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宫崎有座＂和平之塔＂，我第一反应就是——名字取得这么正经，里头肯定藏着不干净的东西。果然，一查资料才知道，这玩意儿的老底可比它现在挂的招牌黑得多。

塔基里嵌着三百多块石头，几乎全是当年日本兵从中国、朝鲜、东南亚一块一块撬回来的战利品。其中光是从中国抢走的就有两百三十八块——长城的砖、泰山的岩、南京故宫的雕件……你能想得起来的名胜古迹，几乎都被＂进贡＂了一份。

而就在2025年10月20日，日本《南日本新闻》专门刊发了一篇长稿，把这座塔和＂大东亚共荣圈＂死死绑在一起，直接承认它就是＂这场战争大义的历史遗产＂。文章还点名批评了宫崎县1971年立在塔前的由来碑——碑上白纸黑字写着塔基石头是＂友好各国赠送＂，纯属瞎编。

今年八月，当地民间团体＂塔を考える会＂又组织了一场公开见学活动，把塔内那些平时不对外开放的浮雕通通晒到公众面前，来的人比往年都多。连日本人自己都憋不住要出来说话，那我们就更没有理由装看不见了。

塔基藏石　字字染血

这塔到底有多离谱，先看它是什么时候盖的。1940年，日本正处在全面侵华战争的第三个年头，也是所谓＂皇纪二千六百年＂。

1937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刚过没多久，一个叫相川胜六的官僚从朝鲜总督府调任宫崎县知事。屁股还没坐热，他就在1938年八月抛出一个＂造日本第一高塔＂的方案，要在传说中神武天皇出发东征的地方立一座地标，把＂八纮一宇＂四个字大剌剌刻在正面。

＂八纮一宇＂什么意思？说白了就是＂把天下八方都笼进日本这一个屋檐下＂。

这词是明治年间一个叫田中智学的日莲宗教徒生造出来的，本意还带点宗教哲学味儿，可到了三四十年代，被军国主义者一顿加工，直接变成了＂大东亚共荣圈＂的精神口号——翻译成人话就是＂我要当老大，你们都得跪着叫爹＂。塔身设计师日名子实三是个雕塑家，凑巧也是日本足协那只三足乌标志的作者。

就这么一号人物，亲手把＂皇民精神修养根本道场＂这几个字写进了建造理念。塔高36.4米，四方立着＂荒魂＂＂和魂＂＂幸魂＂＂奇魂＂四尊石像，那尊手握长剑一副冲锋姿态的＂荒御魂＂，就是明晃晃的武力扩张象征。

真正让中国人堵心的是塔基。1939年七月，相川胜六找到时任陆军大臣板垣征四郎——对，就是后来被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处绞刑的那个甲级战犯——请陆军协助征集石料。

陆军省很快向在满、在华各部队下达命令：每支部队贡献两块石头，一块从司令部驻地取，一块要＂从皇威所及之极限点附近＂取。命令一下，前线部队跟抢功似的往回运，最后凑齐三百七十二块，其中来自中国的就有二百三十八块。

长城砖、泰山岩、南京明故宫的雕件、开封铁塔的构件、云冈石窟周边的岩石……每一块背后都对应着一段被军刀撬开的历史。塔身正面右侧墙上，嵌着一块雕着麒麟和莲花的青石。

经考证，这石头刻着＂南京日本居留民会＂字样，材质与雕工都指向南京明故宫遗址。麒麟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是瑞兽，象征国泰民安、王道昌盛。把这样一块石头强行嵌进别国霸权图腾的墙里，说好听点叫＂炫耀战利品＂，说难听点，就是想踩着我们祖宗的图腾抬高自己的头。

抹字复刻　欲盖弥彰

1945年八月日本战败。当年十二月十五日，盟军最高司令部发布＂神道指令＂，明令禁止一切与国家神道、军国主义捆绑的用语。

1946年年初，塔上＂八纮一宇＂四个字被涂抹削去，武将造型的＂荒御魂＂像也被砸掉，从此这塔改叫＂和平之塔＂。这一手在当时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可很快就露了馅。

1962年，＂荒御魂＂像被悄悄重新竖起；1964年东京奥运会，日本人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居然把这座塔选为九州段圣火接力的起点之一——一场号称＂和平祭典＂的运动会，让侵略图腾当上了火种源头，这操作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到了1965年，也就是战后二十年整，＂八纮一宇＂四个字被公然重新刻回塔身。

给出的理由更是奇葩：观光业者说＂塔上没字不好看＂，游客少了。再到1971年，宫崎县立起由来碑，官方给这塔重新编了一份＂体面＂的身世。

碑文说＂八纮一宇＂是＂祈愿永远和平＂的字眼，塔基石头是＂友好各国赠送＂。一顿操作下来，抢来的说成送的，侵略的说成祈愿的，杀人放火的成了菩萨心肠——这要也算历史叙述，那全世界的小说家都得下岗。

对比一下就更扎眼了。德国那边，纳粹的标志、口号、纪念碑凡是能扫的都扫了，教科书里对二战罪责写得清清楚楚，法律直接规定使用纳粹符号构成刑事犯罪。

而日本这边，甲级战犯1978年悄悄合祀进靖国神社，之后政客参拜就成了保留节目；教科书里用＂进出＂取代＂侵略＂的操作反复上演；连宫崎这座塔，日本国内至今没有一个具有法律效力的定性文件。《南日本新闻》今年十月这篇长稿，其实已经把话挑明了：这就是战争遗产。

稿子里点名引用了＂塔を考える会＂代表追立敏弘的质疑——今年69岁的他，从2018年开始每年都组织公开参观活动，把塔内那些被藏起来的浮雕摊在阳光下让人看清。今年八月他们又搞了一次同样的活动，参加者里居然有当地高中生，第一次亲眼看到塔内浮雕，当场就问带队老师：＂这些东西为什么从没人告诉我们？＂

这一问，问得多好。

它说明连日本自己人里，都有一批不愿意再装糊涂的人。历史修正主义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没人反对，只是那些愿意讲真话的声音，长期被官方叙事压着而已。

归石多年　正义未凉

2015年10月27日，南京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馆长吴先斌带着一份翔实的资料，专程飞到宫崎县厅，向当地政府正式递交请愿书。他要求两件事：一是把塔基里那批有明确出处的中国古石归还，二是削掉塔身上＂八纮一宇＂四个字，重新立牌说明石头的真实来源。

宫崎县的官员会见时客客气气，答复却像太极拳——＂石头的具体来历还需进一步考证＂＂缺乏移交的法律依据＂＂涉及日本文化遗产保护的程序问题＂，一套推诿话术把人绕得团团转。走出县厅那天，吴先斌接受记者采访时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只要中国民间还有人记得这些石头，这事就不算完。

一晃十一年过去，那块麒麟依然在异国塔身上蒙尘，中国石头一块都没回来。但事情没沉下去。

这些年，国内的抗战史研究机构、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南京民间抗战博物馆一直在完善石材来源的证据链。2024年到2025年，随着战后八十周年的临近，国内多家媒体和学者又把这个议题重新捡起来，配合《南日本新闻》等日方媒体的报道，形成了跨海呼应。

不只是中国在追。韩国这些年也没闲着。

前年那部横扫韩国票房的电影《破墓》，用悬疑片的外壳讲了个真实的历史内核——日据时期，日本人在朝鲜半岛的山脉里打入无数铁桩、拆走关键的风水石，据说是要＂斩断朝鲜的国运＂。这跟宫崎塔基下那些从各国抢来的石头，是完全一样的思路。

当年日本军国主义不光要占地盘，更要在精神上把周边民族按在地上反复摩擦。731部队的实验受害者名单里，除了中国人，还有朝鲜人、苏联人、蒙古人以及部分东南亚战俘；马尼拉大屠杀、马来亚肃清、新加坡华人大屠杀——这些账本从来就不是中国一家的痛。

这两年，韩国、菲律宾、新加坡的民间团体和中国学者之间的联动明显增多，围绕慰安妇资料、强征劳工档案、战时文物追索这些议题，跨国合作的频率比十年前高了好几倍。至于日本国内那些真正愿意反省的人，其实也一直存在。

像追立敏弘这样的民间活动家，像每年组织学生去广岛长崎与中国交流的教师团体，像坚持出版侵华史料的学术出版社——他们的声音在日本主流舆论里不算大，但一直没有断过。把眼光拉远一点看，宫崎那座塔其实是一面镜子。

它照出的是日本战后清算的残缺，照出的是冷战格局下美国出于亚太战略考量对日本历史罪责的默许，也照出了一个民族在面对自己黑暗面时的怯懦与狡黠。但同样，它也照出了另一件事——历史不会因为改个名字就消失，铁证不会因为涂几层漆就消解。

塔基里那块麒麟石一天不回南京，这笔账就一天翻不了篇。《开罗宣言》《波茨坦公告》确立的战后国际秩序，不是哪个国家单方面就能改的规矩，那是全世界反法西斯先烈用命换来的底线。

守住这条底线，既是为逝者讨公道，也是让后来人清楚知道——什么样的路走过去是死胡同，什么样的野心必须被永远关进历史的笼子里。我一直觉得，＂和平＂这两个字，如果不建立在承认过去错的基础上，那就是空话。

真想祈愿和平，先把偷来的石头还回来，先把削掉又刻回去的字再削一次，先把由来碑上那些美化的辞藻改回事实。做不到这些，＂和平之塔＂就永远只是＂八纮一宇塔＂披了张皮。

我们记着，就不会忘。追着问，就不会散。这事儿，我们不着急，但我们不会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