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有事，不能若无其事，是格局，心中有事，装作无事，是阅历

老宅的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祖父在树下分茶，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心中有事，还能若无其事，是格局；心中有事，装作无事，是阅历。”那时我年少，只觉得像绕口令，如今回头，才品出其中况味。

先说格局。格局是心里装得下事，却不被事压住。苏东坡被贬到海南时，给弟弟写信说“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可转头又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他不是不知道苦，而是把苦放在更大的天平上，他读书、写字、教当地孩子念书，甚至研究怎么酿桂酒。事情还在心里，但他不让它成为全部的天空。这种“若无其事”，不是逃避，是心里有更大的一片海，所以一阵风浪掀不翻整条船。

阅历则不同。阅历是你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连一丝涟漪都不肯露。我见过巷子口修鞋的老陈，年轻时在新疆当过兵，后来厂子倒了，老婆也走了，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有一次他女儿考上了大学，学费还差一大截，他白天修鞋，夜里去给人家守仓库。邻居问他急不急，他摆摆手：“急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后来女儿毕业了，他喝了两杯酒，才红着眼圈说：“那会儿，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啊。”你看，阅历就是明明心里揣着一块烧红的铁，还要笑着说“不烫”。不是不疼，是知道喊疼也没用，不如把疼咽下去，腾出手来把事办了。

这两样东西，说到底是时间在人身上打的两个结。格局是年轻时就开始修的那条路，越走越宽；阅历是路上磨出来的茧子，越磨越厚。前者让人看见山外有山，后者让人学会不在人前喊山。

祖父当年说完那句话，低头续了杯茶，又补了一句：“最好啊，是既有格局，又有阅历。心里有事，能扛住，也能放下。扛住的时候不声张，放下的时候不回头。”他说这话时，正巧一阵风来，枣花落在茶碗里，他轻轻吹开，喝了。

我后来想，所谓格局，是心里那片海；所谓阅历，是海面下的暗流。一个让你看得远，一个让你沉得住。人这一辈子，大抵就是在修这两样东西，修到有一天，大事临头，你能对自己说“不怕”，也能对自己说“不慌”。然后该吃饭吃饭，该走路走路。天亮了，又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