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格暴跌近一半，曾经爆火的夏日续命神器失灵了？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阿桃

编辑｜薛蓬

柠檬为什么突然变便宜了？

今年夏天，柠檬有点反常。年初还在7元一斤左右的川渝尤力克黄柠檬，到7月初已经跌到4.5元左右，进入8月，四川安岳一些产地的价格到了3至4元每斤。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它还要卖到7.5元左右。于是，“柠檬价格腰斩”上了热搜，但对于消费者来说，这场价格波动几乎是无声的。

《柠檬树》剧照

这样的跌幅放在别的水果身上，很容易制造一种“终于可以敞开吃了”的兴奋。前些年车厘子降价，人们讨论“车厘子自由”，后来榴莲价格往下走，也有人守着水果店计算什么时候抄底。如今放在柠檬身上，却没人讨论“柠檬自由”——我们不会因为柠檬便宜了一半，就像西瓜、桃子一样多买几斤。

但柠檬的处境很微妙。它不在大众水果的基本盘里，却又从未真正离开过大众生活，鲜少有人直接吃柠檬，却又习惯消费柠檬茶、柠檬水等各种“柠檬味”。那么，当一种味道已经无处不在，为什么生产这种味道的水果仍然会陷入价格腰斩的困局？

今年的“腰斩”，首先要放回过去两年的价格周期里看。去年才是相对异常的一年：上一产季受到天气影响，安岳等产区减产，库存减少，黄柠檬价格一路走高。到了今年，天气和挂果恢复，2025至2026年产季产量较上一产季增加约30%。作为全国最重要的黄柠檬产区，安岳常年种植保存面积约48万亩、产量约60万吨，占全国七成以上，产量恢复很快反映到市场价格上。

《我的女孩》剧照，下同

与此同时，需求却并没有和供给一起增加。出口有所减少，上一季储存在冷库里的柠檬尚未完全消化，新一季鲜果马不停蹄将要上市。四川当地媒体在8月走访时，发现一位果商手里仍压着150吨库存，而往年此时已经基本清仓。去年“果少”，今年“果多”，库存、新果与相对平稳的需求撞在一起，最终把价格重新压了下来。

所以今年的腰斩，并不能简单理解成“大家不爱吃柠檬了”。更准确地说，是去年减产制造的异常高价消失后，供给迅速恢复，而消费没有出现同等幅度的增长。

《重庆森林》剧照

但真正有意思的是，产地开始因为“柠檬太多”而发愁时，消费市场却从来没有停止使用柠檬。柠檬的价格大跳水，似乎也没有对大众的生活产生什么影响。

市场的选择

柠檬大概是水果店里最不像水果的一种水果。它更像一味调料：泡水切两片，煎鱼挤一点，腌肉用掉半颗。一个家庭对柠檬的需求很容易在两三颗之内得到满足，价格从七八元跌到三四元，也很难让人因此改变用量。

但如果只看家庭冰箱，很容易低估中国人究竟消耗了多少柠檬。即便安岳产量大，这几十万吨柠檬中的相当一部分，并不是以“水果”的样子抵达消费者手中的。

《奇迹时刻：意大利阿马尔菲》剧照

新茶饮兴起之后，茶饮、餐饮和零售渠道成为柠檬的重要去处。蜜雪冰城公开资料显示，仅2023年，柠檬采购量就达到11.5万吨，2024年前9个月，冰鲜柠檬水卖出了约11亿杯。

把11.5万吨放回日常生活里，很难想象它对应多少颗柠檬，但换成11亿杯，一切就熟悉多了。街边四五元一杯的柠檬水、商场里的手打柠檬茶、便利店冰柜里的瓶装冰红茶——我们很少一次买很多柠檬，却可以在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一杯一杯地把它喝掉。

这也让柠檬和许多水果有了一个根本的区别，它真正庞大的消费场景，早已不只发生在水果摊和家庭里，而是被切片、榨汁、捶打，与茶、糖、冰块重新组合，最后以另一种形态进入我们的生活。所以，产地价格跌去近一半，消费者却没有明显感受到“便宜”，并不完全令人意外。

《春娇与志明》剧照

柠檬真正进入许多中国人的日常，是从一杯一杯柠檬饮料开始的。早一些是港式茶餐厅里的冻柠茶，后来是柠檬汽水、瓶装冰红茶和维他柠檬茶，再到蜂蜜柠檬水、蜜雪冰城的冰鲜柠檬水，在80、90几代人的成长记忆里，几乎都能找到一杯属于自己的“柠檬饮料”。

而新茶饮兴起，又把这颗藏在“柠檬味”背后的水果重新拿了出来。手打柠檬茶流行之后，“鲜切”“暴打”“香水柠檬”成了新的卖点，无论是味道还是做法，都有了新的诠释。于是我们先习惯了“柠檬味”，才越来越熟悉“柠檬”本身。

根据窄门餐眼数据，截至2025年底，全国已有约200个柠檬茶品牌，曾经的新鲜品类也进入了存量竞争，一条街上甚至能开出几家专门的柠檬茶店，手打柠檬茶退潮，就有新的品类顶上。今年夏天，柠檬又和奶重新组合在一起，被霸王茶姬、喜茶等茶饮品牌陆续带进菜单。6月，霸王茶姬两款柠檬奶开售3天总销量超过8万杯，与此同时，咖啡品牌的柠檬美式、柠檬气泡咖啡也早已不算稀奇。

《咖啡时光》剧照

柠檬奶的流行反而说明，消费者厌倦的往往是一种产品，而不是一种味道。产品不断过时，柠檬却像一个很难真正过气的配角：搭档一直在换，它却总能重新回来。

原因或许也在于柠檬特殊的味觉位置。它不太被直接食用，而是可以和很多东西搭配，因为它提供的不只是“酸”，更是清爽、解腻，可以把一个厚重的味道拉“轻”。消费市场不断要求新的东西，但人的口味其实不会那么快迭代，于是品牌不断用新的排列组合，让人重新消费熟悉的味道。

而当“清爽”成为了一种越来越被需要的感受，柠檬也开始从味觉里走出来了。除了柠檬味饮料，还有柠檬饼干、柠檬糖，洗洁精、清洁剂、甚至香氛，都被柠檬味覆盖。更有意思的是，我们几乎不需要真的闻到柠檬，就能理解它。黄色和绿色的包装、切开的果肉、透明的冰块、杯壁上的水珠，这些元素放在一起，很自然地就能联想到“新鲜”“干净”“凉快”。

《女神降临》剧照

一种水果能够进入日常，不一定意味着我们吃得越来越多，也可能意味着它开始参与我们理解生活的方式。我们消费的甚至都不是一个具体的味道，而是看见“柠檬”两个字，就知道自己应该获得什么感受了。

所以过去几十年真正发生的变化，或许不是中国人越来越爱“吃柠檬”，而是市场越来越知道该如何使用柠檬。从饮料原料到一种基础味型，再到一种关于清爽的生活符号，柠檬拥有了远比“水果”更多的身份。

回过头来在看今年的价格腰斩，会出现一个有意思的错位。产地面对的，是一颗非常具体的柠檬：今年结了多少果，还有多少库存，下一季什么时候上市，最终多少钱一斤；消费者面对的，却不是“真正”的柠檬，它可能是一杯饮料里的一点酸，一块蛋糕的香气，一盘炸物旁边的一点柠檬汁，也可能只是洗洁精里让人觉得“干净”的气味。

《四重奏》剧照

所以，柠檬作为农产品，会经历丰产、滞销和价格腰斩，但柠檬作为一种被市场训练成熟的味道，却已经拥有了远比水果本身更长的生命。

我们并没有等来“柠檬自由”，因为今年便宜的是一颗柠檬，而我们真正熟悉的是柠檬味。当一种味道让人足够熟悉，人们甚至不再需要想起那颗水果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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