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仅在今日头条发布，谢绝转载；

清华大学智能产业研究院院长张亚勤最近说了一句话，他说未来10年，机器人数量将超过人类，人类每周只需工作2天就可以了。

这个预判也不是空穴来风。

麦肯锡的研究认为，到2030年，全球约30%的工作时间将由机器而非人类完成。世界经济论坛的调查显示，40%的企业领导人计划在2025到2030年间，主动压缩自动化岗位的人员规模。

这样从逻辑上确实好像可以人能少干。

但我们要问的是另一个问题，历史上每一次技术革命，都有人说同样的话。为什么从来没有实现过？这一次，AI到底有没有可能打破这个规律？

一、历次工业革命带来的变化

古代人很辛苦，现代人比古代人轻松多了。但如果我们把工业革命之前的农业社会放大来看，会发现情况比想象的复杂。

农耕文明的劳动没有固定工时，完全跟着自然节律走。农忙时节，从日出忙到日落，每天实际劳作10到14小时，中间几乎没有休息，农闲时节，有时候一天可以只干几个小时的活。但这种弹性不是自由，而是贫困，农闲意味着没有收入，没有粮食储备，也意味着挨饿。

工业革命来了之后，直觉告诉我们机器替代了手工，人应该更轻松。现实恰恰相反，工厂制度把人的工作时间推向了历史最高点。

18世纪末到19世纪初，英国纺织工厂工人每天工作12到16小时是常态，熟练技工稍好一些，但条件也极为恶劣。更触目惊心的是童工数据，1830年代，英国纺织行业约有50%的工人是童工，煤炭行业也有33%。这些孩子最低只拿成年工人六分之一的工资，但每天的工作时间可以达到18小时。

这是工业革命初期的真相，不是人更轻松了，是人被更高效地榨干了。

工人不会永远忍受。从19世纪中期开始，围绕工作时间的斗争逐渐成为西方劳动运动的核心议题。1847年，英国通过十小时工作法案，将女工和未成年人的工时强制限制在10小时以内，注意，成年男工不在保护范围之内。

1886年5月4日，美国芝加哥爆发了著名的干草市场事件，工人走上街头要求8小时工作制，与警察发生冲突，多人死亡。这一天后来成为国际劳动节的起源。

又过了30多年，1919年，国际劳工组织刚刚成立，第一批通过的公约之一就是《工业工作时间公约》，正式确立每天8小时、每周48小时的标准。又过了将近20年，1938年美国通过《公平劳动标准法案》，将标准工时压缩到每周40小时。

从工业革命开始，到每周40小时工作制确立，这中间隔了将近200年。

技术进步没有自动带来工时缩短，每一个小时的减少，都是工人用罢工、立法、甚至流血换来的。

现在我们来看，蒸汽机、珍妮纺纱机来了之后，纺织业的就业到底怎么变化的？

大部分人的直觉是，机器代替了手工，纺纱工人大量失业。但数据告诉我们另一个故事。

1771年，英国在德比附近的克隆福得建立了第一座机械化棉纱厂，开业时雇用了600名工人。这是一个起点。此后，机械化带来了一个关键的连锁反应，棉纱产量提升，成本下降，布匹价格随之降低。价格一降，需求就涨。需求一涨，就需要更多工厂，更多工人。

1801年，英国工业工人占总人口的比重是29.7%，绝对人数约140万，到1851年，这一比例升到42.9%，绝对人数已接近410万，翻了将近三倍。不是取代，是扩张。

动力织布机让单个工人的产量提高了40%，但织布工人的总数不减反增，因为棉布从奢侈品变成了日常品，全民消费量爆炸式增长。

这是第一条历史规律，技术提升效率，效率压低价格，价格扩大需求，需求反过来需要更多的工人。人并没有因为机器的到来而减少工作，只是换了工作的形式，从手工变成机械，从田间变成厂房。

1930年，大萧条最严酷的时候，经济学家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写了一篇文章，标题是《我们后代在经济上的可能前景》。

当时全球经济一片哀鸿，但凯恩斯保持乐观。他在文章中写道，技术进步会让生产率持续提升，到2030年，也就是100年后，人均收入会是1930年的4到8倍，届时人们每周只需要工作10到15个小时，剩余的时间全用来享受生活。闲暇，将成为人类最大的挑战，我们要怎么打发这么多空闲时间？

凯恩斯的经济预测在数量上没有说错。2030年已经很近了，发达国家的人均收入确实比1930年高出了许多倍，美国甚至超过了他当时最乐观的估计。

但工作时间呢？美国人今天每周的平均工时，和凯恩斯写这篇文章时的40年代相比，几乎没有变化。西欧国家工时略有下降，但也远远没有到每周15小时的水平。

凯恩斯的错误出在哪里？他假设人在收入达到足够的水平之后，会停止追求更多。但事实是，足够这条线会随着收入一起向上移动。人们有了冰箱，就想要彩色电视，有了彩色电视，就想要私家车，有了私家车，就想要更大的房子，有了大房子，就想要度假，度假回来，想要换更好的车。

行为经济学家把这个现象叫做享乐跑步机，你在跑步机上跑，速度越来越快，但永远跑不到终点。

当生产率提升了，你可以选择少工作几小时，也可以选择继续工作同样的时间但消费更多。人类几乎无一例外地选择了后者。

凯恩斯活在一个物资刚刚开始丰富的年代，他没有预见到人类的欲望弹性有多大。

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核心是电力和内燃机，集中体现就是汽车工业的崛起。福特1913年发明了流水线，把一辆Model T的装配时间从12小时压缩到93分钟，汽车价格从当时普通工人半年工资降到了几个星期的工资。

汽车变得便宜之后，需求爆炸。随之而来的不只是造车的工作，而是一整套围绕汽车的就业生态，

加油站需要人，1920年代美国加油站员工已超过12.7万人，汽车修理需要人，同期修理厂和车库工人超过10.4万人，汽车经销需要人，1929年美国汽车经销商就业33万人，公路建设需要人，1920年代超过6万家服务设施遍布全国，还有保险、停车场、道路标识、驾校……一辆汽车所拉动的就业条线，远超汽车工厂本身。

这是历史上被反复验证的第二条规律，一种新技术消灭旧工作的同时，会创造一个围绕它运转的新就业生态，而且往往比它消灭的要更大。

顺带说一个有趣的细节，亨利·福特引入流水线之后，工人效率大幅提升，但工人的流失率也极高，因为重复性的工作让人崩溃。福特为了留住工人，于1914年主动推出每日工资5美元（当时行业标准约2.5美元）并将日工时缩短至8小时。企业需要留住熟练工，也需要让工人有足够的工资去消费，包括消费他生产的汽车。

福特的8小时工厂制从商业逻辑证明了一件事，工时缩短不是生产率提升的自然结果，它需要一套外部力量来推动，无论是立法、工会、还是老板的精明。

第三次工业革命，核心是计算机和互联网。这轮革命在中国的爆发是从2000年代开始，到2010年代末达到高峰。

从就业的角度来看，这轮革命最典型的例子不是程序员，而是外卖骑手和快递员。

2012年，中国数字经济的规模是11万亿元，占GDP的21.6%，到2021年，这个数字已经是45.5万亿元，占比升至39.8%。这个增长背后，有一批在农业社会和工业社会都不存在的新职业，外卖配送员、直播带货主播、短视频剪辑师、私域运营、数据标注员……

具体一点，外卖骑手和快递配送员两个群体加在一起，从业人员已超过2000万。在互联网出现之前，这个职业根本不存在。

阿里巴巴含蚂蚁集团在内的整个生态，创造的直接就业约2428万个，这还不算因平台而生的间接就业。这些就业岗位的背后，是人类被互联网激发出来的新需求，我不想出门，但我要今天吃到新疆的哈密瓜，我要在凌晨三点买到一件蕾丝睡衣，并且明天早上送到。

这些需求放在20年前是不存在的，不是因为人没有这种欲望，而是因为满足这种欲望的技术基础设施还没有搭好。技术搭好了，需求就被释放出来了，需求释放出来了，就业随之涌现。

张亚勤自己在演讲里举了一个例子，我觉得特别说明问题，视频会议技术成熟之后，很多人预测商务出差会大幅减少。结果是航班的数量不减反增，出差比以前更加频繁。

理由是视频会议让你可以接触更多的潜在合作伙伴，谈成了意向，就需要当面签合同，当面谈的效率更高，所以愿意花时间飞过去。

技术让沟通成本降低，但随之而来的商业活动总量膨胀了，最终在天上飞的人更多了，不是更少了。

二、AI有什么真正不同的地方吗？

现在回到最开始的问题，张亚勤的预测，有没有可能是对的？

AI这一轮和之前的技术革命相比，有一个结构性的不同，前几轮革命替代的主要是体力劳动，AI替代的是脑力劳动中的重复性部分，数据整理、标准化文案、基础代码、客服应答、法律文书检索。这些工作的特点是，可以被规则描述、结果可以被验证。这类工作的数量，远远超过纺织厂工人或者流水线工人。

这在规模上确实是前所未有的。但从历史规律来看，替代这些工作并不等于减少人类总劳动量，它只是转移需求的方向。

当文案、客服、数据工作被AI接手，省下来的钱会流向哪里？会流向更多的服务性消费，更精致的餐厅、更个性化的教育、更好的医疗、更有创造力的设计、更有温度的陪伴。

服务业的天花板，是人类欲望的上限，而这个上限，我们从未见过它触顶。

从吃不饱到吃饱，工业革命是货真价实的贡献。但吃饱之后，人类不会选择停下来，而是开始要求吃得好、吃得有仪式感、吃得健康、吃得有故事，这每一层需求背后，都需要更多的人来服务。

那么每周工作2天这件事，有没有可能实现？

我的判断是，技术层面也许某天可以到达，但有两个前提条件比技术更难解决。

第一，基础设施。制造业的自动化已经很高了，但全球大量的服务业基础设施仍然依赖人力，医院、学校、养老院、餐厅，这些行业的自动化改造，是比制造业困难十倍的工程，时间周期也比任何人预期的都要长。

第二，利益分配。就算机器能做所有工作，机器产生的收益归谁？

如果归少数资本所有者，大多数人不是不用工作了，而是失业了。这是一个政治经济问题，不是技术问题。历史上每一次劳动条件改善，都不是技术自然给的，而社会上各方的力量博弈出来的。AI时代也会是一样。

每周工作2天，从现在往前推，可能需要几十年乃至更长时间，不是因为技术做不到，而是因为社会机制、利益结构、基础设施的改造，比技术本身慢得多。

凯恩斯1930年预测，2030年人类每周只需工作15小时。再过4年就是2030年了。这个预言失败得有多彻底，AI时代的同类预言，也可能失败得一样彻底。

历史给我们的教训是，不要低估技术的力量，但更不要高估它改变人类行为模式的速度。

每一次有人说这次真的不一样了，后来都发现，那些永恒不变的东西，比我们以为的要顽固得多…

数据来源：麦肯锡全球研究院、世界经济论坛、国际劳工组织、中国信通院、英国历史人口统计、美国里奇蒙德联储经济史研究、凯恩斯《我们后代在经济上的可能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