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军旅居札记77
教师节前夕,手机里照例涌来许多祝福,我都一一回了。可回着回着,心里忽然像被什么啄了一下,隐隐地,浮起一个人的影子来。这影子不高大,也不清晰,却稳当当的,像一棵树,立在一条走了很远很远的来路起点上。
那是一九七六年的秋天。我初中刚毕业,本在葛洲坝第三中学读得好好的,却忽然像被什么勾了魂似的,非闹着要转学。家里人不解,我那时也说不太明白,只觉得心里有团雾,雾里隐隐透出一点光,那光,是姐姐无意中引来的。她说,第二中学办了全葛洲坝六所中学里头一个文艺创作专业班。这话落在别人耳朵里,或许只是一粒细沙;落在我这个从初一开始就偷偷往本子上写分行句子的少年心里,便成了一颗种子,且立刻就要发芽。
于是我便转了学。现在想来,这真是一股子少年人的莽撞。可也亏了这股莽撞,我才遇见了王敏老师。

王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兼教语文。他那时候,大不了我七岁光景,是个挺拔的青年。眉眼间有种干净的书卷气,走路带风,说话却慢条斯理。他往讲台上一站,不像个先生,倒像个刚从哪本旧书里走出来的书生。可就是他,给我们讲《诗经》,讲《楚辞》,讲李白的月亮,讲杜甫的茅屋。他讲“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时,眼睛会微微眯起来,仿佛真望见了那在水一方的伊人;他讲“无边落木萧萧下”时,手势又沉又缓,像托着千钧的重量。那间教室,窗外是葛洲坝工地隆隆的喧腾,窗里,却是一个少年第一次看见的,一个烟波浩渺的古典中国。
他大概是不大照本宣科的。有回讲《岳阳楼记》,他突然停下来,问我们:“范仲淹真见过岳阳楼‘衔远山,吞长江’的样子吗?”我们愣了。他便笑,说:“未必。好的文字,一半是眼里所见,一半是心里所想。写文章,先得把心掏出来,摊在纸上晒一晒。”这话,我当时觉得新奇,便记在了本子上。后来的几十年里,我写过不少人物、事件,每逢落笔觉得空泛时,便想起这句话,想起他那略带湖北口音、却字字清晰的调子,心里就静下来,沉下去,试着去掏自己的心。
那个文艺创作班,其实就是他带着我们一群半大孩子“过家家”似的办黑板报、刻钢板油印小册子。可在他手里,这“过家家”成了一件庄重得不得了的事。我那时写过一首短诗,写江边拉纤的工人,自己觉得好,拿给他看。他看了很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指着其中一句问:“这个‘拽’字,能不能换成‘勒’?”我试着念了念,果然,那个“勒”字,像一根绳子,一下子勒进了肉里,有了筋骨和疼痛。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拍拍我的肩。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豁开了一道口子,有风灌进来,既清凉,又猛烈。

我因严重偏科,没能考上大学。这在我的人生里,是一道不大不小的坎。可也正是那道坎,逼着我走上了另一条路。我开始给报社投稿,从豆腐块大的消息写起,一路写到通讯、报告文学、评论。写着写着,就写了四十多年。天南地北的报刊,陆续都见过我的名字。后来陆陆续续出了三十多本书,有专著,也有散文随笔集。有时夜深人静,翻着自己那些印成铅字的东西,心里会泛起一种恍惚:这些字,到底是怎么从那个葛洲坝少年的笔下,一路走到今天的?
前几年,我因一部书稿出版去北京。开完会,我鬼使神差地拨通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声音有些苍老,但我一听便知,是王老师。我说:“老师,我是郭军,我到北京了。”他顿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来,你来家里坐。”
他住在三环外一个小区里。我去时,他已在楼下等着。头发白了,背也微驼了,脸上的部皱纹像被岁月用毛笔细细地皴过。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人时,依然带着那种安静的、书卷气的专注。我们上楼,师母早备好了几碟小菜,一瓶二锅头。酒是烈的,话是散的。他说起当年二中那些同事,谁调走了,谁不在了;说起那个文艺班里的孩子,谁做了医生,谁当了老师,谁下海经商,再也没碰过文学。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举起杯子,对我说:“你还在写,好。写东西,是给心里那条河修堤。堤修得深,河水才不会漫出来。”

那一刻,我端着酒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老头儿,身子骨里还是那个三十多岁的青年。他当年在讲台上讲的那些古典文学,那些“先天下之忧而忧”,那些“安得广厦千万间”,原来不是讲给我们听的,是他自己一寸一寸活出来的。他这一辈子,就守着那所中学,守着那一届又一届的少年,像一棵树,把根扎在土里,把阴凉留给过路的人。我呢?我不过是那阴凉里偶然坐下歇过的一个。可就是那一歇,让我后来的路,有了不一样的温度。
那晚,我们喝到很晚。窗外是北京三环的车流,轰隆隆的,像极了当年葛洲坝的江水。我忽然觉得,人生真是奇妙。从一个工地到另一个工地,从一个少年到一个暮气渐生的中年人,中间隔了多少事,多少人。可有些东西,它没变。比如,他教我改的那个“勒”字,至今仍在我笔下用着;比如,他说的“把心掏出来摊在纸上”,至今仍是我写作时不敢忘的戒尺。
教师节又到了。我想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的腰疼好些了没。可我又想,或许不打也好。有些感念,是不必说出口的。就像一棵树,它不会记得每一个在它脚下乘过凉的人,可它每年春天,还是会发芽,还是会把那片阴凉,悄悄铺开,等着下一个赶路的人。
王老师,您就是那棵树。而我这片叶子,无论飘到多远,根,还在您那里。
(2026年9月10日於旅居地清镇水岸尚城)
更新时间:2026-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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