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在瑞幸、蜜雪冰城几乎看不到不消费却长时间占座的人,星巴克、肯德基、麦当劳却成了许多人"蹭空调""薅羊毛"的首选场所?当星巴克在中国市场也走到"消费入座"这一步,背后折射的究竟是品牌策略的调整,还是整个消费生态的深层矛盾?
带着这些疑问,先从星巴克此次动作本身说起。近期,星巴克在中国市场推广了一些新的第三空间倡议,其中包括提倡消费入座,相关话题热度较高,也颇为微妙。

第三空间本身是一个偏社会学的概念,从社会学角度可以聊得非常深入,可能涉及许多文化层面的对比。只不过这一讨论如今与商业品牌挂钩,加之当前整体环境并不算宽松,大家也不太愿意从这个角度切入问题。
回到星巴克中国这次话题本身,其第三空间倡议实际上是2027财年整体运营改善规划中的一部分,核心目标是改善门店服务与到店体验。

其中一个量化指标,是在全国近半数门店增加高峰时段的人手,重点覆盖交通枢纽、商务办公区和旅游景区等客流集中的区域;再加上甄选门店延长吧台服务时间,合计每月在全国范围新增27万小时的服务时间。
简而言之,就是加人手——需求越大、对服务要求越高的环节,星巴克的资源倾斜程度就越高。此外还有部分硬件升级,包括门店将陆续启用新的移动智能POS机,一些年头较长的老店在吧台、座椅、灯光和设备等软硬装上会换新。
另有部分门店因早餐时段要上更大比例的热食品种,会新增烘焙设备等。整体来看,这是一套包罗万象的优化方案,各方面都改一点,但单项改动并不算大。
官方说法是,2027财年将投入超过3亿元人民币来支持整个改善方案。按过往节目中的估算,这其实是星巴克中国净利润就能较好覆盖的水平。

数字本身并不是关键,关键在于它可能与当下中国市场许多品牌的做法相悖——大家都在降本增效,星巴克中国反而在加大投入。熟
悉中国连锁咖啡市场的听众都知道,这是一个极为内卷的市场,价格战和IP争夺的策略已经持续了好几年。
假设某个咖啡品牌手上突然多了3亿元预算,大概率会优先考虑几个方向:要么去更好的位置开一批新店,要么做消费者补贴、疯狂发券,要么签一个能带动销量的IP或代言人。而星巴克中国似乎仍在做一些更像星巴克的事情。

从2026年4月起,公司就开始强调千店千面的服务能力,这里既包括更突出在地文化价值的门店形态,例如北京的旗舰店新艺坊、新疆的新巴扎等非遗文旅方向的高等级、高辨识度门店,也包括以灵活的门店形态和产品组合,去满足不同城市场景与消费时段的差异化需求。
因此,这次追加的3亿元大投入,其实也可以视作千店千面战略的日常化落地,是其强化消费者体验的一部分。放在新的合资公司背景之下,这一策略尤其值得玩味。
对前情不太了解的朋友,可以稍作回顾:2025年11月,星巴克宣布改变中国区的运营方案,引入博裕资本作为股东和合作方;目前博裕持有星巴克中国60%股权,星巴克持有40%。

基于这一股权变化与合作关系,外界包括本节目在内,对星巴克中国会如何变化曾有过许多猜想。双方合作时还提出过一个明确目标:星巴克中国的门店要从此前的8000多家扩充至两万家。
由于这个目标相当激进,节目此前也曾基于此做过完整一期讨论。而如今披露的改善计划,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考视角,用以理解星巴克中国如何在激烈的本土竞争中尽可能保持自身的独特性。
这里既涉及北美市场已经验证过的一些经验,也包括中国市场投入与产出的取舍。感谢星巴克中国对本期节目的支持。

另需照例重申,星巴克是美国上市公司,本期内容仅作行业讨论,所引数据均来源于财报披露和公开报道,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在讨论星巴克中国之前,还应从星巴克北美说起。
一方面是因为北美业务有更多运营和财务数据可供参考,另一方面是对星巴克这家公司而言,中美两个市场的关注重点差异相当明显。熟悉这个品牌过去几年波折的人应知道,它经历了几任CEO更迭,期间霍华德·舒尔茨还临时救过场。

现任CEO倪睿安两年前上任后,便以北美市场为绝对核心推进一轮颇大的经营调整,官方将其称为"Back to Starbucks"(回归星巴克)。这一调整意在解决北美此前的混乱局面,让服务能力和体验跟上移动端时代的消费者需求。
这类大公司的运营调整听起来往往像在喊口号,不过由于倪睿安在上一家公司有过类似的运营调整经验,这次确实可以看到他做了许多实事。北美这轮调整同样可以分为硬件和软件两部分,其中硬件投入比例更大。
星巴克在北美也有许多老店需要翻新改善。彭博社在2025年的报道中披露过一个内部会议上的数字:倪睿安称每家老店的翻新需要80万至100万美元——若涉及电器或管道等基础设施改造,就需要这么多钱,但确实偏贵。

因此星巴克北美后来转向了一个相对轻量级的方案,即每店花15万美元优先改善空间细节,例如座椅、家具和软装等;最终目标是为全美直营门店新增2.5万个座位,平均到单店约两三个座位。
此处会有一个疑问:星巴克在美国也在大力推行移动端点单,到店自提即走,为何还要花这么多钱增加座位?按官方说法,咖啡馆的氛围会影响所有渠道的体验——一个只有自提、没有人坐的门店会让人感觉缺乏生气。

从星巴克官方近期披露的新门店设计照片来看,直观感受是其中考虑了许多社交需求,例如更大的桌子、围坐的咖啡区等。在硬件之外,北美针对服务的投入也不算少。
前述2027财年星巴克中国每月新增27万小时服务时间;北美则未披露具体工时增量,但公布了5亿美元的专项投资规模。这一部分率先上了一些AI能力,用新系统为门店排班以及不同渠道的订单重新排序,目标是提升门店整体工作效率与流畅度。
如今在外卖比例很高的餐厅就餐,常能听到此起彼伏的自动接单提示;高峰时段也可能出现外卖单挤压堂食的情况,对餐厅的协调能力要求很高。咖啡店所有饮品都是现制,因此确实需要更好的系统支持。
从财报来看,"回归星巴克"执行两年的成效相当不错。
原本在计划中,"回归星巴克"可能是一个要牺牲短期利润率来换取运营效率提升、从而最终扭转品牌形象的方案;但现在的结果表明,在星巴克最强大的北美市场,这一过程对公司利润率的牺牲并没有持续太久,便已达到目标。

美国市场的高投入能换来高回报,但中国市场的情况可能没有那么简单。前面用了较多篇幅讲述星巴克在大本营北美的情况,接下来的问题是:北美市场和中国市场的星巴克现在关系还大吗?
星巴克在中美两国的关注与投资重点存在差异,这是从历史数据中推导出的结论。
可以简单回顾此前节目算过的几笔账:首先,星巴克中国在整个品牌体系中是一个门店规模大、营收规模小的市场——每年营收仅占星巴克总营收的8%,但门店规模占全球约18%至19%。
从单店角度看,两个市场差距就更明显,当时估算下来,星巴克中国的单店收入约为北美的三分之一,利润则约为四分之一。造成如此差距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可以说两个市场的星巴克实际上就是完全不同的单店模型。
这里还可以另算一个指标,即两个市场直营门店的资产投入情况。使用星巴克中国本轮运营调整之前的2025财年及更早数据,关注公司在两大市场披露的所谓长期资产。

根据公司定义,长期资产指门店的固定资产与租赁使用权。将这一数字均摊到所有直营门店数量之上,所得即为单店资产,简单来说是对星巴克在中美两国商业模式"重"到何种程度的一种量化。
算下来其结果颇有意思:2025财年末,星巴克在美国的单店资产规模是159万美元——仅一家店即是此数,相当于中国的三倍,全球平均水平也超过100万美元。这一结果颇为刷新认知。
星巴克在中国的咖啡品牌中已属极具代表性的重资产模式,门店面积、软硬装设备成本都肉眼可见地高于同行,但最后结果显示,这样的高成本与它在美国市场的"重"仍无法相提并论。可见美国当地实体商业的运营成本依然偏高。

反过来说,像星巴克这种有长期投入的品牌,持续经营下去就会在本地形成非常强的市场壁垒,新兴品牌即便砸钱,短时间内也难以追上这个水平。
由此可得一个小结论:面对运营调整时,美国市场高资产、高投入、高回报的特点,恰好契合过去两年星巴克以硬件调改为主、服务调改跟进的策略。而中国市场虽资产回报率稳定但偏低,因此在做运营调整时,需要思考究竟是投资于硬件更划算,还是投资于人更划算。

对美国市场来说这或许是个两难问题,因为两边都重要,可以看到"回归星巴克"策略中软硬件都有相对明确的量化投资指标。但在中国,坦率而言人力成本仍相对合理,投资于人对于提升效率可能是更好的选择。
过去国内连锁咖啡与茶饮行业思考这一问题时,讨论的往往是自动化:例如瑞幸大规模使用自动咖啡机,许多茶饮店的摇茶环节也从手工改为机器;加之国内以外卖和自提为核心的门店模式,大家最终看到的结果是每家门店都不必配置太多员工。
或者说,连锁咖啡和茶饮品牌在中国容易出现一种"不可能三角",三个顶点分别是门店规模、服务体验与盈利水平,三者很难同时兼顾。此处的服务体验指的是类似星巴克这种强调员工与顾客互动的人工服务能力,而不是机械化下一天能产出多少杯的生产能力。

照此逻辑,以瑞幸为代表的这一批外卖自提式咖啡店,优先提供的是便利、速度和价格,而非星巴克倡导的互动式服务。瑞幸的2025年财报显示,其净利率在10个点上下,盈利能力并不算特别强。
这是品牌一开始就选择高性价比模式所决定的结果。虽然瑞幸如今通过不断研发新品及IP合作,把新品客单价慢慢提了上去,但它与星巴克依然处于两个价格带中。

而一旦瑞幸放弃9.9元咖啡,相当于忘本,品牌根基会被动摇。而在星巴克北美的调改案例里,公司更重视的显然是服务体验,门店增长被踩刹车,也愿意接受短期的利润承压,一切都是为了服务体验的回归。
类似品类如蓝瓶咖啡或大量精品连锁品牌,都因重视服务体验而难以做出很大规模,无法成为所谓的大众品牌,这与大量高端餐厅利润率极薄、极易倒闭是同样的逻辑。
星巴克中国的主要问题,在于它在过去五六年时间里被竞争对手带得有些迷失,过度强调规模增长这一个点,仿佛把门店铺开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但一个企业是否处于增长期,不仅要看公司自身是否有意愿做增长,也要看外部条件是否支持规模增长。
星巴克中国实际上是顶着整个行业的巨变,以及像新冠疫情这样影响深远的突发事件,强行完成了一段规模增长,这也导致其在财务和运营层面不再那么健康。

虽然星巴克中国目前仍有两万家门店的发展目标,但在本轮运营调改和投资中,并未看到管理层刻意强调门店增长。可以感觉到,星巴克中国未来一年的节奏可能会放慢一些,为服务体验和盈利能力先补补课,期间也可以思考一下,中国是否真的需要两万家星巴克。
把星巴克的中美部分做对比,是想说明同一品牌在两个不同市场面对的挑战并不相同,而要维持品牌内核的一致性,本身就是一个相当大的挑战,这种挑战有时甚至大到品牌只能谨慎发展某些区域市场。
例如,星巴克在欧洲和澳洲的发展就一直不算快,原因是当地已存在相对成熟的咖啡文化,星巴克需要面对不同的消费习惯与竞争条件。中国市场情况有所不同,许多人消费咖啡的习惯其实是在过去几年由补贴和行业竞争所培养起来的。

但作为商品的咖啡、作为实体店的咖啡馆,以及作为移动互联网服务的咖啡外卖,三者的发展周期高度折叠在一起。消费者在逐渐习惯喝咖啡的过程中,就已经面临不同产品与不同渠道的丰富选择。
如果消费者最终选择效率、品牌最终选择价格战,整个行业就会朝极致性价比的方向发展,这对于一开始就没有走过性价比路线的星巴克而言比较难受。
此前在分析瑞幸时也提到过,极致性价比这一定位对品牌自身也需要小心处理,因为消费者很容易因为极致性价比而变得毫无忠诚度。因此对星巴克中国来说,不应削足适履地加入价格战,反而应该思考,是否有可能让品牌和服务更贴合中国市场的真实需求。

关于第三空间,可以稍作发散讨论。这一概念提出于1980年代末的美国市场,指的是家与办公室之外、承载日常社交活动与社区关系的空间。
除了咖啡馆,酒吧、体育场馆、公园乃至社区超市都可以是所谓的第三空间,并没有特别明确的界定说只有星巴克可以是第三空间。
这一社会学概念的挪用其实颇有意思——星巴克是在1990年代后期,由霍华德·舒尔茨借用这一概念来解释公司为何要从一个咖啡豆品牌转型为一个咖啡馆品牌。重新定位可以带来潜在的商业增长,这是他当时的想法,可谓一位概念大师。
回到广袤的中国市场,所谓公与私的边界、商业化与非商业化的边界其实并没有那么清晰。
许多浅层的社交活动都发生在免费的公共空间中,有些空间属于公共服务的一部分,例如常见的一个场景是老年人在地铁站里隔着栏杆聊天,这是典型的使用公共空间处理私人事务的行为。还有一些是对公众开放的商业空间,例如夏天许多家庭会选择去商场里遛弯避暑。

这些空间当然不会向每位使用者收费,甚至可以"蹭"其运营成本,但运营成本仍然需要通过商业经营来覆盖。过去,针对更深层、更重要的社交活动,中国市场也并非不习惯给出更严肃的定价。
但这种社交需求进入移动互联网时代后,又被许多产品重塑了一遍,原本许多基于线下空间的格局也随之被重塑。在线上交流强度如此之高的当下,出门和社交都需要更明确的理由,为出门社交支付费用更是挑战。
反过来说,为何在有大量免费空间可供使用的情况下,人们兜兜转转依然会选择去星巴克坐一坐,这或许正是品牌的影响力——它在尚未被充分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在指导人们的行动。此外,星巴克在中国似乎已摸到一些门道,即发展所谓的"共同兴趣"。
从2025年开始,星巴克便与小红书陆续基于宠物、手工、骑行、跑步、读书和音乐这六种常见的共同兴趣,对部分门店运营做了调整。
只不过这些事情很细,难以仅靠总部一套标准复制出去,而这正是对星巴克中国乃至全球的新一轮考验——如何成为一家更好的服务型企业。

在"回归星巴克"逐渐产生成效之后,星巴克提出了一些新的发展愿景,其中颇值得注意的一条,是要成为世界上最好的客户服务企业。这意味着它已经不再完全思考"如何做一家全球最好的连锁咖啡公司",而是走向一个更广泛、甚至更抽象的领域。
然而如何定义"世界上最好的服务企业",确实很难。颇为吊诡的是,在当下的舆论场里,谈到星巴克,几乎绝大多数人都会吐槽咖啡不值那个价钱,但在免费享用其所提供的环境时,却又觉得天经地义。
既然认同咖啡本该像国内连锁品牌一样五六元、至多十来元一杯,那为什么那些蹭环境的人不去瑞幸、蜜雪冰城或其它小咖啡馆坐一整天,而要专门盯着星巴克、肯德基、麦当劳这类企业"薅羊毛"?
消费时却宁可选择更便宜的国内同类品牌,最终的结果,只能是逼着这些企业与国内同行采用相同做法——把门店缩小,不再注重消费体验与服务,只提供最廉价的商品;或者反过来,倡导更多国内同类企业也将店内空间公共化,对不消费者免费开放。
这种情形反复出现,至少说明两方面问题。一方面,大部分消费者的消费能力仍处在较低水平,还没有形成为服务、体验与环境付费的意识和能力,于是只能去白嫖,而在真正掏钱消费时则转向价格更为低廉的国内同类产品。

另一方面,也说明国内像星巴克、麦当劳、肯德基这样愿意将店内空间免费对外开放的企业依然偏少,类似的公共空间仍处于稀缺状态;目前部分一线城市已有所改观,各类公益性的"会客厅""服务中心"正在增加,为普通市民提供了更多选择。
星巴克也该反思,而需要反思的,恐怕远不止星巴克一家。
更新时间:2026-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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