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票选总统，十六比一，是谁没投孙中山一票？

1911年12月29日，南京丁家桥江苏谘议局，十七省代表挤在一间不算大的会场里，做一件中国从来没有过的事——投票选总统。

事先推定的候选人有三个：孙中山、黎元洪、黄兴。每省一票，无记名。开票结果：孙中山十六票，黄兴一票，黎元洪零票。

孙中山当选了。但不是全票。十七个省，有一个省的代表，提笔写了“黄兴”两个字。

这张选票今天还留着。上海历史博物馆藏有一件“当选人孙文，十六票”的斗方，宣纸质地，盖着临时参议院的章。每次看到这件文物，我总忍不住想：另外那张票呢？写黄兴的那个人，落笔时在想什么？

这个疑问缠绕了史学界一百多年，至今没有定论。但比“谁投的”更有意思的，是“为什么会有人不投孙中山”。要搞清这个问题，得先看看这场选举到底是在什么局面下进行的。

时间往回拨一个月。1911年11月底，汉口还笼罩在炮火里，各省代表就已经在讨论怎么组建新政府了。12月2日，代表会议通过了一个决议：“虚临时总统之席以待袁世凯反正来归”。

这句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总统的位子先空着，等袁世凯反正了，让他来坐。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想法，是当时南方阵营相当普遍的共识。黄兴在11月9日就给袁世凯写过信，措辞之恳切放到今天读都觉得肉麻，说只要袁能站到革命这边来，“非但湖、鄂人民戴明公为拿破仑、华盛顿，即南北各省当亦无有不拱手听命者”。黎元洪那边也在跟袁世凯暗中接触。革命党人心里清楚，北洋军的实力摆在那里，真要硬打，南方未必扛得住。

所以各省代表到了南京，最难的不是选谁当总统，而是选谁都不太对劲。黄兴和黎元洪两个人在大元帅的位置上推来推去，半个月里正副帅位倒了个来回，报纸上直接讥为“儿戏”。黄兴坚决不干，黎元洪远在武昌也不肯来。临时政府连个领头的人都定不下来，急得焦头烂额。

就在这个当口，孙中山回来了。

12月25日，船到上海。十六年没踏上过祖国的土地，码头上欢迎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但记者们最关心的不是他的革命理想，而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你带了多少钱回来？

孙中山的回答后来传遍了大江南北：“予不名一钱也，所带回者，革命之精神耳！”

这话说得漂亮，但也确实没钱。此前报纸疯传他从欧美带回了巨额借款，等他真到了，大家才发现，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

不过孙中山的归来确实打破了一个僵局。黄兴和黎元洪谁都不肯挑头，各省代表会本来就在发愁，孙中山一来，同盟会这边立刻有了主心骨。黄兴转而全力支持孙中山，各省代表中也多数认可由孙中山出面组织临时政府。

但注意，是“出面组织临时政府”，不是“从此就是正式大总统了”。选举归选举，那根“虚位待袁”的线还牵着。

12月29日下午一点，选举会正式开始。大会主席汤尔和宣读选举办法和候选人名单，监选员刘之浩主持投票。十七省代表依次上台，投完票还特意高举空手对着记者拍照，以示清白。

无记名投票的好处是保护投票人，坏处是后人永远搞不清谁投了谁。关于黄兴那一票，流传最广的说法是湖南代表谭人凤投的。但这个说法有个致命漏洞：谭人凤当时的身份其实是湖北方面派出的议和代表，并不是湖南代表。也有说浙江代表投的，同样拿不出过硬证据。没有笔迹鉴定，没有当事人公开承认，这大概会永远是一个谜。

不过，比追究“谁”更重要的，是理解“为什么”。

十七个省的代表，成分很杂。有同盟会的老革命，有各省谘议局出身的立宪派，有从清廷阵营反正过来的旧官僚。他们坐到一起投票选总统，考量各不相同。同盟会的人投孙中山，是理所当然。立宪派和旧官僚呢？他们心里那杆秤，可能更偏向袁世凯。章太炎就公开说过，论功应该选黄兴，论才应该选宋教仁，论德应该选汪精卫——反正就是没提孙中山。黎元洪那边的人更直接，他的幕僚担心选举孙中山会“有违虚位待袁的初衷”，怕和议就此破裂。

所以这十六票里，未必每一票都是铁杆拥护孙中山。有的人可能是权衡之后觉得孙中山是目前最不坏的选择，有的人可能是给黄兴面子但也认可孙中山，还有的人——也许是觉得反正就一票，投给自己更想投的人吧。

那张写着“黄兴”的票，它的主人不一定反对孙中山。他可能只是觉得黄兴更合适，可能出于某种地域情感，也可能——按最朴素的理解——他认为在这一刻，黄兴的功劳更配得上这个位子。

孙中山自己怎么看待这场选举？他不在南京现场，消息传到上海后，他复电各省代表，措辞很克制：“光复中华，皆我军民之力，文孑身归国，毫发无功，竟承选举，何以克当？”然后紧接着说了一句关键的话：“惟念北方未靖，民国初基，宏济艰难，凡我国民，具有责任。”

注意“北方未靖”四个字。孙中山很清楚，他这个总统是在南北对峙的局面下被选出来的，他的任务首先是应付北方那个烂摊子。

但事情还有另一面，而且是更让人感慨的那一面。

孙中山当选的当天，就致电袁世凯。电文里的话说得很清楚：“文虽暂时承乏，而虚位以待之心，终可大白于将来。望早定大计，以慰四万万人之渴望。”

“暂时承乏”——这四个字透露出一个信息：孙中山自己也认为，这个总统是临时的，是做替补的，是等袁世凯反正之前的过渡安排。

三天后，1912年1月1日，孙中山在南京宣誓就职。誓词里专门加了一句：等到专制政府被推翻，民国确立，他“当解临时大总统之职”。临时大总统一职前面那个“临时”两个字，不是随便加的，它从一开始就把这个职位的性质框死了。

有时候我想，那个投黄兴一票的人，或许比其他人更早地看穿了这件事的本质。在那个所有人都举着双手欢呼的时刻，他用一张不合群的选票，冷静地提醒了所有人：这个总统，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是“全票”的。

不是孙中山不够格。是那个时代，那个局面，注定了没有一个南方政治人物能拿到全票。南方阵营里始终有一批人的心思不在南京，而在北京。他们心里的总统人选，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1912年2月12日清帝退位，第二天孙中山就向参议院提出辞呈，推举袁世凯。2月15日，临时参议院选举袁世凯为第二任临时大总统，十七票，全票通过。

是的，袁世凯拿了全票。十七张选票上，统统写着“袁世凯”三个字。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十六比一当选的孙中山，当了不到两个月的临时大总统。全票当选的袁世凯，后来当了八十三天的洪宪皇帝。

回到1911年12月29日那个下午。会场里的代表们投完票，把选票一张张投进箱子。唱票完毕，刘之浩宣布孙中山以十六票当选。会场里立刻乐声大作，“众呼中华共和万岁三声”，在场的人“喜悦之情，达于极点”。

没有人提到那张写着“黄兴”的票。在那个历史性的时刻，一票之差似乎无关紧要——孙中山毕竟以绝对多数当选了。但回过头看，那一票就像一个微小的裂缝，提前透露了这场革命的底色。它告诉你：革命阵营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共和的根基上从一开始就埋着妥协的种子。

孙中山后来在自传里提到这段经历时，语气出奇地平静。他没有抱怨过那一票的事，也没有追究过谁没有投他。或许在他看来，能在那种局面下当选，已经不容易了。或许他更清楚的是——那个位子，本来就坐不长。

那张选票今天安安静静地躺在博物馆的展柜里。“当选人孙文，十六票。”不到十个字，却装着一个国家第一次尝试用投票来决定最高权力时，所有的理想、算计、热情和无奈。

那另外一票的主人，最终把票投给了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场选举本身就证明了一件事：从来就没有什么全票当选。即便是孙中山这样的人，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历史从来都是这样——差一票，差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