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

作者 王凤芸

五一假期去山里玩，偶遇开得热烈、浓密的一树树紫楝树花，夜里就梦见我家老院的树木。从梦里醒来，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槐花悠悠袅袅的浓香，让我想起我家院里那一棵棵树，它们像一群沉默而忠实的老友，静静陪着一家人走过春夏秋冬、岁岁年年。

从我记事起，老院西南角那棵爷爷年轻时种下的黄楝树就已很粗了，却不是太高，因为我攀着它的枝丫三五下就能爬到树顶。黄楝树长得特别慢，从记事到搬离老院的十几年间，它好像没长高也没长大。爷爷说它木质细密坚硬，"有骨头"，适合做农具柄。暮春时节，细碎的楝花开得繁密，远看像团团紫云;夏天，浓荫匝地，家人在树下纳凉、吃饭，我们在树下玩耍;深秋，黄楝子挂满枝头，我们摘下来用它玩“丢窑”和“抓子”的游戏;到了数九寒冬，娘用黄楝子煮水，洗我们冻裂的手脚。它确实像风骨沉稳的老人，安静地守在院子一角，默默地看着院里孩子一步步长成大人。

院子东南角是热热闹闹，挤挤挨挨的十好几棵洋槐树林。暮春槐花开放时，满树繁花如雪，香气霸道地弥漫整个院子。娘便开始变着花样做槐花饭，蒸、炒、炕，晒干了再蒸、炒……让我吃得到现在还对槐花敬谢不敏。然而，这并不能削减我对槐树林的喜爱——它依然是我们姊妹心中无可替代的乐园。尤其到了盛夏，棵棵槐树亭亭如盖，枝叶交错织出一片清凉绿荫，像天然的空调房。我家的牛们在树下慢悠悠地反刍，我们孩子在树荫里跳皮筋、读书、写作业、玩耍。记忆最深的是夏天的中午，家人在树下乘凉、歇晌，我则常在槐树林里爬上爬下，爬累了就蜷坐在一棵槐树的枝桠间，其他姊妹可不敢爬那么高的枝桠，它就像独属于我的“王座”。听知了的叫声如潮水般涌进耳朵，看蚂蚁在皴裂的树缝里列队行军，能消磨整个中午。夜里贪凉，在树下铺一卷草席，听娘讲故事，常在故事里沉入梦乡，有时半夜醒来，看到月光穿过叶隙，在地上投出一片片阴影，半梦半醒间，老是以为那阴影是故事里的鬼怪，吓自己一跳。

后来，盖新院的房子，已成材的楝树和十来棵槐树被锯掉做檩条，只留了几棵还未成材的槐树，院子一下子空旷许多。如果不是二姐种在堂屋窗前的一棵木槿，这院子想必更加寂寥。那棵木槿花开得勤，从夏到秋，每天都有好看的粉紫色木槿花次第绽放。木槿花虽朝开暮落，但树却生命力极强。有年夏天下暴雨，屋檐下水如注，把木槿树冲得倒伏在地，连根都冲出一部分，我想它一定完了，谁知天晴后它不仅歪歪斜斜的立了起来，还依旧是一树繁花。只是搬离老院后，便再不知那几棵小槐树与窗前的木槿，是不是还立在那里。

新院建成后，父亲在新房的堂屋门两侧栽了两棵泡桐树，桐树长得特别快，没几年就高高超过屋顶，枝叶铺展如巨伞，把整个堂屋都罩在阴影里，夏天确实凉爽，可屋里总有点暗。意料不到的是有年夏天，其中一棵因长势过高被雷劈中，雷火顺着树干窜下来，引燃了屋檐下的电线，差点酿成大祸。父亲就把桐树锯掉了。此后，父亲又陆续栽过桃树、梨树、杏树。桃树病虫害太厉害，打药也治不住蚜虫;梨树栽得离屋门口太近，长大后枝杈横斜，挡人进出，父亲只好都砍了。

唯独那棵杏树长得粗壮，且形态优美，树冠圆圆的像是被刻意修剪出来。年年春天，杏树花开如云，夏日硕果累累，满树金黄。引得半个村子的邻居都来品尝，夸赞杏儿个大饱满，味醇香甜。可父亲离世的那年，春天杏树的花开得反常的稀少，入夏就莫名枯死，像是陪父亲一同去了。那棵杏树死后，二姐又在院里补种过两棵杏树苗，都没能长大就死了，大概草木也有灵性，树的生命真与人相连。每念及此，便不胜唏嘘：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后来哥哥在二姐种杏树的地方栽上了两棵桂花树，二三年地里就长得枝繁叶茂。可惜我们兄妹都在城里安家立业，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只剩两棵桂树默守着空空的院落。

如今久居城里，楼宇森森，街道旁有数不清的树，但没有一棵真正属于我——它们不识我童年的爬树攀枝之趣，年轮里也未刻过我的欢声笑语。城里也没有自己的小院，能让我亲手栽下属于我的一棵树。只有在繁华市井里回望故乡，惦念老家的树，惦念那些陪我长大的草木。心底总藏着一份遗憾：不能像祖辈那样，以一树寄岁月，以草木续家风，只能把乡愁悄悄安放在记忆中的老院树林间。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城市渐渐苏醒喧嚣。我轻轻关闭平板，也合上了这场关于树的清梦。梦里那缕熟悉的槐花香、满地黄楝子落地的轻响，依旧清晰如故。它们静静站成一片森林，立在岁月里，给予我无言的、温暖的慰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