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陲陪都的时空嬗变:历史城市地理学视域下的元代大同城


——兼论民族融合格局对当代文旅振兴的启示



摘要


元代大同城地处农牧交错带核心,承载着从北魏都城到辽金陪都的深厚积淀。本文从历史城市地理学视角,系统考察元代大同城的空间格局与城市形态,分析其在蒙古帝国“大一统”格局下的功能转型。研究表明,元代大同城延续辽金西京旧制,形成“一府双县”的官署格局、“多元融合”的文教空间和“南北互动”的商贸网络,呈现出典型的边疆城市转型特征。这一时期的城市发展,既是民族融合的空间表征,也为当代大同文旅产业提供了“多元一体”的文化基因。


关键词:元代;大同城;历史城市地理;民族融合;文旅融合




一、引言:作为历史地理样本的元代大同


大同地处山西高原北部、大同盆地中心,扼守晋、冀、蒙咽喉要道,素有“北方锁钥”之称。这座始建于战国赵武灵王时期的边城,历经秦汉平城、北魏都城、辽金陪都的层层累积,至元代已形成独特的历史地理景观。然而,在既有研究中,学界多聚焦于北魏平城时代或明清九边重镇,元代大同往往被视为辽金西京的延续而一笔带过。实际上,元代是大同城市发展史上一个承前启后的关键阶段:在蒙古帝国“混一寰宇”的格局下,这座曾经的边防要塞如何转型为内地城市?其空间布局折射出怎样的民族融合图景?这些问题值得深究。


历史城市地理学强调从时间纵深和空间关联两个维度考察城市演变规律。本文以这一视角切入,综合文献记载与考古成果,尝试复原元代大同城的空间面貌,揭示其在中国城市史上的独特地位,并探讨这一历史遗产对当代文旅融合的启示意义。


二、历史地理基础:从边防要塞到陪都重镇


(一)自然与人文的双重底色


大同盆地位于桑干河上游,四周群山环抱,中间河谷平原肥沃宜居。这一地理环境决定了其双重性格:一方面,平坦的地形和充足的水源为农业定居提供条件;另一方面,北距阴山不过数百里,正处于中原农耕区与北方草原区的过渡地带。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李牧备匈奴,皆以此地为前沿。


更为关键的是交通区位。大同正处于多条古代交通路线的交汇点:向南经雁门关可达太原盆地,向东经蔚州可通华北平原,向西过杀虎口即入河套平原,向北越长城便至内蒙古高原。这种“四通之路”的区位优势,使其在和平时期成为商贸枢纽,在战乱时期成为兵家必争。


(二)元代以前的城址累积


大同城市建设的第一次高峰在北魏时期。天兴元年(398年),拓跋珪迁都平城,在此营建宫室、宗庙、社稷,形成规模宏大的北魏都城。虽然孝文帝迁洛后平城一度衰落,但城市基址并未完全废弃。


唐代在此置云州,后设大同军节度使,“大同”之名始见于史册。辽重熙十三年(1044年),升云州为西京大同府,成为辽五京之一。金承辽制,仍以大同为西京。辽金两代200余年的陪都历史,为这座城市注入了新的活力:华严寺、善化寺等巨刹相继兴建,城市格局渐趋定型。


当历史进入13世纪,蒙古铁骑南下,大同迎来又一次历史转折。


三、元代大同城的空间格局


(一)“一府双县”的官署布局


元代行政区划实行路、府、州、县制。大同最初为西京路,后改大同路,隶属中书省。据《大同城市历史地理研究》,元代大同城形成“一府双县”的独特官署格局——所谓“一府”,指大同路总管府,作为路级行政中心;所谓“双县”,指大同县和云中县二县并置于郭内。


这种格局在元代城市中并不多见,其形成有其历史渊源。辽金时期大同作为西京,已设有附郭县。元初沿袭旧制,因城市规模较大、人口众多,故保留两县分治。两县的划分很可能沿用了辽金时期的城市分区,大致以南北中轴线为界,分领东西两半城的民政事务。这种“一城两县”的格局,既是对历史的延续,也反映了元代对前朝城市遗产的尊重与利用。


(二)城市形态与街巷结构


元代大同城基本沿用辽金西京城池。关于辽西京的规模,《辽史·地理志》载“广袤二十里”,虽可能略有夸张,但足以说明其规模可观。城垣呈方形,四面辟门,沿袭唐代里坊制度的遗风。


城内街巷布局在辽金基础上继续发展。里坊制度虽已松动,但坊墙遗迹尚存,街道纵横交错形成网格状格局。官署区集中于城北部,这与北魏宫城位于城北的历史传统有关——《辽史拾遗》载“元魏宫垣占城之北面,双阙尚在”,可见辽金元三代皆以北城为政治中心。商业区则主要分布在城南及主要街道两侧,形成“前朝后市”的布局特征。


值得注意的是,元代大同城的街巷名称已出现多元文化融合的迹象。既有汉式命名,也有契丹、女真语音译的留存,折射出多民族聚居的城市面貌。


(三)军事防御与城市功能


蒙古灭金后,原本作为边防重镇的大同失去了对抗北方游牧民族的军事意义,转而成为大一统帝国统治下的内地城市。这一身份转变对城市功能产生了深远影响。


一方面,城墙的军事功能弱化,城市防御压力减轻,为商业发展创造了条件。另一方面,大同因其地理位置,仍保留一定军事职能——作为蒙古高原与中原腹地之间的交通枢纽,军队过往、物资转运仍在此进行。元朝在大同设有万户府,负责地方镇戍。但总体而言,军事功能已退居次位,城市的主导功能转向行政管理和商贸流通。


四、城市社会的多元面相


(一)民族融合的文教空间


元代大同最显著的特征是民族融合。这座曾经几度作为游牧民族政权政治中心的城市,到元代已形成多民族共居的社会结构。汉人、蒙古人、色目人、契丹人、女真人杂处其间,多元文化交融共生。


这种融合在教育宗教建筑上有鲜明体现。辽金时期建立的西京国子监入元后继续使用,成为路学所在地,教授儒家经典。与此同时,佛教寺庙华严寺、善化寺香火旺盛,藏传佛教亦随蒙古人传入。城内的清真寺始建于何时虽存争议,但元代回回人大量东来,伊斯兰教信仰当已存在。儒家、佛教、藏传佛教、伊斯兰教共处一城,构成了多元并立的宗教景观。


据《大同城市历史地理研究》,元代大同形成了“多元融合的文教空间”。这一判断精准地概括了当时城市文化的本质特征:不是简单的文化替代,也不是机械的文化并存,而是在长期互动中形成的有机融合。


(二)南北互通的商贸格局


蒙古帝国的建立打破了此前宋、辽、金、西夏并立的政治割据,实现了从太平洋到黑海的空前统一。这一格局极大促进了长途贸易的发展,大同作为连接中原与漠北、华北与河西走廊的要冲,商贸地位显著提升。


考古发现和文献记载表明,元代大同城内商铺林立,市集繁荣。来自南方的茶叶、丝绸、瓷器,来自北方的皮毛、牲畜,来自西域的珠宝、香料,汇聚于此进行交易。城内的“市”可能不止一处,形成以主要街道为骨架的商业网络。商人队伍同样多元:汉商、回回商、畏兀儿商往来其间,共同编织起横跨欧亚的贸易网络。


这种繁荣与大同特殊的地理位置密不可分。出大同向北,经丰州(今呼和浩特)可抵和林;向西,经东胜可通河西;向东,经紫荆关可达大都;向南,经雁门直通太原、平阳。四通八达的交通网络,使大同成为元代内陆商业体系的重要节点。


(三)城市管理的专门建置


城市规模的扩大和商贸的繁荣,对城市管理提出更高要求。元代大同设有专门的城市管理机构,除路、县两级行政机构外,还设有税务、仓库等专门职官。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元代继承了辽金时期的城市管理制度,同时融入蒙古统治特色。如城市中的坊正、里正负责基层管理;同时,按元制设有达鲁花赤监临地方,由蒙古人或色目人担任,负责监督行政、确保统治意志的贯彻。这种双轨管理,体现了民族统治与因俗而治的结合。


五、历史地位与当代启示


(一)元代大同的历史地理特征


综观元代大同的城市发展,可归纳出以下几方面特征:


第一,延续性。 元代大同没有经历大规模的城池重建,而是在辽金西京基础上继续发展。这种延续性既节约了行政成本,也保留了前代的城市遗产,为后世留下丰厚的历史积淀。


第二,转型性。 随着政治格局变化,大同从辽金的陪都、边防重镇转型为内地行政中心和商贸枢纽。这种功能转型是城市适应宏观政治变迁的典型案例。


第三,融合性。 多民族共居、多元文化并存的局面在元代达到新的高度,城市空间成为民族融合的物化载体。


第四,枢纽性。 大同作为南北交通要冲,在跨区域贸易网络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其影响远超行政辖区范围。


(二)对当代文旅融合的启示


大同是国务院公布的首批历史文化名城之一,拥有云冈石窟、华严寺、善化寺等重量级文化遗产。从历史城市地理视角审视元代大同,对当代文旅融合发展具有多重启示。


其一,挖掘“陪都遗产”的独特价值。 大同作为辽金西京长达200余年,元代延续其陪都地位,这段历史留下了丰富的物质遗存。华严寺薄伽教藏殿、善化寺大雄宝殿等辽金巨构,不仅是建筑瑰宝,更是多民族政权经营北方的历史见证。当前文旅开发中,应加强对辽金元时期历史内涵的挖掘,讲好多民族共治的历史故事。


其二,彰显“民族融合”的时代意义。 元代大同多民族共居、多元文化共生的历史经验,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生动写照。云冈石窟体现的北魏佛教艺术,华严寺内辽代塑像的民族特色,清真寺反映的伊斯兰文化传播,都可串联成民族融合的主题游览线路。这既符合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时代要求,也为游客提供理解中国历史的独特视角。


其三,激活“交通枢纽”的区位优势。 大同自古为交通要冲,元代更成为南北商贸枢纽。当代文旅开发可借势这一历史资源,打造“万里茶道”重要节点的文化IP。历史上大同连接中原与草原的贸易功能,可以转化为今日对接京津冀、服务内蒙古的区域旅游协作优势。


其四,讲好“城址延续”的千年故事。 从北魏平城到辽金西京,从元代大同路到明清九边重镇,大同城址两千余年基本未变。这种延续性在中国古代城市中并不多见。古城墙、护城河、街巷格局,既是历史见证,也是旅游资源。明代大同城墙在元旧城基础上扩建,至今保存较好,游客登城可遥想千年变迁。


六、结语


元代大同城,是一座在历史夹缝中承前启后的城市。它没有北魏平城的辉煌初创,没有明清重镇的赫赫声威,却以独特的方式完成了从边防要塞到内地城市的转型,在民族融合的历史进程中留下了深刻印记。从历史城市地理学视角审视这一时期的城市演变,不仅能深化对大同城市发展规律的认识,更能为当代文旅融合提供植根于地方文脉的历史智慧。


“天下大同”之名,寄托着古人对和谐社会的向往。今天的大同,正可借这份厚重的历史遗产,在文旅融合发展中书写新的篇章——让沉睡的文物“活”起来,让尘封的历史“走”出来,让千年的古城成为人们理解中国、感悟历史的生动课堂。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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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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