

春山苍苍，春水漾漾。

春荫萌，春浓浓，满园春花开放。

门庭春柳碧翠，阶前春草芬芳。

春鱼游遍春水，春鸟啼遍春堂。

春色好，春光旺，几枝春杏点春光。

春风吹落枝头露，春雨湿透春海棠。

郑老先生沐浴春光，兴致高昂，才华横溢，一口气嵌进一二十个 “春” 字，把春光写尽、春色写绝，看似不着浓墨，满园春光却扑面而来。

春天这般好，不只郑板桥开心，我走在繁花里，也满心欢喜。

“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 海棠、玉兰、丁香、杜鹃、芍药、结香、迎春、桃花、梨花、紫荆、棠棣…… 次第开放，妆点江山。我一直很佩服古人给花取名的心思，个个都入诗入画。它们或清雅，或羞涩，或招展、或热烈、或深情，有时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愁绪，听着就让人心生爱怜。

百花丛中海棠是仲春当之无愧的主角，素有“花中贵妃”“花中神仙”的美誉，更与梅、兰、牡丹并称“春花四绝”，被誉为“国艳”。帝都北土城元大都遗址的海棠，也在这个春天应时而开。或洁白，或粉嫩，或素净，或浓烈，在水岸旁热热闹闹、你推我搡地绽放。像清纯的姑娘，像娇羞的少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都在它身上倾注了说不尽的深情。

一、苏轼：只恐夜深花睡去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苏轼，大概是五千年来活得最通透的人之一。一生颠沛，不是在贬谪地，就是在贬谪的路上。

这首诗写于宋神宗元丰七年，他被贬黄州的第五年。

那时他身为团练副使，实则近乎 “罪臣”，生活困窘到每月把四千五百文钱分成三十串，挂在房梁上，每日只取一串度日。

就在这样的境遇里，他在定惠院东边的杂花间，遇见了那一株海棠。在 “土人不知贵” 的荒山野岭，这株名花独自盛开，轻轻触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这位豪放派大词人，写下了这首婉约至极的绝唱。

这也是中国诗歌史上，咏海棠当之无愧的 “第一名篇”。一个 “恐”，一个 “烧”，把人对美好事物近乎偏执的珍惜，写到了极致。

人在最落魄的时候，依然愿意为一树花深夜点灯 ——这样的灵魂，永远不会被生活打败。我们也借着诗词，把人世间说不出口的深情，托付给万物，一舒胸臆。

这首诗的妙处在于一个流传千古的典故。据《冷斋夜话》记载，唐明皇在沉香亭召见杨贵妃，贵妃当时酒醉未醒，鬓乱钗横，不能跪拜。明皇笑道：“岂是妃子醉？真海棠睡未足耳！”——既然世人说海棠是“睡美人”，苏轼反用其意用之，生怕夜深了海棠花睡去，便取来烛火照耀它明媚的姿容。“只恐”二字是诗人对海棠的情有独钟，表达了苏东坡对海棠花的深深喜爱和怜惜之情。

清人查慎行评此诗“极为俗口所赏，然非先生老境”。可恰恰是这种“老境”中的痴情，才格外动人。

二、陆游：一片春心付海棠

我初入蜀鬓未霜，南充樊亭看海棠。
当时已谓目未睹，岂知更有碧鸡坊。
碧鸡海棠天下绝，枝枝似染猩猩血。
何从乞得不死方，更看千年未为足。

这首诗，陆游写于八十四岁高龄，距离他初入蜀地，已经三十多年。四十六岁入蜀，前后八年，是他一生最快意也最悲壮的岁月：曾身披戎装，亲临前线，写下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的豪情；可北伐终究无望，最终被冠以 “燕饮颓放” 的罪名罢官，从此自号 “放翁”。

陆游对海棠的痴迷到了“癫狂”的地步。他在成都时，每逢海棠花开，“有花即入门，莫问主人谁”也就是说见到谁家种了海棠，陆游就推门就进，赏完便走，全然不顾与主人是否相识，因此得了个“海棠癫”的雅号。

更值得一提的是，他公然为海棠“无香”的遗憾翻案。当时流传“海棠无香”为世间五恨之一，陆游却在诗中写道：“讥弹更到无香处，常恨人言太刻深。”——这哪里是在说花？分明是借海棠的“无香”自况：你们说我陆游“颓放”，说我“无香”，可海棠“一枝气可压千林”，我又何须在意那些刻薄的评价呢？

晚清诗人赵熙将海棠直接称为“放翁花”，写下“海棠红绝放翁花”的诗句。海棠，也成了陆游风流狂放、至情至性的另一个化身。

陆游一生为海棠写了四十余首诗，《剑南诗稿》中咏海棠之作比比皆是。《四库全书总目》评陆游诗“其感激悲愤、忠君爱国之诚，一寓于诗”。而海棠，正是这“忠君爱国”之外的另一个陆游——那个风流狂放、至情至性的陆游。近代学者钱钟书在《宋诗选注》中说，陆游写海棠“把花当做人来爱，而且当做自己来爱”，可谓一语中的。

三、唐寅：可怜蝶粉与蜂狂

褪尽东风满面妆，可怜蝶粉与蜂狂。
自今意思谁能说，一片春心付海棠。

唐寅的一生，是大起大落的一生。他二十九岁中应天府乡试第一，人称唐解元，次年入京会试却卷入科场舞弊案，被革黜入狱，从此绝意仕途，靠卖画为生。晚年的他穷困潦倒，却也因此将全部才情倾注于诗画之中。这首题画诗，便是他画了一幅《海棠美人图》后所作。

这首诗同样化用了“海棠春睡”的典故。但唐寅笔下的海棠美人，没有了杨贵妃的雍容华贵，反而透着一股无人能解的孤寂。“自今意思谁能说”，美人满腹心事无处诉说；“一片春心付海棠”，只能将满腔柔情全部交付给这株花。

这哪里是写美人？分明是唐寅自己的写照，一个被时代抛弃的才子，满腔抱负无处施展，只能寄情于诗酒书画。近人曾评论：“诗词中的‘美人’历来都是高洁之士，或有才华之人的象征，唐寅恰是这样的一个人。美人‘一片春心付海棠’的结局，实则是唐寅无奈人生的写照。”

唐寅的诗歌在文学史上或许不如苏轼、陆游那样显赫，但这首题画诗却因其画作而流传甚广。明清两代，“海棠美人”成为绘画的经典题材，唐寅正是这个传统的开创者之一。

四、一个千古谜题：杜甫为何不写海棠？

在谈论海棠诗词时，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缺席”：诗圣杜甫流寓成都多年，竟无一首诗咏及海棠。杜甫存诗一千五百余首，却对蜀地名花只字不提，这让后人百思不解。

唐代诗人郑谷首先发难：“浣花溪上堪惆怅，子美无心为发扬。”苏轼也调侃道：“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留诗。”

最流行的解释来自宋代王禹偁的《诗话》：“杜子美避地蜀中，未尝有一诗说著海棠，以其生母名海棠也。”认为杜甫是为了避母亲的名讳。但这一说法仅有一处出处，且年代相隔较远，学界多认为不足为信。更有学者指出，在杜甫的时代，“海棠”这个词可能还没有成为一个独立的诗歌意象，它的文学地位是在中晚唐之后才逐渐确立的。

这个“缺席”本身，反倒成了中国文学史上一个意味深长的话题。它提醒我们，诗意的发现，有时也需要时间的酝酿。我们今天觉得理所当然的美，在古人那里，可能是经过了几代人的凝视和书写，才终于被命名、被记住。

从苏轼的“高烛照红妆”到陆游的“海棠颠”，再到唐寅的“春心付海棠”，海棠在诗词中完成了从“花”到“人”再到“我”的嬗变。它既是杨贵妃般的雍容美人，也是陆游般的不羁志士，更是每一位在逆境中依然执着于美的诗人自己的化身。

清人朱自清在散文中说：“海棠的花繁得好，也淡得好；艳极了，却没有一丝荡意。”这或许正是海棠在中国文人心中地位如此特殊的缘故。艳而不俗，繁而不乱，恰如那些在苦难中依然保持风骨的诗人。

那天在花丛畅意地走着，侄女女儿两个花一般的孩子兴致极高，一阵风吹过女儿指着远处一丛花簇喊了一声：“好美的海棠花啊，真是美极了！” 我抬头望去，一树繁花正开得不管不顾，红得惊心动魄。春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告白。

我忽然懂得了陆游那句“何从乞得不死方，更看千年未为足”的寓意。有些人、有些花，值得你放下一切，只为见上一面。

不如见一面，哪怕是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