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四十分,老周刚把厨房里的水龙头关上。
手机便在餐桌上响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看见屏幕上跳出大姐夫三个字。
电话接通,对面立刻传来熟悉的声音。
“老周,晚上出来吃饭,我请客!”
老周今年五十八岁,平时靠做些水电维修活儿维持生计。
妻子刘芳五十六岁,在家帮人做衣服,女儿已经成家。
大姐夫赵建国六十一岁,退休前在厂里当过车间主任。
两家住得不远,平时逢年过节也会碰面。
赵建国平时喜欢热闹,隔三岔五便张罗亲戚聚餐。
可老周并不喜欢这种饭局。
不是舍不得一顿饭钱,也不是不愿意和亲戚来往。
而是每次坐到饭桌上,他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没听见?”
赵建国在电话那头催了一句。
老周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听见了,你说。”
“今晚七点,老地方,咱们几家一起吃。”
“我已经跟大家打过招呼了。”
“你和刘芳都得来,别让我一个人张罗。”
老周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距离七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手边还放着刚修好的一只水龙头。
工具箱没有收拾,厨房里也有几件衣服等着晾晒。
“建国,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怎么了?”
赵建国没等他说完,又接着开口。
“咱们好久没聚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坐坐。”
“你平时也不主动联系大家。”
“我这个做姐夫的请你吃顿饭,你总不能不给面子吧?”
老周抿了抿嘴。
“我知道你是好意。”
“知道就行,晚上七点,别迟到。”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笑声。
似乎赵建国旁边还有人在说话。
老周刚想解释,对方已经把电话挂了。
刘芳从屋里走出来,手上还拿着一截刚剪下来的线头。
“谁打来的?”
“建国,说晚上请咱们吃饭。”
“那你怎么说?”
“还没答应。”
刘芳把线头扔进垃圾桶。
“你要是不想去,就别去了。”
“可人家已经通知其他人了。”
“通知了又怎么样?”
“你每次回来都不高兴,何必为难自己?”
老周把手机放回桌上。
“我是不想去,可直接拒绝,又怕让人觉得不给面子。”
刘芳拉开椅子坐下。
“那你准备怎么说?”
老周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旧搪瓷杯,喝了一口温水。
杯沿有一小块掉了漆,是他用了十多年的旧物件。
“我再想想。”
刘芳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太顾及别人了。”
老周没有反驳。
因为这样的事情,他已经遇到过不止一次。
上个月,赵建国也曾打电话请他吃饭。
那天老周刚接完一单维修活儿,忙到晚上六点多才回家。
赵建国在电话里说,几个亲戚都在,就差他一个。
老周当时也不想去。
可他怕对方不高兴,还是赶了过去。
到了饭店,赵建国已经坐在主位上。
旁边几个亲戚正在聊天。
老周刚坐下,赵建国便把菜单递了过来。
“你看看,今天想吃什么?”
老周随便点了一道青菜。
赵建国却把菜单拿了回去。
“男人吃饭,点什么青菜?”
“来个红烧鱼,再来一盘牛肉。”
旁边的表弟笑着接话。
“姐夫今天大方,咱们可得多吃点。”
赵建国摆摆手。
“吃顿饭而已,有什么好客气的?”
老周低头喝茶,没有再点菜。
吃到一半,赵建国又开始劝酒。
“老周,来,咱俩碰一个。”
“我不喝酒,明天还得干活。”
“你看你,出来吃饭还想着工作。”
“少喝一点又没什么。”
老周端起杯子,里面只是半杯饮料。
赵建国看了一眼,笑着摇头。
“你这人就是太拘谨,亲戚之间还这么见外。”
那顿饭结束以后,老周回家已经快十点了。
第二天早上,他还得赶去给人修水管。
类似的小事还有不少。
赵建国每次请客,都喜欢把大家叫齐。
谁没来,他便要问上好几遍原因。
老周不愿意参加,便总得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有一次,他说家里有点事情。
赵建国马上追问。
“什么事情?有多重要?”
“要不我等你一会儿?”
老周听了这话,只能改口说自己马上过去。
结果那天晚上,他原本答应妻子一起去买生活用品,也只能往后推。
刘芳等到商店快关门,才一个人出门。
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大袋东西。
老周看见她把袋子放到桌上,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下次我陪你去。”
刘芳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
“可只要亲戚一叫,你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老周当时没能接上话。
他并不是不知道妻子的委屈。
只是总觉得,拒绝别人是一件很难开口的事情。
尤其是面对关系熟悉的亲戚。
说得太直接,怕对方觉得自己摆架子。
说得太委婉,又容易被对方追问。
最后往往还是自己妥协。
这一次,赵建国的电话又打来了。
晚上六点十分,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老周正在收拾工具箱。
他擦了擦手,接通电话。
“老周,你们出门没有?”
赵建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
“还没。”
“怎么还没出门?”
“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嘛,七点开饭。”
“现在都六点十分了,你们还不赶紧准备?”
老周看了看刘芳。
刘芳正坐在缝纫机前,把一件衣服的袖口缝好。
“建国,我今天晚上不参加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今天晚上就不去了。”
赵建国的语气明显变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都把人叫齐了,你现在才说不来?”
老周扶着桌沿。
“我知道你今天是好意。”
“但我确实不想参加今晚的饭局。”
赵建国马上反问。
“你不想参加?”
“对。”
“你跟我说说,为什么不想参加?”
老周没有急着解释。
赵建国继续说道。
“大家都是亲戚,平时难得聚一次。”
“我主动请客,你却说不想参加。”
“这话传出去,你觉得合适吗?”
刘芳停下了手里的缝纫机。
她抬头看向老周,没有插话。
老周握着手机,语气仍然平稳。
“建国,我知道你想让大家热闹热闹。”
“我也知道你是想着亲戚之间多走动。”
“可是今天晚上,我确实不适合参加。”
赵建国立刻接过话。
“你有什么不适合的?”
“家里有事吗?”
“身体不舒服吗?”
“还是说你觉得我请客不够诚意?”
老周皱了一下眉头。
“你别往那方面想。”
“那你倒是说清楚啊!”
“总不能我请你吃饭,你连个理由都不给吧?”
老周看着桌上的工具箱。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拒绝的话。
可赵建国这么一问,他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刘芳把衣服从缝纫机上拿下来。
“你就照实说。”
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老周听见。
老周重新把手机贴近耳边。
“建国,我不是不领你的情。”
“只是今天晚上,我想在家安安静静吃顿饭。”
“你们好好聚,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赵建国听完,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算什么理由?”
“你想在家吃饭,改天也可以啊。”
“今天大家都来了,就差你们两口子。”
老周没有争辩。
他知道,再继续解释下去,事情只会变得更加复杂。
“你的心意我领了。”
“这顿饭你们先吃,改天我有合适的时间,再跟大家约。”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
“你这意思,是不管我怎么说,你都不来了?”
老周回答得很清楚。
“是,今晚我就不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气。
“行吧,你自己看着办。”
老周刚想说声谢谢,对方又补了一句。
“你别到时候又说我不通知你。”
“我可是提前打了两次电话。”
“行,我知道。”
“那就这样吧。”
电话挂断了。
刘芳把衣服叠好,放在一旁。
“这次总算说清楚了。”
老周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本来还想说有事不去。”
“可我明明没有什么急事,为什么非要编个理由?”
刘芳点点头。
“你不想去,本来就是一个理由。”
老周没有继续说话。
屋里的钟表走到了六点二十分。
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
楼道里传来几声脚步声。
他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想到,半个小时后,赵建国又发来一条消息。
“老周,今晚大家都问你怎么没来。”
“我说你有事。”
“以后这种聚餐,你最好提前说。”
老周看完,把手机递给刘芳。
刘芳扫了一眼。
“他还挺在意这个。”
老周坐回椅子上。
“我已经提前说了。”
“他还要我怎么做?”
刘芳把手机还给他。
“你不用为了让他满意,再编出一个理由。”
老周点开消息框。
他本来想再解释几句。
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最后只回复了一句。
“收到,下次提前告诉你。”
这条消息发出去以后,对方没有再回复。
第二天上午九点,老周正在家里整理维修工具。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赵建国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水果。
老周打开门。
“姐夫,你怎么来了?”
赵建国把水果放到桌上。
“我来看看你。”
他脱下外套,径直走到沙发旁坐下。
“昨天晚上你不来,大家都挺意外的。”
老周给他倒了杯水。
“我不是提前告诉你了吗?”
赵建国端起杯子。
“我知道你说了。”
“可你想过没有,我是请客的人。”
“你临时不参加,别人会怎么想?”
老周坐在对面。
“我提前半个小时告诉你,也不算临时吧?”
赵建国把杯子放下。
“你别跟我抠这个字眼。”
“我说的是人情。”
“亲戚之间来往,不能总是只考虑自己。”
老周看着他。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赵建国往沙发靠背上一靠。
“至少应该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比如家里有事,或者身体不舒服。”
“你直接说不想参加,这不是让我难堪吗?”
老周听到这里,终于开了口。
“姐夫,你觉得我不来,是不给你面子。”
“可我如果明明不想去,还硬着头皮过去,这就叫给你面子吗?”
赵建国皱起眉头。
“你怎么说话的?”
“我说的是实话。”
“我请大家吃饭,是想让亲戚们聚聚。”
“又不是逼着你做什么。”
“可你现在的态度,就是让我觉得你不把我当回事。”
老周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尊重你请客的好意。”
“但尊重你,不代表我每次都必须答应。”
赵建国听完,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这人,现在说话越来越有自己的道理了。”
老周没有笑。
“我只是觉得,答应不了的事情,就应该说清楚。”
赵建国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胳膊上。
“行,我也不跟你争。”
“以后你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就算了。”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手机。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了一句。
“不过亲戚之间,别把关系弄得太生分。”
老周站在门边。
“我没有这个意思。”
赵建国没再回答。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慢慢远去。
刘芳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又来讲人情了?”
“嗯。”
“你怎么说的?”
老周把门关好。
“我说了我的想法。”
刘芳看着桌上的两盒水果。
“这次倒是没让你改口。”
老周拿起水果,放到厨房的架子上。
“我不想去吃一顿饭,还要先想好十个借口。”
刘芳把缝纫机旁边的线团收起来。
“那以后就别想了。”
事情看起来已经过去。
可到了周末,赵建国又在亲戚群里发起了聚餐通知。
这次他没有单独打电话。
而是在群里直接发了一张饭店的桌位照片。
“周日中午,大家一起吃饭。”
“我已经订好位置了。”
“老周,这次你可别又说不来了。”
群里很快有人回复。
表妹说自己一定到。
表弟说会带着妻子一起过去。
还有几位亲戚发了笑脸。
老周看着屏幕,没有马上回复。
刘芳从旁边看见了。
“又叫你了?”
“是。”
“你想去吗?”
老周摇头。
“那就照你的意思办。”
他打开群聊,慢慢打字。
“谢谢姐夫邀请,这次我就不参加了,祝大家吃得开心。”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不到一分钟,群里便有了新消息。
赵建国回复了。
“你怎么又不来了?”
紧接着又发了一句。
“大家都参加,就你特殊。”
表弟跟着发了一个笑脸。
“老周哥,你这是越来越难请了。”
老周看着这几句话。
刘芳坐在一旁,没有替他回复。
过了一会儿,表妹打来电话。
“周哥,你这次真的不去啊?”
“嗯,不去了。”
“建国姐夫说你上次不来,这次又不来。”
“他说大家都挺想你的。”
老周把手机放在耳边。
“你们去就好,我有自己的安排。”
表妹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跟姐夫闹别扭了?”
“没有。”
“那为什么不来?”
老周没有提高声音。
“我不想参加饭局,和谁闹别扭是两回事。”
表妹听了,轻轻笑了一声。
“你们男人之间的事情,我也不懂。”
“反正到时候大家都在,你要是改变主意就过来。”
“好。”
电话挂断以后,刘芳问他。
“又有人劝你了?”
老周把手机放下。
“问我是不是跟姐夫闹别扭。”
刘芳叹了一口气。
“你不去吃饭,就成了闹别扭。”
老周拿起桌上的搪瓷杯。
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只是放回原处。
“可能他们习惯了我每次都答应。”
刘芳没有接话。
周日中午,赵建国发来了饭桌照片。
照片里摆着六七道菜。
桌边坐着几个熟悉的亲戚。
赵建国还特意拍了一张空椅子的照片。
配文只有一句。
“老周的位置还给你留着。”
老周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几分钟后,赵建国又发来语音。
“老周,你看大家都到了。”
“你就算不吃饭,过来坐坐也行。”
“总不能每次都让大家觉得你不合群吧?”
刘芳正在厨房洗菜。
听见语音播放的声音,她转过头来。
“你想去吗?”
老周把手机屏幕关掉。
“不想。”
“那就别去。”
老周走进厨房,把洗好的菜放到篮子里。
“我不想因为一顿饭,跟所有人解释半天。”
刘芳拿起菜刀。
“那就不要解释那么多。”
中午十二点半,赵建国在群里又说了一句话。
“有些人就是这样,别人热情邀请,他偏偏不领情。”
这一次,老周没有再沉默。
他打开群聊,发了一条消息。
“姐夫,谢谢你的邀请,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
“不过我不参加饭局,不代表我不尊重你。”
“以后你们聚餐,照常通知我就行。”
“我能参加就参加,不能参加也请不要勉强。”
消息发出去以后,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表妹发来一句。
“这样说也挺清楚的。”
表弟没有再发笑脸。
赵建国过了几分钟才回复。
“随便你。”
老周看完,没有再接话。
当天晚上,赵建国没有再联系他。
第二天,老周照常出门维修水管。
下午回家时,他把工具箱放在门口。
刘芳正在整理衣服。
“今天有人找你吗?”
“没有。”
“建国也没有?”
“没有。”
刘芳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
“那就清静两天。”
老周笑了一下。
“我也没做什么。”
“就是不想去吃饭。”
刘芳看着他。
“你以前每次拒绝,都觉得自己欠了人家什么。”
“这次没有吗?”
老周想了一会儿。
“我领他的情,但我不欠他一顿饭。”
刘芳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桌上的旧搪瓷杯旁边,放着老周刚收到的维修订单。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亲戚群。
群里已经有人开始讨论下一次聚餐的时间。
赵建国没有单独找他。
老周也没有主动询问。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抽屉。
随后拿起那只旧搪瓷杯,走到水龙头前,重新接了半杯温水。
这一次,他没有再等电话响起。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老周刚把早餐端上桌,手机便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赵建国的名字。
刘芳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筷子。
“又打来了?”
老周擦了擦手,接通电话。
“建国,什么事?”
赵建国那边有些吵,像是在饭店里。
“老周,下周三晚上,你有没有空?”
老周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怎么了?”
“我准备再请几个亲戚吃饭。”
“还是上次那些人吗?”
“差不多,不过这次人多一点。”
“你先说什么事吧。”
赵建国笑了一声。
“还能有什么事,就是大家聚聚。”
“我想着上次你没来,这次总该给个面子了。”
老周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建国,如果还是吃饭,我可能还是不参加。”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怎么又不参加?”
“你还没订位置,我先跟你说清楚。”
“你这不是故意让我难做吗?”
老周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早餐盘子放在刘芳面前。
“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做。”
“我是怕你订好了位置,我再拒绝,反倒耽误你的安排。”
赵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请你吃饭,还得先问你愿不愿意?”
“那倒不是。”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周看着窗台上晾着的抹布。
“我的意思很简单,你可以邀请我,我也可以不参加。”
赵建国明显不满意。
“亲戚之间哪有这么多讲究?”
“大家都来了,就你不来,别人怎么看?”
“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
老周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赵建国又开口了。
“你现在说话,真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老周把声音放低了一些。
“我不想参加饭局,不等于我不愿意跟你来往。”
“你这话听着好听,做起来可不是这样。”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至少别让我每次都下不来台。”
“我提前告诉你,就是不想让你白订位置。”
“你就不能换个说法?”
老周终于听出了对方真正介意的地方。
赵建国要的不是他参加一顿饭。
他要的是老周给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拒绝理由。
老周没有绕弯子。
“建国,我今天晚上不想参加聚餐,家里也没有急事。”
“我就是想留在家里。”
“谢谢你想着我,这次你们去吃。”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你就不能说家里有事吗?”
老周回答得很清楚。
“没有的事,我不想编。”
“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
“我不是较真,我是不想骗你。”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赵建国说了一句。
“行,我知道了。”
随后便挂断了电话。
刘芳把筷子放下。
“这次你说得够明白了。”
老周坐到餐桌旁。
“我不想每次拒绝,都得先找个理由。”
“他总觉得我不去,就是不给他面子。”
刘芳夹了一筷子咸菜。
“那你以后就别替他考虑那么多。”
老周拿起勺子。
“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
这天上午,老周照常去附近几户人家维修水管。
中午回来时,手机里多了一条亲戚群消息。
赵建国发了一张订餐记录。
“下周三晚上,位置已经订好了。”
“大家有空的都来,老周也算一个。”
老周盯着最后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他明明已经拒绝过了。
赵建国却还是把他的名字算了进去。
他点开群聊,准备重新说明。
还没等他打字,表妹先发来一条消息。
“姐夫,老周哥不是说不去吗?”
赵建国很快回复。
“我知道,他这人就是客气。”
“到时候大家叫他一声,他肯定就来了。”
老周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没有生气地打出一大段话。
而是直接回复了一句。
“我不是客气,周三晚上确实不参加,请按实际人数订位置。”
发完以后,他退出了群聊。
下午三点多,赵建国又打来了电话。
这一次,他没有再提聚餐。
“老周,你刚才在群里那样说,什么意思?”
“就是告诉大家,我不参加。”
“我都已经说了,到时候叫你一声。”
“可我已经拒绝了。”
“你非要在群里让我难堪?”
老周把手里的扳手放进工具箱。
“我没有让你难堪。”
“你说按实际人数订位置,不就是让我当众下不来台吗?”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我算进去?”
赵建国停了一下。
“我还不是怕你临时改变主意。”
老周反问。
“如果我不改变主意呢?”
“那你自己看着办。”
“我已经看好了。”
赵建国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电话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赵建国说。
“行,你以后爱怎么着怎么着。”
老周回答。
“我只是提前把话说清楚。”
这次电话结束得很快。
老周把工具箱提进屋,刘芳正坐在缝纫机旁边整理衣服。
“他又说什么了?”
“说我在群里让他难堪。”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只是提前告诉大家。”
刘芳把一件衬衣翻过来。
“这有什么难堪的?”
老周没有再讨论这件事。
他打开冰箱,拿出中午剩下的半碗米饭。
晚饭时,两个人炒了一盘青菜,煎了两个鸡蛋。
桌上没有多余的客套话。
老周吃完饭,把碗放进水池。
第二天上午,真正让他吃亏的事情发生了。
赵建国打电话过来,说饭店那边需要确认人数。
“老周,我已经把你们两口子算进去了。”
老周拿着水杯,问了一句。
“你不是知道我们不去吗?”
“我知道,可我还是给你留了两个位置。”
“那你现在把位置取消就行。”
赵建国的语气一下子变了。
“你这话说得轻巧。”
“我已经跟人家报了人数。”
“现在临时少两个人,桌子怎么安排?”
老周皱起眉头。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要去?”
“你不答应,我也没办法。”
“那为什么要把我的名字报上去?”
赵建国不耐烦地说。
“我当时觉得你会来。”
“你觉得我会来,不能算我答应。”
“行了,我也不跟你说这些。”
“反正你自己想办法。”
老周握着手机。
“想什么办法?”
赵建国回答。
“周三你过来,坐一会儿也好。”
“实在不想吃,坐十分钟就走。”
老周没有答应。
“建国,我不会去。”
赵建国立刻说。
“那你自己跟大家解释。”
电话挂断后,老周打开亲戚群。
赵建国已经把订餐人数的截图发了出来。
截图下面还写着一句话。
“原本老周两口子也来,现在他们又不来了。”
表妹很快回复。
“那不是提前说了吗?”
赵建国说。
“我也没想到他这么坚持。”
接着,他又发了一句。
“我请客也不是为了自己,大家好不容易聚一次。”
老周看着屏幕。
刘芳走过来,问他怎么了。
老周把手机递给她。
刘芳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他自己把名字报上去,现在倒成了我们反悔。”
老周没有说话。
刘芳拿过手机,正准备回复。
老周伸手拦住了她。
“别替我说。”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自己解释清楚。”
他打开群聊,打下一段话。
“我在订餐之前已经明确告诉建国,这次不参加。”
“人数是他自己决定的,我没有答应过。”
“请大家按实际参加人数安排,不要再把我算进去。”
发出去以后,群里很快有了动静。
表妹回复。
“我记得老周哥提前说过。”
表弟说。
“都是一家人,没必要为两个位置闹得不愉快。”
赵建国却没有再回复。
老周以为这件事终于能结束。
没想到,当天下午,他接到了一通陌生亲戚的电话。
对方是赵建国的妹妹赵敏,五十六岁,在附近经营一家小店。
她开口就问。
“老周,你跟我哥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老周正在整理工具。
“没有过节。”
“那你为什么不肯去吃饭?”
“我不想参加。”
赵敏笑了笑。
“你这话也太直接了。”
老周没有接她的笑。
“我已经跟建国说过了。”
赵敏接着说。
“我哥为了这顿饭,忙前忙后安排了好几天。”
“你们不去,他脸上不好看。”
老周把工具摆整齐。
“他请客,我感谢他。”
“但我不去,也不是故意针对他。”
赵敏说。
“你们两口子是不是商量好了,非要跟他对着干?”
老周抬起头。
“赵敏,你觉得我有必要为了不吃一顿饭,跟他对着干吗?”
对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又说。
“反正我觉得你应该去一趟。”
“哪怕只坐一会儿,也算给我哥面子。”
老周回答。
“你们去吃饭,我祝你们吃得开心。”
“我不去,也请你们别再替我答应。”
赵敏叹了一口气。
“你这人怎么一点余地都不留?”
老周说。
“余地我已经留了。”
“我没有说以后不来往。”
“我只是说这次不去。”
赵敏停了几秒。
“好吧,我也不劝你了。”
电话结束后,老周把手机放回桌上。
刘芳从厨房出来。
“又是来劝你的?”
“建国的妹妹。”
“她也觉得我们不去不合适?”
“差不多。”
刘芳擦了擦手。
“你有没有发现,他们谁都没问你为什么不想去。”
老周看着她。
“他们只想让我去。”
刘芳把桌上的线头收进小盒子。
“那就别再解释了。”
老周点点头。
周三下午五点,赵建国发来一条语音。
“老周,今天晚上六点半,别忘了。”
老周点开语音。
里面还有其他人的说话声。
有人问赵建国。
“老周到底来不来?”
赵建国回答。
“我再通知他一次。”
老周听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走进厨房,把洗好的米倒进电饭锅。
刘芳正在切西红柿。
“他又通知你了?”
“嗯。”
“怎么回?”
老周擦干手,拿起手机。
“今天晚上我不参加,祝大家吃得开心。”
他把这句话发给赵建国。
几秒钟后,对方回复。
“你就不能来一次吗?”
老周没有立刻回复。
赵建国又发来一条。
“你看看别人,哪有像你这样请都请不动的?”
老周看着屏幕,慢慢打字。
“我知道你是好意。”
“谢谢你邀请我。”
“只是我今晚不想参加聚餐,就不去了。”
“你们不用等我,也不用给我留位置。”
消息发出去后,赵建国没有回复。
刘芳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锅里。
“这回够清楚了。”
老周把手机放在餐桌上。
“我没说家里有事,也没说身体不舒服。”
刘芳问。
“为什么?”
老周回答。
“因为我不想去,就是最真实的原因。”
六点二十分,亲戚群里开始有人发照片。
有人拍了饭店门口的招牌。
有人拍了桌上的凉菜。
赵建国发了一张合照。
照片里,几位亲戚坐在圆桌旁。
赵建国坐在主位,手里举着茶杯。
他在照片下面写道。
“今天人来得挺齐。”
表妹回复。
“就差老周哥了。”
赵建国说。
“没办法,叫不动。”
老周看见这三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刘芳端着饭菜走出来。
“别看了,先吃饭。”
老周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好。”
两个人刚坐下,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老周起身去开门。
赵建国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他没有进门,先问了一句。
“你们真没去?”
老周看着他。
“没有。”
赵建国往屋里看了一眼。
桌上摆着两碗米饭,一盘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盘青菜。
他皱着眉头。
“你们在家吃这个?”
老周点头。
“我们已经吃上了。”
赵建国把外套搭在胳膊上。
“我刚才在饭店,大家又问你。”
“我怎么回答?”
老周侧身让出门口。
“你就说我今晚不参加。”
赵建国的声音明显带着不满。
“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老周看着他。
“我提前告诉你了。”
“我没有临时放你鸽子。”
赵建国把外套往胳膊上提了提。
“可你连一次面子都不给我。”
老周没有退让。
“建国,我尊重你请客。”
“但我不能为了让你有面子,就勉强自己参加。”
赵建国反问。
“那你觉得我请大家吃饭容易吗?”
“你订位置、安排菜,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这样?”
老周看着他。
“因为这顿饭是你想请,不是我想吃。”
赵建国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屋里,刘芳放下了筷子。
老周站在门边,手还扶着门框。
赵建国站在走廊里,旁边的楼梯口有人经过。
他压低声音。
“你这句话,我记住了。”
老周回答。
“我不是针对你。”
“我只是希望以后你邀请我时,能接受我说不。”
赵建国没有马上说话。
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行,以后我不叫你了。”
老周没有追着解释。
“你可以继续邀请我。”
“但我不一定每次都去。”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说的。”
说完,他转身下楼。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把门轻轻关上。
刘芳重新拿起筷子。
“他说以后不叫你了。”
老周走回餐桌。
“那就等他什么时候愿意正常邀请再说。”
刘芳夹了一块鸡蛋。
“你不担心亲戚们说闲话?”
老周拿起饭碗。
“他们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
刘芳看着他。
“你真不觉得亏欠他?”
老周摇头。
“他请客花钱,是他的心意。”
“我不去吃,不代表我欠他什么。”
刘芳没有继续追问。
两个人吃完饭,老周把碗筷收拾干净。
那天晚上,亲戚群里仍然有人发照片。
有人说菜做得不错。
有人说下次还要聚。
赵建国没有再提老周。
第二天上午,表妹单独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
“周哥,昨天你真没去啊?”
老周回复。
“没有。”
表妹问。
“你不怕以后姐夫不叫你了吗?”
老周打字。
“他愿意叫,我就听着。”
“我愿意去,自然会去。”
“我不愿意去,也会提前告诉他。”
表妹发来一个点头的表情。
老周没有再回复。
一周以后,赵建国又在群里发了一条聚餐通知。
这次,他没有单独把老周的名字写进去。
他只发了一句。
“周六晚上,大家有空的过来吃饭。”
表妹问。
“老周哥,你这次去不去?”
老周看了一眼日历。
那天晚上,他正好要给一户人家维修厨房水龙头。
他回复。
“谢谢邀请,周六有维修安排,这次不参加了。”
赵建国没有追问。
他只回了一个字。
“好。”
老周看着那条消息,退出了群聊。
到了周六晚上,他按约定去维修水龙头。
回家时,已经八点多。
刘芳把热好的饭菜放在桌上。
老周脱下外套,洗了手,坐下来吃饭。
手机安安静静地放在旁边。
他没有再编造身体不舒服的理由,也没有为了拒绝一顿饭,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真的有事。
吃完饭后,他把手机调回正常铃声。
随后拿起桌边那只旧搪瓷杯,倒掉里面剩下的水,放进橱柜里。
更新时间:2026-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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