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北京恭王府的游客,多半要钻进后花园的假山洞,伸手摸一摸那块“福”字碑。今年秋天这里格外热闹,2026年9月17日,“溥心畬张大千会面百年特展”在恭王府博物馆开展;9月29日,北京景泰蓝宫廷艺术特展也在这里开展。
人来人往,很少有人细想这座宅子最早是谁的。博物馆的常设展讲得明白,恭王府先后做过和珅宅、和孝公主府、庆王府、恭王府,后来又成了辅仁大学。主人换了好几拨,最早那户人家的后人,后来去了哪里?

民间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和珅临终前给子女交代了两道密令,一是毁掉族谱,二是不许修祠堂,家族靠这两条隐姓埋名,保全了两百多年。史书里没有留下这两道密令的原文,故事主要是口口相传下来的。
翻开清代档案能看到,和家没有被连根拔起,靠的是两样实打实的东西:一位公主,一套制度。公主让和珅的儿子保住了性命,制度让和家的门户一直延续到清朝灭亡。
先看1799年那个正月。1799年2月7日,也就是嘉庆四年正月初三,乾隆去世。嘉庆先让和珅、福长安操办丧事,和珅还以为新皇帝放了他一马。正月初四,嘉庆突然罢免和珅军机大臣、步军统领等要职,让他和福长安昼夜守在殡殿,不许擅自出入,其实就是把他软禁了。
接下来几天,局势一边倒。正月初五,给事中王念孙、御史广兴、大学士刘墉等人接连上疏弹劾和珅;初八,嘉庆下旨革去和珅、福长安的职务,打入刑部大狱。随后公布的二十大罪里,头一条就戳中了新皇帝的心病。

上谕里说,乾隆六十年九月初三才正式册立皇太子,和珅却在初二就先向嘉庆递上如意,被定为“漏泄机密”。本想抢先讨好新君,结果成了头一宗罪。拍马屁拍到这个份上,嘉庆不会觉得他忠心,只会觉得他手伸得太长。
按百官的意见,和珅应当凌迟处死。嘉庆考虑到他做过一品大员,和孝公主也一再求情,就改为赐死。嘉庆四年正月十八日,也就是1799年2月22日,和珅在狱中自尽。从乾隆咽气算起,前后只有十五天。
这位一再求情的和孝公主,是乾隆的小女儿。她生母是惇妃汪氏,按清朝规矩,只有皇后生的女儿才能封固伦公主,乾隆偏偏在她出嫁时破格封她为固伦公主,丰绅殷德也因此成了固伦额驸。
公主对公公的作为心里有数。乾隆五十四年十一月,和孝公主嫁给和珅的长子丰绅殷德。昭梿在《啸亭续录》里记过,她常跟丈夫念叨和珅收受贿赂的事,有一句是“惟贿日彰,吾代汝忧”。和珅倒台,她担心的事真的发生了。

到了这个时候,嘉庆没有让妹妹难堪。抄家后,和府留了一半给公主,还拨了钱供她生活;她请求饶过丰绅殷德、给和珅留个全尸,嘉庆也都答应了。另一半宅子去了哪?嘉庆四年四月初九,嘉庆下旨把和珅旧宅分出一半,赐给庆郡王永璘。恭王府历史上的“和孝公主府”“庆王府”,就是这么来的。
公主求情能管用,还因为嘉庆自己有盘算。嘉庆刚亲政,川楚一带的白莲教起事还没平定,朝局要是乱了,仗就更难打。所以他处置和珅下手快,追查同党却很收着:他主动下诏,表示不追究与和珅走得近的各级官员,连和珅的心腹福长安也被法外开恩,真正被治罪的只有和珅一人。
株连收得这么窄,和家才没有被满门清算。不过丰绅殷德的日子并不好过,爵位被革去、世袭被停掉,只给了个散秩大臣的头衔,在御前当差。从皇帝的女婿、贝子待遇,一下子变成了闲职,处处都得小心。
后来嘉庆对他稍有起用,嘉庆十一年(1806年)授他头等侍卫,升副都统,赏了伯爵衔。可他被派到边地时,已经满身是病,甚至开始求长生之术。嘉庆十五年(1810年)二月,经公主请求,嘉庆准他回京养病,没过几个月,当年五月丰绅殷德就去世了,年仅36岁。
这时候和家碰上了最大的难题:没有儿子。公主和丰绅殷德生过一个儿子,嘉庆二年就夭折了;丰绅殷德一生只留下两个女儿,他去世时一个十一岁,一个五岁。按清朝的规矩,没有男丁继承,世职和门户就断了。

接续香火的是嘉庆,靠的不是什么家族密谋。他把丰绅殷德的堂兄丰绅宜绵的儿子福恩过继给丰绅殷德和公主,让福恩袭了三等轻车都尉的世职,负责奉养公主、撑起钮祜禄氏这一门。丰绅宜绵是和珅弟弟和琳的儿子,福恩名义上是和珅的孙子,血缘上是侄孙。
到了道光朝,这一门还得到照顾。公主比丰绅殷德多活了十几年,道光三年(1823年)九月去世,终年49岁。公主去世一百天后,道光赏给福恩二品顶戴,又让他做了正红旗满洲世袭佐领。
道光对福恩不算亏待,但也没有重用;福恩的后代一直守着世袭佐领和三等轻车都尉的世职,直到清朝灭亡。世职要一代代承袭,每一次都得在八旗档册上登记、报朝廷批准。这一门能延续下来,凭的是一直留在朝廷的名册上。
那黑龙江的“和珅后人”又是怎么回事?在五常市拉林镇双桥子村,和英琦讲过,他们家族一直遵循祖先留下的风俗,办婚丧嫁娶这些大事时特别讲排场。当地人家里还供着先祖画像,满族人管这叫“老影”。
拉林的旗人是成批迁来的。乾隆九年(1744年)九月,第一批京城旗人按期启程,当年有750户到了拉林,第二年又到了250户;乾隆二十一年到二十四年又迁来2000户,乾隆年间一共移民3000户。这项政策叫“京旗移垦”,为的是让京城人口太多的旗人回老家种地戍边,给朝廷减轻负担。

和珅生于乾隆十五年(1750年),第一批旗人北上拉林时,他还没出生。所以拉林和家的来历,更多要从钮祜禄氏族人随京旗移垦落户东北来理解。当地报道也写得比较留余地:据说和家是和珅一脉,虽然不是亲血缘。
这段移民史后来成了地方文化的一部分。2000年,哈尔滨社科院地方史及旅游发展研究所开始研究这段历史,成立了京旗文化研究所。一本档案、几张老影、二十四个旗屯,拼出了旗人在黑土地上扎根的过程。
再回头看和珅本人。关在牢里的时候,他听着外面的爆竹声,写下了两首《上元夜狱中对月》。临死前还有一首绝命诗,开头是“五十年来梦幻真,今朝撒手谢红尘”。字里行间看得出悔意,却看不出给家族留了什么安排。
把这些线索放在一起,和家能延续下来靠的是三样:公主的求情、嘉庆只办首恶的政治分寸,以及八旗世职和过继这套制度。这三样都不是和珅自己能定的,反倒是他一手招来的灾祸,让家人只能指望别人开恩。
恭王府如今被称作“一座恭王府,半部清代史”。游客摸完福字碑往外走,路过的院落里先后住过权臣、公主、亲王。和珅在这里留下的,是被列进二十大罪的楠木房子,还有牢里写下的那几句悔恨诗。
更新时间:2026-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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