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教场，一个被改坏的古城样本

很多老扬州提起教场，都会叹一口气：教场，算是被改坏了。

老教场，曾经是扬州老城最鲜活的市井江湖。这里本是明代演武场地，废弃之后，慢慢生长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平民街巷。书场、老澡堂、花鸟虫鱼摊、旧货铺子挤在狭窄巷弄之间。九如分座、教场浴室，几代扬州人的记忆都留在这片土地上。高低错落的民居，纵横交错的微型小巷，居民、摊贩、说书人混在一起过日子，是扬州最接地气的市井，堪比老城隍庙。

改造前的东圈门（属东关街历史街区）

2008年，教场·秦淮坊项目启动，开发商是上海证大集团旗下的扬州证大商旅发展有限公司。项目总占地1.8万平方米，东起国庆路，西抵小秦淮河，北到萃园路，南至参府街，计划总投资5.8亿，分三期滚动开发，目标打造一座对标上海新天地的文旅街区。

当年改造的初衷，听起来十分美好。片区内连片危房密布，巷道狭窄，电线乱拉，火灾隐患突出，老百姓居住条件很差。改造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消除安全隐患，改善居民的居住环境。同时规划提出，复原古教场的历史格局，恢复正阳楼、望火楼，保留老巷肌理，打造民俗文化街区，和东关街形成互补，串联起古城的旅游动线。

规划图纸上写着：只拆除危棚简屋，保留有价值老建筑，街巷走向大体不变，雀笼巷、漆货巷、碧螺春巷这些老巷全部留住。一部分原住民可以继续留在片区生活，打造一个充满扬州本土烟火的民俗空间。

可落地的时候，思路完全变了。

一期，也就是如今我们看到的教场仿古广场与院落，在国庆路以西、东营西营巷口以东。这片核心腹地，整片征收拆迁，红线内所有原住民全部迁出，异地安置，不再安排原地回迁。

原来密密麻麻穿插在腹地的十几条微型窄巷，雀笼巷、漆货巷、碧螺春巷，直接消失。原生院落肌理被彻底推平，重新平整土地，新建仿古院落与开阔广场。

片区内最知名的老建筑是教场浴室，一座民国老建筑。它并不是在册文物保护单位，属于有历史价值的风貌建筑。按照方案，只保留标志性黄色牌楼立面，内部浴池、堂口、传承多年的地火龙全部拆除，外壳保留，内部推倒重建。最后留下一个孤零零的门面，里面早已不是当年的老澡堂。

在当年的整体规划里，二期才是三期之中面积最大的地块。二期范围，是东营、西营往西，一直延伸到小秦淮河东岸。注意，东营、西营本身不在拆迁红线，作为保留巷弄；但西边靠近河岸的大片民居，规划方案和一期一模一样：地块内居民全部征收外迁，不留原住民，打造沿河客栈、河房商业。三期只是萃园路、参府街沿线零星配套用地，体量最小。

简单来说，如果资金不出问题，项目顺利推进，二期的拆迁规模、搬迁居民数量，都会远远超过一期。不过，证大集团后期资金链紧张，二期、三期工程全部叫停，再也没有动工。

原本计划拆迁的小秦淮河东岸大片民居，得以完整保留，住户不用搬迁。于是造就了今天非常奇特的景象：几步路的距离，中间是推倒重建的仿古商业街区，拐进东营、西营，就是原汁原味住着本地人的老巷；再往西到小秦淮河，当年差点被征收的民居，原样留存至今。

目的规划逻辑是分区处理：要拿来做文旅开发的核心地块，全部腾走居民；崇俭巷、东营、西营，南柳巷这类外围巷弄，居民正常居住。

教场当年的模式，是把开发地块内的生活社区一次性清空，变成纯文旅街区。项目设想宏大，蓝图很漂亮，最终结果却不尽人意。仿古房子建起来了，宽阔的广场落成，但老教场那种自发生长的市井生态，已经消失。原本的老澡堂、旧货摊、书场不复存在。街区商业运营起起伏伏，店铺不断更换，时常空置，始终没能找回当年那种扎根本土的烟火气。

东关街

如今扬州古城更新思路早已彻底转向，不再搞这种一次性大拆大建，转而走微更新、渐进式修缮。丁家湾、皮市街、南河下，都坚持保留街巷骨架，留住原住民，点状植入商业。

回看教场，它更像一个珍贵的反面样本。

改造的初心，是消除危房、复兴老城；可选择了“拆真建假、清空居民”的路径，最终丢掉了最珍贵的市井肌理。万幸二期、三期停下，保住了小秦淮河岸边一大片老民居。

老教场回不来了！

但它留下的教训，值得扬州，也值得所有古城保护者反复思考：一座古城，究竟是保护建筑外壳，还是留住活的生活与人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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