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圆沙古城是楼兰地区的古城之一,这是它的过梁式城门遗址。(受访者供图)
楼兰这个词对中国人来说,既熟悉,又陌生。说熟悉,很多小学生都能背诵有关楼兰的诗词。“不破楼兰终不还”,陈晓露有一天回到家,发现自己读小学的女儿,就在背唐代王昌龄的这首边塞诗。这让作为楼兰研究专家的陈晓露既感到惊喜,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说陌生,那是因为我们虽然模模糊糊知道诗里的楼兰是一个远方的国度,但要再问下去——楼兰到底在哪里?它有什么历史?为什么要破楼兰?大概绝大多数中国人都很难说得清楚。
中国人民大学历史系教授孟宪实有一天问陈晓露,“你知不知道刀郎有一首歌就叫《我的楼兰》?”《我的楼兰》由刀郎作曲,云朵演唱,歌词写道:“谁与美人共浴沙河互为一天地,谁与美人共枕夕阳长醉两千年,从未说出我是你的尘埃,但你却是我的楼兰……”
“沙漠”“美人”,乃至1980年代进入罗布泊区域(即楼兰古国所在区域)后失踪的科学家等神秘因素,尽管楼兰王国早已逝去,楼兰王城的具体位置似乎也并不很清楚,但这些都不妨碍“楼兰”这个意象成为大众在表达神秘、辽远的情绪时的一种特定修辞。
但陈晓露决心在想象的楼兰与历史的楼兰、考古的楼兰之间,架起一座桥——为楼兰的来龙去脉写一本普及读物。陈晓露任职于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考古文博系,研究楼兰多年,像搜集拼图游戏的碎片那样,她将楼兰的历史碎片尽可能拼成一个大众可以理解的故事,《失落之城——楼兰四千年》便是这个拼图游戏的成果。
“对于国人来说,也许会觉得它遥远、神秘,但正是因为不熟悉,才会带来神秘。”陈晓露说。在陈晓露眼中,特殊的地理环境,造就了楼兰地区的古人迥异于汉地的生活方式,由此楼兰历史自古以来便蒙上了神秘的面纱。而事实上,“人同此心,情同此理”,只要我们稍稍靠近楼兰人的生活,便会发现,作为同一个物种的人类,楼兰人也有自己的爱恨情仇,也有自己的生活烦恼,以及他们建立的国家同样遭受着外部的威胁与内部的动荡。

陈晓露任职于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考古文博系,研究了楼兰许多年。(受访者供图)
唐代有关楼兰的诗篇,不仅有王昌龄的“不破楼兰终不还”,还有李白的《塞下曲》:“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事实上,这些边塞诗中的“楼兰”,指的是西汉时期的那个楼兰古国,到了唐代,楼兰王国已经不复存在。
诗人们引用汉代的“楼兰”,是基于一个典故:西汉元凤四年(公元前77年),西汉刺客傅介子以轻骑斩首亲匈奴的楼兰王,西汉朝廷随即扶持亲汉的尉屠耆为新的楼兰王,并改国名为鄯善。从此,楼兰地区逐步被中原朝廷所掌控,并成为中原控制西域的重要楔子。元凤四年的刺杀事件是楼兰历史上深具转折意义的一件大事。
两汉时期的丝绸之路,从长安出发,经过河西走廊,出敦煌、玉门关、阳关之后,第一站就是楼兰。当时的楼兰王国,建立在水面面积相当广阔的罗布泊的岸边绿洲,《史记》说楼兰国“临盐泽”。
今天被称为死亡地带的罗布泊,曾经却是荒漠中的水泽。塔里木盆地由北部的天山山脉与南部的昆仑山脉围合,中间是中国第一大沙漠塔克拉玛干沙漠,罗布泊恰是塔里木盆地的最低洼处,那些从四周山脉中发育出的河流,包括孔雀河、车尔臣河,以及中国最大的内陆河塔里木河,纷纷向罗布泊奔流而来。
有这些源源不断的河水注入,那时的罗布泊水面大小基本能保持不变,冬夏不盈缩,但因为它是咸水湖,楼兰人能够在那里生活,依托的是河道旁边的绿洲。有绿洲,就可以种麦子、养羊,进行生存繁衍。
楼兰的西面,就是茫茫无涯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古人要越过这片无人沙漠,不可能从中间走,只能沿着南北两条山脉的山脚走,那里有融化的雪水供养旅人。从史前时代开始,塔里木盆地的聚落格局就已经形成,即塔克拉玛干沙漠南北两缘形成了一个个适合人类活动的绿洲,这些绿洲好像串珠一样,串起穿过大沙漠的廊道。南北两缘的串珠在楼兰交汇,楼兰就是最东边的这个绿洲。而南北两缘沿着绿洲行进的两条贸易路线,就是汉代丝绸之路的南道与北道。
广义的楼兰地区,既包含了罗布泊周边的西汉时期的楼兰王国的地域,也包含了鄯善国建立之后所扩张的疆域,即现在的若羌、且末、民丰地区。“目前学术界最关心的议题之一,就是楼兰王国的国都在哪里。”陈晓露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1900年在罗布泊区域发现了LA古城,并在古城里发现了带有“楼兰”字样的文书,于是他很自然地以为,这就是历史上楼兰王国的都城,很多后来的学者也认同这样的推论。之所以考古编号为LA,L是“楼”的拼音首字母,A表示发现的第一个古城或者最重要的古城。
然而,从1900年至今,早期的探险队员与后来的考古人员对LA古城做了多次发掘,一直没有在LA古城里发现西汉或更早时期的遗迹遗物。地表的遗存大多都是魏晋时期的,最早的也只能到东汉时期。“这个LA古城应该不是楼兰王国的都城。”陈晓露说。

楼兰地区残存的木构建筑,过去人们居住房屋的遗存。(受访者供图)
在秦汉时期建立楼兰王国的这群人来自哪里,是目前学术界关切的另一个话题。1934年,斯文·赫定率领考察团重返罗布泊荒原,在一条小河附近,考察团团员贝格曼发现了很多时代早于汉代的墓葬,这个墓地就被命名为“小河墓地”,墓地的主人们被称为“小河人”。这个发现为这个问题提供了最早的线索。
经过多种检测途径,小河人的测年被定位在4000年前到3400年前。这个测年远远早于楼兰王国的建立,让人不得不质疑小河人与楼兰人之间的关系。
1949年后,罗布泊地区被划为军事试验区,考古活动就此中止。1979年,原本被划为核试验区的罗布泊地区重新开放,考古人员终于可以重启这一地区的考古工作。借着中央电视台与日本NHK 合作拍摄电视纪录片《丝绸之路》的机会,新疆考古工作者得以重新进入罗布泊地区。20世纪初,被斯文·赫定、斯坦因、橘瑞超等人发现、考察过的楼兰古城,此时已经重新被淹没在黄沙之中,多年来人迹罕至,这次重新进入罗布泊的任务之一,就是要重新找到LA古城。
在寻找过程中,考古人员意外地发现了另外一个史前墓地——古墓沟墓地。经过考古分析,古墓沟墓地与小河墓地的物质文化十分相似,大体属于同一个人群,“他们是迄今所知最早生活在罗布泊区域的居民”,陈晓露说,其年代相当于青铜时代,比历史上的楼兰王国早一千多年。也是在这次发掘中,考古人员发现了曾震惊世界的楼兰干尸——由于沙漠地区的干燥环境,这位被称为“楼兰美女”的女性在3800年后,毛发皮肤依然清晰可见。

考古人员发现了曾震惊世界的楼兰干尸——由于沙漠地区的干燥环境,这具女尸在3800年后,毛发皮肤依然清晰可见。(受访者供图)
经过体质人类学的分析,小河人具有欧罗巴人种的特点,如白皮肤、高鼻梁、黄头发或棕色头发,而楼兰王国的人群,从体质人类学的角度来看,也是白皮肤,但是黑头发,“与小河人群存在一定差别”。陈晓露对南方周末记者说,至于更加精细的DNA检测,“目前对楼兰王国时期的人群,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骨样本进行DNA检测”。
就目前的考古发现来说,楼兰人来自哪里,乃至更早的小河人来自哪里,都还是有待解开的谜团。“但大致可以认为,小河人并不是楼兰人的直系祖先。”陈晓露说。
在楼兰人的起源陷入僵局的时候,楼兰国都的寻找却有了重大进展。2017年,考古工作者经过了一百多年,终于在罗布泊西北发现了一座圆形的咸水泉古城,“很可能就是楼兰王城的所在”,陈晓露说,西域地区环境干旱少雨,所以城墙不需要夯得很结实、做成不渗水的。“它的城墙是淤泥堆积出来的,而且西域人没有崇方的理念,所以城墙是随形就势,呈现圆形,也利于防御风沙。”从城墙的筑造方式分析,这座城的建造时间早于汉文化进入楼兰之前。
史料记载,尉屠耆被汉朝扶持继位后,曾有迁都的行为,国都旁还有汉人的军屯,以帮助新立的鄯善王震慑国内。一直以来,学界普遍猜测位于若羌县的米兰遗址就是这座汉人军屯,却没有坚实的证据。
2014年,陈晓露跟随时任新疆考古研究所所长伊弟利斯·阿不都热苏勒去楼兰地区考察。来到米兰遗址的时候,当地兼职担任文保巡查员的农户给依弟利斯送来了一件他捡到的文物。
那是一柄青铜斧,饰有格里芬鸟头衔珠纹,陈晓露一看到这柄斧头,兴奋得心都要蹦出来。“这种形制的斧头年代十分明确,是草原游牧人的器物,年代不会晚于西汉。”而这个米兰遗址,斯坦因曾经把它挖了个遍,新疆考古的同仁们也发掘三次以上,都没有发现相当于汉代楼兰时期的文物。
越早期的遗址,会被叠压在越下面的底层,这把斧头的发现,给了陈晓露信心,她相信米兰遗址将来会有更多的发现。

这是新疆民丰尼雅遗址M3木棺的发掘现场照片,墓主极有可能是精绝国的王室成员,因此也被称为“精绝王夫妇合葬墓”。精绝国是当时在鄯善国统治之下的小国,也属于广义的楼兰地区。(受访者供图)
外交学院教授施展是陈晓露这本新书的首批读者之一,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他在读中原以外的历史时,常常会尝试着把自己代入一个西域人的角色,就像他读这本《失落之城》的时候,会把自己代入到楼兰人的视角。“一旦我真的有这种代入感之后,我就会发现去看中原的历史和故事的时候,我的视角、感受完全不一样了。”
读着读着,施展渐渐感到一种兴奋的自豪感,楼兰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是一个重要的东西方十字路口,“原来这里曾经作为一个特定意义上的世界中心而存在过……”
中原与北方草原、西域、青藏高原,以及西南边疆的长时间的深度互动,极为深刻地塑造了中国历史,如果只了解中原汉地的历史,不了解这些地区的历史。“你就无法真正意义上理解中原历史,更谈不上理解中国历史。”施展说。
由于是进西域之前的第一站,往前走的旅人都要在楼兰做好休整与临行前的准备。同样地,对于西来的客商来说,楼兰是进入中原前的最后一站,各路人马在此聚集、过夜,于是信息、文化与观念开始交流与碰撞……
汉文化与来自西方的各种文化都曾深刻地影响过楼兰的发展。日本学者富谷至称汉帝国为“文书行政的帝国”,以文书行政被认为是汉王朝集权帝制的确立与巩固的重要原因。这种以文书进行行政治理的手段,由汉地传入了楼兰。“楼兰应该是西域第一个学会文书行政这种做法的绿洲邦国。”陈晓露说。
到了东汉时期,中亚地区崛起了一个强大的世界性帝国,即由大月氏人建立的贵霜帝国。贵霜人给西域带来了自己的文字——佉卢文。早年很多西方学者认为,西域地区出现佉卢文文书,是由于贵霜帝国或贵霜移民在西域已经建立了某种统治。“但以我导师林梅村为代表的一些学者,反对这个意见,因为时间上对不上,佉卢文文书在西域出现的时间,贵霜王朝已经衰落了,再往西边萨珊帝国,已经把贵霜灭得差不多了,所以这些来到西域的贵霜人可能是贵霜灭亡以后逃难到塔里木盆地来的。”陈晓露对南方周末记者说。由于这些贵霜人掌握文字,他们来到西域之后,就被楼兰王或者西域的其他政权所雇佣,成为当地文书行政的一环。佉卢文文书成批发现的地点,主要就集中在楼兰区域。
作为两汉时期东西方交流的枢纽节点,楼兰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对于不搞考古、不搞历史的人而言,知道楼兰到底有什么用?“国家处于一种剧烈变化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会下意识地想要更多地阅读历史,想要了解我们到底从何而来。比如19世纪后期的德国,就出现了历史热。”施展说,“而对于非专业人而言,历史是由一系列的文化意象连缀起来的,而楼兰是其中极为重要、不可获缺的一块意象,就像一串漂亮的项链,其中一颗耀眼的珠子就是楼兰。”
南方周末记者 王华震
责编 李慕琰
更新时间:2026-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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