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在兰州:一个人激活一座城

左宗棠在兰州:

一个人激活一座城的十年

从60岁到73岁,他在兰州度过人生最后的为官岁月,用一己之力将这座西北边城推入近代化的门槛

清同治十一年(1872年)七月十五日,一位花甲老人率军进入兰州城。

眼前景象触目惊心:城墙倒塌,泥水横流,街市萧条,民众衣不蔽体。历经十余年战火,这座西北重镇已是疮痍遍地。

老人叫左宗棠,刚刚正式就任陕甘总督。他不会想到,自己将与这座城池结下长达十年的不解之缘,更不会想到,后人会用这样一句话评价他——

“一个人激活一座城市。”
第一章:入城——六十花甲的陇上开局


左宗棠的人生轨迹,像一部先抑后扬的传奇。

21岁中举,此后三次进京会试,均名落孙山。他干脆绝意科场,回乡耕读,钻研舆地、农桑、兵法,自号“湘上农人”。直到38岁那年,他在湘江舟中与林则徐彻夜长谈,获赠西域珍贵资料,命运的齿轮才开始转动。

此后十余年,他辗转于湖南巡抚幕府、曾国藩湘军大营,从一介师爷做到闽浙总督。同治五年(1866年),一道谕旨将他调任陕甘总督,此时他已54岁。

又过了六年,当他终于进驻甘肃省城兰州时,已是六十花甲。

这个年纪,多数人已含饴弄孙,他却刚刚开启人生最辉煌的篇章。

“天下事总要人干,国家不可无陕甘,陕甘不可无总督,一介书生,数年任兼圻,岂可避难就哉?”

这就是左宗棠的抱负——不论多大年纪,不论何等艰难,该做的事,总要有人去做。

第二章:兴文——为西北士子打开那扇门

进城不久,左宗棠就发现了一个令他震惊的现象。

作为陕甘总督,他管辖着今天的甘肃、宁夏、青海,以及新疆、内蒙古的一部分。这片广袤土地上,读书人要想参加乡试考举人,必须长途跋涉到陕西西安。

“边塞路程悠远,又兼惊沙乱石,足碍驰驱,较中原行路之难,奚翅倍蓰。”他在奏折中写道。

算一笔账:从兰州到西安,单程要走一两个月,花费白银数十两到百余两。对贫寒士子而言,这是天文数字。因此,甘肃在册生员虽超万人,真正能赴陕赶考的,“十无二三”。

更令人唏嘘的是,1873年乡试之年,左宗棠从酒泉返回兰州途中,看到大批生员在路边恭迎。他以为这些人是考完试回来的,便询问考得如何。得到的答案却是:许多人根本无力赴陕,只能望榜兴叹。

“穷经皓首,一试无缘,良可慨矣!”

左宗棠太理解这种痛了。他自己就是科场失意人,深知“非科名无以劝学,非劝学则无读书明理之人”。一个地方,如果读书人连考试的机会都没有,文脉如何延续?人才如何涌现?

同治十二年(1873年),他上了一道《请分甘肃乡闱并分设学政折》,痛陈西北治理长期“于武备尚详,而文治独略”的积弊,恳请朝廷允许陕甘分闱,在兰州设立贡院。

光绪元年(1875年),朝廷准奏。一座占地14万余平方米、可容纳4000人同时考试的甘肃贡院,在兰州萃英门内拔地而起。这是当时全国规模最大的贡院。

同年八月,甘肃首次独立举行乡试,应试者逾三千人,比以往多出三倍。发榜之日,第一名解元竟是左宗棠赏识的兰山书院高才生安维峻。左宗棠欣喜不已,写信给主考官说:“觉度陇以来,无比兴致也。”

从1875年到1905年科举废止的三十年间,甘肃共选取举人681人,考中进士116人,超过分闱前两百年的总和。安维峻、刘尔炘、范振绪等杰出人才,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甘肃贡院后来演变为兰州大学的前身。直到今天,兰州大学第二医院院内,那座坐东朝西的至公堂依然矗立,门头匾额上三个大字,正是左宗棠亲笔所书。

坐东朝西——面向西部,以文化人。那是左宗棠为西北文脉留下的方向。

第三章:开物——西北近代工业的拓荒者

左宗棠不只是读书人、带兵人,还是那个时代少有的“理工男”。

进驻兰州当年,他就在小稍门外畅家巷创办了兰州制造局(又名兰州机器局),从广东、浙江调来工匠,从德国购置车床、手摇钻等设备,仿造德国的螺丝炮和后膛七响枪,改造中国的劈山炮。

建厂经费困难,他委托红顶商人胡雪岩向英国汇丰银行借款400万两白银。这在当时是大胆之举——以未来税收作抵押,借洋债办洋务。

三年后,兰州制造局生产的枪炮弹药,在西征新疆的战场上大显神威。清军使用国产武器,一举击败阿古柏势力,收复除伊犁外的新疆全境。这是自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中国军队第一次用国产武器战胜外国侵略者。

左宗棠并未止步于军工。他注意到西北盛产羊毛,却只能当土特产卖掉,便萌生了一个大胆想法:办一个机器织呢厂。

光绪四年(1878年),他委托胡雪岩从德国购买织呢机器全套设备1200多件,包括20台织呢机、3套梳毛机、3600纱锭的纺线机,以及清毛、烘毛、漂染等全套设备。

设备从德国海运到汉口,再转为陆运,经河南、陕西,用骡马大车翻山越岭,整整花了一年时间才运到兰州。

光绪六年(1880年)九月十六日,甘肃织呢总局正式开工生产。这是中国第一个机器毛纺织厂,也是当时亚洲仅有的两个织呢厂之一。

工厂每天生产十到十四匹呢料,质地薄而细,美观耐穿。左宗棠将产品带到北京,引起各方人士的兴趣和称赞。英国媒体甚至派人到兰州考察,在上海《字林西报》上刊发了报道。

织呢局后来演变为兰州第二毛纺厂。而兰州制造局,则被称为“西北近代工业的摇篮”。

在闭塞落后的大西北,左宗棠硬是用一己之力,拉起了近代工业的序幕。

第四章:安民——让百姓喝上干净水、穿上暖和衣

左宗棠对兰州的改造,不止于宏大的事业,更见于细微的民生。

他发现,傍河而居的兰州人,饮水居然非常困难。市民靠专门的送水人从黄河打水,用车拉肩挑送到每家每户。河水浑浊含沙,极不卫生,却别无选择。

同治十一年(1872年),左宗棠在总督府左边开凿了一个水池,取名“饮和池”。他从黄河引水入池,春冬用抽水机(当时叫“吸水龙”,兰州制造局制造),夏秋用水车,将清澈的黄河水抽入城中。

池成之日,百姓奔走相告,争相取水。左宗棠仿照柳宗元的文体,写了一篇《兰州饮和池记》,用古朴的篆书写成碑文,勒石立于池畔。他在给好友的信中说:“二十年后兹邦其昌乎?”——二十年后的兰州,应该会因此兴盛起来吧?

他还在府衙右边开凿了挹清池,从城西南的水磨沟引水入城。两个水池,解决了部分市民的饮水难题。

左宗棠出身农家,深知农事艰辛。他注意到,兰州“苦瘠甲天下”,农民衣不蔽体者比比皆是。更严重的是,甘肃农村广种罂粟,泛滥成灾。

他决定推广植桑种棉,既解决穿衣问题,又替代罂粟种植。有人质疑甘肃干旱高寒,不宜植桑。左宗棠实地勘查后认为,向阳山坡和有灌溉条件的地方完全可以。他从浙江招募了六十名熟悉种桑养蚕的工匠,教农民“栽桑、接枝、压条、种葚、浴蚕、饲蚕、煮茧、缫丝、织造”之法。

同治十三年(1874年),他在兰州亲自编撰刊印了《种棉十要》和《棉书》两本书,详细介绍种棉要领。

五年后,他从河西走廊巡视归来,欣慰地写道:“民物安阜,较五年以前大有起色……向之衣不蔽体者亦免号寒之苦。”

他还推广秦王川的砂田技术,让干旱之地也能“萌嘉禾”;他规定军队不得侵占书院,还在兰州办了16处义学,为贫寒子弟提供免费教育。

左宗棠治下的兰州,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着“近代化”的新风。

第五章:修城——自掏腰包的“冤大头”

光绪二年(1876年),左宗棠决定彻底大修兰州外城。

当时的兰州城墙历经战火,多处倒塌,杂草丛生。左宗棠动员了十一个驻防营的兵勇,历时一年,用工170万人次,将城墙修得高大坚固。

他尤其重视西城门——袖川门。这里是兰州西向的门户,河湟、洮岷、陇南、四川的商帮都在此交易,是当时兰州最繁华的商业街。左宗棠认为,要让自西而来的人,一眼就为这座古城倾倒。


按当时市场价格,这样大的工程,至少耗费十多万两银子。但左宗棠精打细算,仅花费3397两,主要用于购买绳索、箕斗、芨草、石灰、砖瓦。


工程完工,他按规矩向朝廷工部报销。不料,工部官员驳回了呈文——理由是:如此巨大的工程,怎么可能只花三千多两?没有工部官员监理,不符合报销程序。


左宗棠懒得争辩,干脆自掏腰包,垫付了这笔钱。


后人评价此事,既感慨他的清廉,也叹息他的无奈。但左宗棠不会想到,这座他自费维修的城门,70多年后将以另一种方式载入史册——

1949年8月26日,解放军从沈家岭全歼守敌后,挥师从这座城门进入兰州城。此后,袖川门改名解放门。

一个甲子的时光里,左宗棠亲手维修的那座城门,见证了王朝的终结与新纪元的开启。

第六章:寄怀——万山不隔中秋月

左宗棠在兰州留下过一副名联,至今仍悬挂在黄河之滨的望河亭上:

万山不隔中秋月;

千年复见黄河清。

这是一副集句联。上联出自黄庭坚诗句“万山不隔中秋月,一雁能传寄远书”;下联集自民间俗语“圣人出,黄河清”。

写这副联时,正是同治十一年(1872年)中秋。左宗棠初入兰州,饮和池刚刚凿成,他站在池边的澄清阁前,望着明月下的黄河,挥毫写下这十二个字。

此时的他,离家已有十二载,妻子周诒端病逝两年有余。千峰万壑隔不断思乡之情,月圆之夜,他想念远方的儿女,想念逝去的亲人。

然而,联语的落脚点不是儿女情长,而是“黄河清”。民间说“圣人出,黄河清”,千年难得一见的清澈黄河,不正是他心中那个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吗?

家与国,情与志,都在这一副联里了。

兰州大学哲学社会学院院长陈声柏教授这样解读:“这副联的豪气与乐观,是甘肃、是兰州最需要的精神。”

的确,左宗棠给积贫积弱的大西北带来的,不只是洋机器、新工厂、大贡院,更是一种“咬着牙与苦难斗争”的坚韧气概。这种气概,与西北人民坚韧不拔、直率坦诚的性格深度契合,所以得到了这片土地的高度认同。

尾声:一个人与一座城的十年

光绪六年(1880年),左宗棠离开兰州,奉诏入京。临行前,他在兰州整整待了八年。

八年间,他创办了西北第一个近代工厂、第一个机器织呢厂、第一所规模最大的贡院、第一支用国产武器打赢外敌的军队……他还修了城池、凿了水池、种了桑棉、编了农书、办了义学。

后人用八个字评价这段历史:“左宗棠在,兰州在。”

光绪十一年(1885年),左宗棠在福州病逝,享年73岁。次年,兰州士绅在文庙东侧建起左文襄公祠,春秋祭祀。晚清将领雷正绾为祠堂题写了一副长联,概括了这位湘阴老人的一生功业:

“元老抒壮猷,看氛扫越江、波澄闽海、尘清关陇、望著燕云,威名遍西朔东南,岂数中兴有召虎;

儒生怀伟略,忆檄飞湘幕、版入戎疆、气慑邻封、忠宣枢禁,勋业震华夷中外,允堪自命为卧龙。”

1936年,左公祠被改建为志果中学(今兰州二中),原建筑在岁月中湮没。但左宗棠留在兰州的印记,从未消失。

至公堂依然矗立在兰大二院院内,门头匾额上三个大字,是他手书的痕迹。望河亭依然悬挂着那副名联,黄河水依然奔流不息。就连那些他当年倡导种植的“左公柳”,至今仍在河西走廊的道路旁摇曳。

一个人,耗尽生命中最后的十三年光阴,只为让一座西北边城,离那个叫做“近代化”的梦想,更近一步。

从湘江之畔到黄河之滨,从落第举子到封疆大吏,左宗棠用一生诠释了什么叫“为家国扶厄运”。他在兰州的八年,是这座城市历史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或许正如他在《分闱折》中所言:“经正民兴,方能潜移默化、异志全消,收到边氓长治久安之效。”

左宗棠在兰州,做的就是这件事——让这片土地“经正民兴”,让这座城池“长治久安”。

百年之后,当我们重新走进这座黄河穿城而过的城市,依然能感受到那位湘阴老人留下的温度。

“万山不隔中秋月,千年复见黄河清。”

明月依旧,黄河长流。而那个让兰州“清”起来的人,永远活在兰州的记忆里。

参考文献:
1. 甘肃省人民政府.左宗棠
2. 央广网.左宗棠:一个人激活了兰州一座城
3. 兰州日报.左宗棠在金城
4. 科普中国.1880年9月16日 左宗棠创办的兰州机器织呢局开工
5. 中国甘肃网.左宗棠自掏腰包维修了一座兰州的城门
6. 新华每日电讯.左宗棠与至公堂:一纸奏章话文脉
7. 百度百科.左公祠
8. 新湖南.楹联里的湖南(65)丨左宗棠在甘肃:万山不隔中秋月,千年复见黄河清
9. 新湖南.楹联里的湖南(70)丨这座中国最“年轻”的贡院,与两位湖南人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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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3-23

标签:历史   兰州   黄河   甘肃   光绪   贡院   同治   总督   湖南   机器   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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