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岁的Dex「退休」了。

他在游戏行业已经干了快有22年。2004年从大宇软星入行，最后一份工作结束于去年，中间穿插着几段在腾讯等大厂的任职经历以及3年创业时光。他曾多次以核心身份主导大型项目，包括《怪物猎人OL》《大富翁争宠OL》等，跟卡普空、FromSoftware等IP方打过交道。

以这样的履历和年纪，在很多行业都还是当打之年。但Dex不上班也不创业了。

在和Dex的对谈中，游戏新知能感受到他身上有一种稀缺的清醒：他对游戏项目定位、市场机会以及公司战略有着较高的认知，作为项目核心或主要负责人，他也可以很大程度主导团队和项目的方向。但现实一次次证明，个人意志在层级结构面前是脆弱的——当团队朝着目标逼近，更高的权力决策随时可能让一切推翻重来，最终项目的走向也与他背道而驰。

阻碍有时来自于外部力量。他曾在一个IP项目待了6年，前后就对接了5任监修，好几次好不容易取得不错的进展，紧接着就被下一任监修否掉。理由也是令人匪夷所思，比如IP方觉得这东西不能中国人先做出来。

有时则来自于内部博弈。比如他曾接手的某个被寄予厚望、堪称「行业十年一遇」的大项目，上一任团队开发两年未有成果，重启后由Dex带队研发，几个月内取得了超越之前的成绩。之后却被老板委派的「钦差大臣」横插一手，最终项目黄了。

在许多游戏公司，许多人往往最先考虑自保，而不是把游戏做好。曾经就有老板跟他说，「你们做得越好，别人越视你们为威胁」。Dex知道这是默认的生存规则，但始终觉得荒诞。

「有那种大家的劳动成果被一个根本不在乎的人直接给毁了的感觉。」诸如此类的无力感越积越多、越积越满，最终促成了他决定退休。

他说，很多人会在40~45岁选择离开游戏行业去做别的事情，或者用一部分时间做自己想做的游戏。Dex是后者，现在他全凭兴趣，一边在开发一款叙事向的小体量游戏，题材是「职场精神污染」；一边在B站当UP主，个人简介写着「只聊游戏行业不愿说、不敢说的事」。如今他的状态放松了很多，也不再执着于结果……

Dex的B站账号

以下为访谈内容：

很多人在40~45岁会离开游戏行业

游戏新知：看到你的B站主页标签是「退休之人」，为什么想退休？

Dex：我大概在2024年就有点想退休了。

当时情况是这样的。我在一家上海游戏公司从零开始组了个团队（做ARPG），后面这家公司说不做大型项目了，要把成本控制在5000万以内。当时老板给的遣散费还蛮大方的，让我们拿完年终奖又送了N+1。

团队剩下的人觉得凑一起挺难得，不想解散。我就以团队的模式出去聊了不少公司，最后大家觉得那里的（编者注：指前文提到的行业十年一遇项目）机会很好，就一起去了。

我们过去之后，在短短几个月之内，就取得了超过之前两年多的成绩。结果，钦差大臣的一套全都上来了，最后这事就没法搞。（编者注：此处指钦差大臣以合作开发为名，派几个人挂名制作人、总监进驻团队，团队苦不堪言却反馈无门）

游戏新知：会不会感到很可惜，毕竟做出来可能会是一个历史留名的游戏？

Dex：是很可惜。这是为什么我在这事之后身体才出问题的。上一个团队两年基本没有任何成果就被IP方叫停了，而我们确实取得了很多进展，可惜没有用。

图片截取自Dex发布的视频《游戏行业作死大全2.钦差大臣》

游戏新知：那个时候就想退休了，那后面怎么又去了一家跨界公司？

Dex：当时我把国内基本可以了解到的项目和公司都聊了一圈，那是我做游戏20年以来第一次没有一个我想去做的项目，之前每一个时间点我都能找到自己想做的。我就考虑要不干脆不上班了。

（刚好）我去了北京见了一个认识蛮多年的媒体朋友，提到了有家跨界公司在跟我接触。朋友说，这家公司好就好在它不是一个游戏公司，也许可以做出游戏公司做不出来的东西。这句话促成了我想去看看，看完后确实是大长见识，有一些游戏行业看不到的事情，但也不一定是好事情（笑）。

游戏新知：2024年接触的项目有什么共同点，你都不想做？

Dex：首先，我只做从0开始的项目，不太喜欢做到一半或偏中后期的项目。比如2019年年底，有个开发两年多的大型项目（编者注：该项目上线后大爆）找我去帮忙协助团队项目管理，但这不符合我的兴趣（所以拒绝了）。

其次，我在《怪物猎人OL》一个项目干了6年，大型项目干得比较累，就出去放飞自我（编者注：指2015~2018创业三年）。放飞之后我还是想去做大型、偏高品质的项目，最好是我一直在做的动作类项目。

用朋友的话就是我比较喜欢折腾，喜欢去尝试一些东西。而当下国内很多手游都比较套路化，一般大型高品质项目基本都是抽卡二游，所以2024年我已经不太想做了。

游戏新知：你更喜欢从0到1，但那个「行业十年一遇项目」在你加入前已经开发两年。

Dex：项目重启了，（也算新项目），所以我还是去了。

游戏新知：现在真的规划好退休了？

Dex：是的，我既不上班也不创业了，但我还是会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至于做完之后结果怎么样也不那么重要。

游戏新知：关于退休，有个很现实的问题，钱从哪来？

Dex：首先感谢中国没有斩杀线（笑）。这些年确实有一些积蓄，另外我本身不卷娃，不会非要去私立学校、未来出国。我是个学霸，我很清楚这种卷没有任何意义，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这种情况下保持一个低物欲生活，我觉得在中国绝对饿不死。

游戏新知：但你的同事也是学霸，很多人就会陷入卷的环境里，这不会影响你吗？

Dex：不太会。我从小喜欢看道家的东西，思想也偏道家。不卷娃，一是你不会卷了也没用，二是AI发展太快，我感觉，再过10年，灵活就业比例如果不超过80%，说明AI发展失败了。未来要么物质极大丰富、逐渐进入共产主义状态，要么就是赛博朋克。这两种状态下，卷都没有用了。

游戏新知：那周围跟你一样离开游戏行业的人多吗？

Dex：我自己的感觉，很多人在40~45岁会选择离开游戏行业去做别的，或者用一部分时间做游戏但可能不上班了，他们觉得打工太没劲了，不是自己想要的。

游戏新知：为什么是40~45岁，是因为身体不太能扛住吗？

Dex：有身体的原因。我认识很多人在40岁之后，因为长时间工作都会留下一些身体问题。很多人都是一场大病之后忽然开始思考人生，包括我自己（编者注：Dex2024年确诊心脏早搏房性+室性，严重时上下楼都困难、心跳每5次会有1次停顿）。

当时我也和一个朋友聊了，他是我在大宇的同事，年纪比我大一点，也做了20多年游戏。他之前也是长时间高强度工作，已经做到上市公司的高管级别，突然有天在工作中没有任何征兆地、人就垂直地拍倒在地上。他感觉这样下去比较危险，也没啥意思，就不做游戏去开儿童书店了。开书店后，虽然也很忙，晚上八九点还在营业，但感觉每天很充实，就看着小朋友跟小朋友互动，特别治愈。

40~45岁还会面临一些很现实的问题。在外面打拼到40~45岁，往往父母已经70多岁了。你工作还是非常忙碌的996状态，如果某天父母身体出情况，你还是得回去照顾。

孩子也逐渐大了，上大学之后能再见到的时间就比较少。我有个朋友就经历了网上很经典的事情，连续几个月加班特别多，有一次他回家孩子问妈妈「这个叔叔是谁」。

很多人会考虑这么干是不是值得的，这些时间应该投入给工作还是家庭，再叠加身体出情况，所以40~45岁会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游戏新知：之前你的视频也提到周围的人有心脏问题、脑梗、脑动脉瘤等。在你看来，这跟工作时间过长有较大关系吗？

Dex：我觉得时间可能是次要的，但跟工作状态开不开心有相当大的关系。我之前心脏出问题，大夫说，这一代人要么抽烟抽太多，要么是工作上的压力堆积，导致一些心理因素、睡眠较差，比较容易出现心脑血管疾病。

（你当时是失眠问题比较大吗？）我有很多朋友要吃药助眠，我失眠问题不算特别大，偶尔躺下睡不着，或者半夜醒了不容易入睡，但更主要的还是，每天工作的过程中没有那么开心。

游戏新知：我看到一句话，工作是容易的，但跟人一起工作是困难的。对你来说是人方面的原因吗？

Dex：还真不是。我经历过的团队，不管之前在《怪物猎人OL》、创业，后面再组团队，跟我共事的人都对我的评价和认可比较高。我带的团队整体氛围也都比较好。跟其他人打交道，这方面我还可以。我难受的是，当一帮人都很努力、也把事情做得很好时，总会有一些外部因素导致这事做不成。有那种大家的劳动成果被一个根本不在乎的人直接给毁了的感觉。

游戏新知：那其实还是人的问题，但不是跟人打交道，而是有更大权力或决策权的人，阻碍了整个项目或团队想要的方向？

Dex：对，类似这种。之前我在某个公司，当时老板很支持我们项目，但有一些元老不支持。老板跟我们说了一句话：大家都承认你们这项目做得很好，品质很高，但你们做得越好，别人越视你们为威胁。我听了就觉得很荒诞。因为你们做得太好了，所以其他人觉得你们必须得走掉。

6年经历5任监修，商业化从未达成一致

游戏新知：你在《怪物猎人OL》做了6年后，刚好是2015年，游戏行业开始爆发式增长，那个节点为什么会跑去创业？

Dex：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做《怪物猎人OL》时间比较长，做到非常疲惫。做完这个项目后，我立了个flag说这辈子再也不碰IP。真的被搞得很痛苦。

我做《怪物猎人OL》一共5年10个月，这5年监修就换了5批人。第一批监修你跟他噼里啪啦搞完了，第二批（监修说）不行再来一遍。当这个事你被干了5次之后，真的有点干不动了。

第三任监修相对来说比较愉快。当时他是卡普空东京的策划总监，大家都是策划出身，很多事情比较容易达成一致。当时我们获得了不少承诺，做了一些比较激进的东西。后来这哥们被换了，又得再来一遍。

游戏新知：就是你要不断理解每任监修的风格和要求？同一个公司的监修为什么浮动这么大？

Dex：每个人的尺度不一样。举个例子，当年我们已经先把太刀的「登龙斩」（编者注：《怪物猎人：世界》中武器太刀的标志性动作模组）都做出来了，还放到了视频里。后来IP方觉得不行——这不能中国人先做，必须日本人先做，就硬把我们「登龙斩」给干掉了。

这跟动漫监修不太一样，动漫更多监修你符不符合IP。游戏监修一方面要符合IP，一方面存在谁是正统、谁对这个东西权威性更高的问题。

每个监修对尺度的感受不一样。什么允许外部团队尝试，什么不允许，这不是写在书上或文档里的东西，就看监修自己，确实比较主观。往严了搞，在卡普空不会受到任何责难，但松了之后他要承担风险。遇到一个比较保守的监修，就会倾向于所有东西都给你卡住。

游戏新知：你觉得现在卡普空对天美《怪物猎人：旅人》的尺度把控怎么样？

Dex：比我们当年松多了。比如它允许天美做新的宠物，这属于破天荒，之前绝对不可能。

最近网上有个视频说，卡普空三任制作人都希望天美更多地在生存和冒险家上做文章。首先我承认相比当初，这次卡普空放开了很多尺度，因为腾讯也已经不是当年的腾讯——体量更大、商业更成功了。再有就是卡普空这些年在手游上的尝试，也有一些新的想法。但抛开天美有自己的KPI，如果有团队可以在冒险家以及狩猎生存做得非常出彩，那还要怪猎的IP干什么？直接做一个新游戏不就完了，甚至有可能做得更容易。我觉得这是无法调和的矛盾。

我们之前有个说法，不止是《怪物猎人OL》，很多跟日方游戏公司合作的项目，总结就是拿中国人当「试验田」。IP方希望你们去试一些他们觉得可以试但因为各方面原因没去试的东西，试出来之后对IP一定有反哺作用。从IP方的角度我能理解，但双方立场很难达成一致。

游戏新知：那在《怪物猎人OL》快要不删档测试时离开腾讯，你有没有后悔？

Dex：我不知道让我重选一次会不会选择留下。当时离开除了监修搞得很痛苦，另一个就是团队内部对于这个游戏怎么商业化从来没达成过一致。研发跟运营团队、包括运营团队内部也打不通。所以游戏上线后才会商业化大改一次。

我觉得是从《怪物猎人OL》立项开始，甚至没立项时就留下的隐患。从我的视角和能力来说，我已经无法解决。走肯定觉得可惜，但留下也改变不了结果。

游戏新知：但这个问题已经持续了很久，是哪个瞬间让你决心离开？

Dex：我们做《怪物猎人OL》是2009年，还在深圳，第一个半年我就判断：如果靠PvE更新怪物，永远不可能满足网游的更新需求。从2009年开始到我离开，我们一直在找别的路。

我们判断，PvPvE玩法可能是最适合《怪物猎人OL》的，未来也有机会。第三任监修玩了我们的版本后非常支持，说比他们做的更好玩，他们也开过项目专门试这个事。我们已经做到比较高完成度，也找了玩家试玩，但最后整条线还是被毙掉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更不知道怎么去解决商业化问题。网游如果更新不出东西，只能换汤不换药，不停压榨老玩家的钱包。我们认为只有PvPvE这条路有可能，为此持续（努力）好几年，花了那么长时间，经历了几轮监修，最后还是被毙掉了。这是让我决定离开的最后一根稻草。

游戏新知：那你觉得怪猎IP适合什么商业化模式？

Dex：2018、2019年，腾讯某个老板想做怪猎的手游，问我有什么建议。我说如果想赚钱建议换一个IP。你想把它做成年流水几十亿的项目，用原汁原味的玩法是不可能的，想赚钱一定要破坏这个IP以及它玩法天然带来的很多东西。

非要做网游有两种思路。一种是天美思路，怎么利于商业化怎么来。另一种思路是不当作怪猎来做，把它当作一个纯外传或衍生品去做，也许还有机会。之前卡普空在单机上做的怪猎RPG就是一种思路。

做衍生作品不管是单机还是网游，也只有两种设计思路。要么针对老玩家，老玩家喜欢什么做什么；要么针对非怪猎玩家，你就不要管老玩家了，比如做RPG就注重RPG玩家喜欢的剧情、人物和恋爱元素。但如果又想讨好老玩家，又想讨好破圈的玩家，这就很难处理了。

游戏新知：米哈游《源初之结》应该属于你说的第二种，没有IP的限制？

Dex：对，《源初之结》很有机会，就看它后续能发展到哪一步。我觉得距离发售至少还要两年以上。（即便还要两年你也依然看好这款游戏？）《源初之结》的上限很高，只是你不知道未来两年它会变成什么样，但可能性是很大的。

腾讯会给机会和窗口，但一定不是无限的

游戏新知：出去创业几年后，你又短暂回了腾讯（NExT Studios）？

Dex：创业是放飞自我，但又受到团队能力限制，说白了只能做简单的。所以经历创业几年后，我又想去做大型项目。而NExT是以《怪物猎人OL》团队打底，我觉得未来也许有可能去做新的高品质动作游戏。那时候他们很多人喊我回去，我跟黎叔（编者注：NExT原总经理沈黎，于2022年离职）聊了下，NExT有些愿景也比较打动我。

游戏新知：你在NExT主要负责什么？

Dex：最开始我希望自己做一个提案、做项目。但当时NExT处于一个状态：很多人提了idea，但是缺少把这些原型或demo往前推进的经验和能力。就想让我以监制的形式去帮他们。差不多一年，我主要做监制的工作，类似欧美的游戏制作人。我不决定游戏设计是什么，有人做了demo，我帮他们组团队、推流程、找发行。此外还负责推动一些非主流类型的游戏。简单来说就是打辅助。

打了一年辅助之后，我跟黎叔提议想自己做一个项目，短暂给了我差不多一个月的业余时间。但一个月后风向就变了，（Studios）开始All in吃鸡，这事就没戏了。

游戏新知：回过头看，你觉得NExT在腾讯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吗？

Dex：我觉得是一个「奇怪」的存在。回腾讯之前我跟黎叔聊过两三次，我说现在开局很不错，但时间窗口可能只有两年，两年后如果在腾讯不能自己养活自己，就很危险。腾讯会给一些事机会和窗口，但一定不是无限的。它不可能永远供着几百号人拿着高薪、干一些非常放飞自我的事。其他自研工作室怎么看？不患寡而患不均。

黎叔当时也同意我的说法。但你意识到问题，和如何去解决问题、愿不愿意投入那么大代价去解决问题，这是两个事。

NExT不属于自研工作室。腾讯内部是自研一套体系，发行线一套体系，大家有不同的分工。发行线去做研发其实很不政治正确，所以在腾讯的体系下，这事一定会受限制，尤其当你想要扩张团队，一定会有各种原因让你没办法去做。我觉得非常合理。

（当然）发行线自己有一些构想，说白了它希望自己有一支研发力量，但你得找到合适的团队才能把它做出来，否则再好的构想也没有用。

游戏新知：所以后来NExT被撤掉，你并不意外？

Dex：意料之中。我去那差不多一年，2019年下半年的时候，我就知道结局一定是这样的。

游戏新知：你是觉得大家没有真正把未来要养活自己当作目标吗？

Dex：我觉得很多人都沉浸在「我正在做很有创意很良心的游戏」，有点类似自我感动。没有真的去直面现实问题，甚至很多人认为这个问题跟他没关系，是公司要去考虑的。

游戏新知：那把良心游戏做上线，说不定能成呢？

Dex：当时天美还做了两个事情，它不是针对NExT，但确实让NExT的处境雪上加霜。天美在2019年推出了《隐形守护者》和《家国梦》。两款游戏证明了NExT其实没有什么存在的价值了。同样是买断制，《隐形守护者》销量更高、口碑更好；做公益向游戏，你干得过《家国梦》吗？NExT还能继续烧多久？大家都很清楚。

所以你一定要去解决问题的。最终NExT把解决方法都赌在了《重生边缘》上。你一个游戏要去做吃鸡，吃鸡干不成搞PvE，PvE干不成搞肉鸽，反复摇摆搞一通就没有可能（成功）。

我看重结果，但我觉得过程也很重要

游戏新知：你在游戏行业20多年，前面很开心，但后面每个阶段都有不开心，这跟行业阶段有关吗？

Dex：跟行业阶段有关系。不止我，身边很多朋友的感受都是这样。

在2015、2016年之前，10年前是最开心的。那时候虽然游戏行业没有这么大体量、没这么赚钱，但做项目很有意思，团队里很多人对游戏的热情非常高涨，精气神也很好。

到手游之后发生了变化。有些人道心破碎，有些人开始踩风口。踩风口就导致老板膨胀、战略部门变大、越来越多管理导向的中层出现……这时候开始出现问题，但真正的问题爆发是近三四年。游戏行业现在每年赚的钱还是很多，但已经没那么有活力。我之前有个老板说得更直接，他说游戏行业现在已经是夕阳产业了。

还有个朋友说，游戏也许不应该是这么赚钱的行当。当一个东西的利润率能达到十几倍、几十倍甚至上百倍，这事就不太对。墨西哥毒贩也没赚那么多。

游戏新知：所以你会更怀念之前还没赚那么多钱时期的游戏行业？

Dex：对，那个时间点大家就觉得要把游戏做好、做得好玩、会有人喜欢，没有那么去算最后要拿多少年终奖。现在每个公司平时讨论的都是付费点怎么挖、KPI怎么达到这个值、留存点怎么往上拔、营销投放怎么收回来。之前做游戏，游戏本身就是那个目的，现在做游戏，游戏只是一个手段。

游戏新知：现在也有一些独立开发者和国产主机游戏做得比较好，这算是一种改善吗？

Dex：是的。我之前也一直说感谢G胖感谢Steam。我觉得吃鸡影响蛮大的，让中国Steam玩家数量增长了很多，高端电脑需求也增长了很多。我感觉是在2020年之后，国内Steam游戏的销量一直在往上涨。当市场逐渐大了之后，就会有更多人选择加入这条路。对开发者来说，这条路一定是更舒服更开心的。

游戏新知：现在你自己也在做独立游戏，大概是什么类型？

Dex：我正在做一个叙事向的小体量游戏，题材是关于职场中的精神污染，游戏形式可能跟《Look Outside》类似。

游戏新知：退休之后，包括以兴趣爱好做独立游戏，你会感觉整个状态有明显好转吗？

Dex：整个精气神更好了，也比较开心了。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太会有人干扰我。能不能决定最后做出来的，是我投入多少时间或我想去做什么。

游戏新知：如果做出来销量没达到预期也没有关系吗？

Dex：我也看重结果，但我觉得过程也很重要。因为做游戏尤其是大型项目，可能做五六年，比上大学还长。假如这个过程很痛苦，但最后赚钱了，我大概率也不会选择这条路。

在手游初期时，天美各种项目都很赚钱，年终奖能拿几十个月。当时有几个朋友让我去天美，我最后想想算了。过了几年，他们说你有没有后悔没来天美，至少少赚了一套到两套的房子，我说我还是会这么选。

结果好当然更好，但前期我还是希望在过程中自己比较享受。因为我觉得做游戏不管是设计还是创作，其实有蛮多乐趣。这可能也是很多人当年选择做游戏、做单机游戏的原因。创作者先满足自己，在满足自己的情况下，假如没有那么多人喜欢，销量并不是很高，这个过程中我也是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