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西岸的三轮车把上挂着一顶草帽，车走了，帽还在晃

车停在西岸村口，推门下来，先听到树叶的声音。哗啦哗啦的，铺天盖地，把别的声音都盖住了。

大片卵石垒的石坎，顺着山坡一层一层往下铺。石头磨得滑了，边角圆圆的，踩上去脚感忽高忽低，步子自然慢下来。石缝里钻出细细的草，绿的，有的从石头根底下伸出来，贴地长，踩不到。

香樟就在井边上，树冠铺得撑开来，密得光很难透下来。有几片叶子被虫啃出了洞，透光看，洞的边缘是焦黄色的。风一吹，光斑在石墙上晃来晃去，我伸手去接，光落在手背上热了一下，又滑走了。

樟木的气味淡淡的，沾在衣服上，深吸一口，清冽冽的，带一点涩。

故乡是那个你回不去也带不走的地方。站在香樟底下，想起老家村口也有棵大树。老家的那棵被砍了，这棵还在。树在的地方，人就不觉得是一个人。

顺着石阶往下走，脚底下一步一步。台阶是卵石砌的，不规整，有的高有的矮，走得慢。

琵琶井露出来了。整口井用卵石一圈一圈围起来，从底往上收，形状像把琵琶，据说砌筑于明代，距今已有数百年历史。石壁上是厚厚的青苔，绿得发黑，手摸上去滑的，像湿的绸子。井水安安静静的，水面没动静，像一面没擦过的镜子。

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水面浮着一片枯叶，小小的，一直停在同一个位置，没有往前动。

井沿的石头缝里，手指头伸进去摸了摸，凉的，缝里窝着一点潮气，是干净的。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四下没有人听见。

坐在井沿上。

想起那张火车票。硬纸壳的，边角磨毛了，印着老家到这座城市的路程。票早就不在了，但路还记得。从山到平原，再从平原到高楼，六小时。那时候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得走。

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不用飞给人看，飞到自己觉得对的地方就行。

村道上有一辆三轮车停着，车斗里半袋水泥几捆铁丝，车把上挂着一顶草帽。一个男人走过来，晒得黑黑的，穿着胶鞋，走到车旁边，翻了一下车斗里的东西，又走了。没朝我这边看一眼，我也没跟他说话。他走了之后三轮车还停在那里，草帽还在晃。

往村里走。石头屋的墙厚，窗子小，光线从窗口进去像被切了一块，屋里暗暗的。墙根爬着藤，叶子小小的，密密麻麻。屋门口放着两把塑料椅，粉红色的，颜色有点褪了，椅面上落了灰。没人坐，就那么放着。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墙根的石头。垒墙的卵石大大小小，拼得很紧，没有用水泥，就是石头嵌石头。手指头插不进缝里，能摸到缝隙的深度。站在那儿忽然想——这双手花了多少工夫？

往回走又经过琵琶井。水面上那片枯叶还在，还是那个位置，没有动。

人这一生最好的贵人，就是那个不断释怀奋力向前的自己。不用等谁来替你撑伞，你自己就是屋檐。

走到香樟树底下的时候，风又来了。叶子哗啦哗啦的，跟刚来的时候一样。几片老叶子从树冠里掉下来，落在石头上卷着边。

很多来楠溪的人都奔着名气大的古村去，西岸就错过了。没有大景点，但那些不经修饰的石头、井水、香樟、三轮车、粉红色塑料椅，反倒让人站得住。

树在，井在。村子还活着，慢悠悠的。

出村口回头望了一眼。香樟的树冠在风里晃着，井看不见了，被树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