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人事,听天命,随心,随缘,随平安


渡口的老船工姓孟,祖上三代都在这条河上摆渡。河不宽,不过二三十丈,但水流急,没有桥,两岸的人要过河,都得坐他的船。孟船工每天天不亮就来了,把船从岸边解开,用竹篙探一探水深,再将船舱里的积水一瓢一瓢舀出去。这些事他做了五十多年,每一回都做,风雨无阻。旁人笑他迂:“水又不会多涨一尺,费那劲儿做什么。”他头也不抬地说:“船是我的活计,该做的做了,心里才踏实。”


第一趟渡客多是赶早集卖菜的。孟船工等他们上船坐稳了,才慢慢摇橹。船到河心时水流急,他便微微倾身,橹片子吃足了水,船身便稳稳地斜着切过去。上了岸,卖菜的老太太掏两毛钱给他,他接了,也不数,往腰间的布袋里一塞。布袋用了许多年,磨得油亮亮的,里面零零碎碎,从不见他清点。

有一年夏天发了大水,河水涨到几乎漫过码头。有急事的人站在岸上喊:“老孟,能不能渡?”孟船工蹲在船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水面上翻滚的浊浪,站起身来摇头:“不行。”那人急了:“我加十倍船钱。”孟船工还是摇头,语气却软了些:“不是钱的事,是河不让过。你等水退了再走,河不会一直涨。”


那人等了一上午,水果真慢慢退了。下午孟船工撑船过去接他,那人上了船嘟囔:“早渡不就完了,白耽误半天。”孟船工不接话,只把橹摇得匀匀的。船靠岸时,那人忽然发现船帮上新添了一道长长的划痕,是上午被水里漂来的枯木撞的。若真在涨水时硬撑着过,怕是要翻。那人闭嘴了,下船时多塞了五毛钱,孟船工追了两步要还,那人摆摆手跑了。

孟船工有个儿子,在城里开了货车,很少回来。有人问他:“你怎么不让儿子接班?”他正把船系在岸边的老柳树上,绳结打了三个圈,拉紧了,才直起身说:“他喜欢开车,就让他开。船在这儿,我守一天是一天。”那语气淡淡的,没有失望,也没有强留,像在说河边的芦苇今年又长高了。


去年冬天特别冷,河面结了一层薄冰。孟船工照旧清早来渡口,见冰没化透,便坐在船头晒太阳,不催不喊。有人急着过河,自己跳上船要去拿橹,他也不拦,只说:“冰薄,橹下去会打滑,你试试。”那人一试,橹片在冰面上擦出刺耳的声响,船纹丝不动,只得讪讪地上了岸。孟船工从怀里摸出一把炒花生,慢慢地剥着吃,太阳照在他脸上,眼角的皱纹里都是安然的暖意。

我问他:“孟师傅,你说河不让过的时候,心里不着急吗?”他把花生壳扔进河里,看着它被水流带走,说:“急什么呢?河有河的脾气,我有我的规矩。我该做的,看水、试冰、摇橹、候人,都做了。剩下的,河说了算。”他顿了顿,又说,“人一辈子也是这样,该出的力气出了,该等的时候就等一等。等得起的人,最后都能到对岸。”


后来有一回我傍晚路过渡口,见孟船工收了船,正要回家。夕阳把河水染成一片金红,他的背影小小的,走在堤坝上,一只手拎着空水桶,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走到自家院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的方向,暮色里那条船静静地泊在柳树下,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他看了几息,转过身推门进去了,门上那把旧锁“咔嗒”一声响,轻轻脆脆的,一天的活计就这样结束了。


那声响我一直记得。人这一生,能做的事无非是清早松一松缆绳、傍晚落一把门锁。中间那些风浪、那些等待、那些来与不来的人,都不是一双手能握住的。但把手头的事做踏实了,心里便有了底,船在,人在,日子在,就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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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7-07

标签:美文   平安   天命   船工   渡口   水流   活计   声响   船头   柳树   布袋   清早   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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