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春来时




冬意尚未全然褪去,风凉过耳畔,仍带着一丝清冽,不刺骨,却醒神。天空被流云慢慢浸润,由浅及深,铺成一片柔和的蓝,干净、澄澈,不带半分尘嚣。

年,就这样清清淡淡地过去了!像一场温温沉沉的梦,醒时,烟火已散,只剩心头几分余温,绕着亲人,绕着故土,在风里轻轻晃。烟火散了,喧嚣淡了,风里仍带着残冬的凉,而春,正杳杳而来,不急不缓,走在云影间,藏在心事里。

“谁知倦游者,嗟此故乡忆。”年三十前,带着夫人和儿子,去给父亲上坟。父亲倦了,就睡在这片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里。那片土地已经被推平了,熟悉的坟丘不见了,只有一方墓碑还静静地躺在泥土里,沉默如一句未说尽的话,像一个人终于躺下来,不再争什么。

天空,在薄寒中晕开一层淡淡的青黛色,朦胧如烟,沉静如黛,似醒未醒。近旁的柳枝才刚抽出新芽,嫩黄浅绿,软软地垂着,带着几分怯意,轻颤在微凉的风里,像极了初入人间的温柔,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恰似“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均”的最是娇柔。不远处,停着一辆挖掘机,橙黄色的车身在冬日的灰蒙蒙里格外扎眼。一面面红旗插在推平的土地上,横竖成行,在风里飘飘摇摇。风是寒的,但已经不再那么刺骨了,带着一点软——是那种欲暖还寒的意思。

社区早有通知迁坟,母亲不肯。她说,那是父亲出生、成长、劳作了一辈子的地方,也是他从心底里喜欢的地方。平就平了吧,就让他守着故土,守着这一生的跟,守着一生的眷念,不离开,不挪远,别让他离开扎根的地方。寥寥话语,是哀伤,又不全是;是释然,也不全是,什么都含着,什么都不说透。浅浅的,润润的。

“天寒雁度堪垂泪。”望过青黄的田垄,望过稀疏的枝头,望过天地,好多年没见的大雁呈一字型,人字形,在天空飞过。叫声清清亮亮地落下来,飞得那么急,飞得那么从容,飞得那么执着,向暖,向故乡,去赶一场不能迟到的约会,向着岁月深处不曾消散的牵挂。我父亲的故乡,就在这里,推平了也是。等真正的暖阳来了,这里就该是另一番模样。

弟弟休年假回来过年。他在单位不是忙得脚不沾地。而是岗位重要不便请假离不开,一年中难得回来一两次,即便回来也是脚步匆匆。这回,他利用仅有的几天假期,带着小侄儿,陪着母亲逛街,游公园,泡温泉,围在母亲身边,说说笑笑,孝心连连。人间至暖,不过是儿孙绕膝,亲人在侧。母亲和我谈起泡温泉,也是满心的欢喜,饱饱的满足,小儿子最孝顺溢于言表。我想象着母亲坐在温泉池里的样子,水汽氤氲,她的白发被蒸汽濡湿,贴在额角上。她会不会想起父亲?他们年轻时,可没有这样的温泉可泡,有的就是数不清的苦和难。

除夕中午,能到的家人都到了,一起吃年夜饭,这是儿子儿媳定的宴席。一桌热热闹闹的年夜饭,是一年最暖的团圆。晚上,孩子的大舅依旧如往年邀请我们去喝酒。那一日,我有些微醉。不是酒浓,而是情重。醉得刚刚好,所有的心事在这一刻都随着酒意,飘飘逸逸,获得了慰藉。

正月初一一早,我给妈妈电话拜了年,送上新年的祝福。弟弟一家三口来给我和夫人拜年,不能在家过年的外甥女从遥远的湖南隔着微信送来新年的声声祝福。两个妹妹也以电话、信息捎来了新年的吉祥问候。孙女,今年会磕头了,稚嫩的话语里,满满的爱意。儿子儿媳也给我和夫人拜年,感谢我们一年辛苦的付出。亲情不怕山高路远,一声问候,便抵万千思念。一声声问候,一句句牵挂,把年的温度,撑得满满当当。

正月初五,母亲九十岁生日,一家人到了,围着母亲,声声祝福,句句安康,笑语盈盈。九十载风雨,换来此刻满室温情,化着眉间温暖的笑意。母亲穿着小弟弟、小妹妹新买的衣服鞋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着,和年前身体不舒服状况比,显得格外有精神。看着母亲眉宇间的笑意,只愿岁月温柔,再多眷顾她几分。她不时的望向窗外。我只知道她在想什么,如果父亲还在,那是多好的时光啊。

年的热闹,就这样一点一点铺陈开来,又一点一点收拢回去。

年已渐远,人心也跟着慢慢沉静下来。不再是爆竹声声的热闹,不再是杯盏交错的喧嚣。只剩下这天地间的清宁,如这春风,如这浮云,如这远山新柳,淡而有味,静而有光。自从对摄影有了兴趣,每年,我都要去寻梅花、拍梅花。偷得闲空,去过古淮河畔,去过钵池山中,去过清晏园、楚秀园里。花开了,还是那样疏疏落落的几枝,还是那样清清淡淡的香。可我总觉得少了往年那个滋味,少了那年的心境。不是花不如旧,,是看花的人多了放不下的牵挂,多了岁月留下的轻愁。

“镇日思归归不得”。归不得的是父亲,放不下的是母亲。昨天,把母亲生日宴上的照片发给母亲。母亲打来电话,说:“老妈越过越年轻了。”她在电话那头笑,我也在这头笑。她九十岁了,声音里有孩子般的得意。老了老了,又返青了。虽然还带着寒,虽然还怯怯的,可到底是春天里的声音了。老和嫩,新和旧,是可以同时存在的。母亲告诉我小弟弟匆匆忙忙地去上班了,年假几天,他没少被单位的消息催过早点上班。大妹妹来电话说母亲的一切日常她和小弟弟小妹妹商量有了安排。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妥妥帖帖的。可我心里那块石头,还是放不下。扑通,扑通,轻轻地跳着,悬着,念着。

昨晚,夫人看着一整天不说话的我,拉我下楼散步。里运河畔,年的味儿已经淡了,年节的氛围渐渐隐去。像墨滴进水里,慢慢地洇开,慢慢地不见。河边的柳树,枝条软了,泛出隐隐的黄绿。风还是冷的,不是冬天那种直愣愣的冷,是绕个弯子、藏了几分心思的冷——先给你一点暖的错觉,等你放松了警惕,才从衣领、袖口、裤脚那些缝隙里转进来,轻轻咬你一口。天气预报说晚上九点有雨,未及时辰,雨便悄然落下。雨点不大,不急,不缓。落在脸上,凉凉的,透透的,凉得透彻,清得入心,像一段安静的心事,缓缓落定。

今早起来,雨还在下,天还阴着,风还是冷着。这不是冬日的凛冽,像似从冬天借来的一点余音,轻轻叹出口,就散了。原想着等雨过天晴,去桃花坞看桃花,赴每年一度的桃花之约。但春日迟迟未现,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晴不了。儿媳带着孙女在海南游玩,那里该是风和日丽了。孙女发来语音,带着南方的暖意,奶声奶气地说:“爷爷奶奶,我想你们啦。”一句话,穿过山海,落在心头最软的地方。原来,春不必只在枝头,在风里,也在远方的牵挂里,在家人的笑语里,在一声想念里。

雨会停,云会散,花会开,风会暖。“我站在风里,像一株刚醒的草,等着被春天认领。”人到了一定年岁,便渐渐偏爱这样的时节。不热烈,不张扬,寒里藏着暖,冷中带着柔。就像生活,褪去了浮华,剩下的都是踏实与心安。有故人难忘,藏在心底一隅;有亲人安康,守在身旁左右;有远方牵挂,隔着山海温柔。窗外的雨,还在下着,细细的,密密的,软软的、淅淅的。我忽然想起一个词:杳杳。杳杳春来时,春来的不是轰轰烈烈。春来得那样慢,那样远,那样隐约,像隔着什么,看不真切。可毕竟是在来的路上。在推平的土地里,在柳树的枝条上,在母亲的白发间,在妹妹弟弟的新年的问候中,在孙女软软的想念话语里,在夫人默默陪伴的日常里,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这一刻——春,杳杳地来了。

“无边光景一时新”。雨,把天空洗得很干净,却又没舍得洗透。灰白的底子上正慢慢泛出蓝——不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蓝,是淡淡的润润的,像青花瓷上最浅的那一笔。那蓝色在云丽洇开,一点一点,一寸一寸,仿佛不是云在变,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用一枝饱蘸了清水的笔,轻轻地染。旧的一切终将过去,新的总会到来。春就是这样,浅浅的,远远的,让你猜,让你想,让你站在这里,心却飞到遥远的地方。一声冷,两分暖,三分颜色,四分生机——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铺满人间。春风虽冷,暖意已在路上;浮云渐蓝,天光慢慢清朗。远山含黛,是岁月沉淀的从容;新柳怯寒,是新生将至的希望。就像父亲的土地会被推平,但那里终将会呈现一片新的世界;就像母亲的九十是新的,孙女的思念是新的,就像这雨,这风,这杳杳而来的春——都是新的。只是有些人,永远留在旧年里。

春风一声冷,浮云渐润蓝。远山含浅黛,新柳怯新寒。

不必急着奔赴盛春,不必盼着繁花满枝。这股清冷又温柔的时刻,本身就是一种圆满。且以温柔待岁月,且以清欢渡流年,春在杳杳间走来,心在安然里归宁。且听风吟,静待花开,人间万事,缓缓而来。风轻,云淡,山远,柳新。心若安暖,眼前便是清欢;人若平和,四季皆是温柔。

杳杳春来时,有人喜欢,有人思念。日子暖暖,心事轻轻;烟火散去,温情不散;年华老去,牵挂不老。

杳杳春来时,祈尔繁芜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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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3-17

标签:美文   母亲   父亲   孙女   温柔   地方   夫人   岁月   儿媳   安康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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