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一家10口人自驾旅游避暑,一场特大暴雨让旅游成了逃生之旅
周明远把最后一只行李箱塞进商务车后备箱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二零二一年七月十九日凌晨五点,郑州的空气又闷又潮,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他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回头看了眼自家那栋老式家属楼——五楼东户的窗户亮着灯,母亲周美兰正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七十岁的人了,眼神倒还好,冲他挥了挥手里的蒲扇。
“爸,奶奶什么时候下来?”八岁的周子轩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
“马上,你坐好。”
周明远今年四十三岁,在郑州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常年出差,难得攒出五天年假。这次是一家十口的集体出游——他、妻子赵丽、儿子周子轩,父母周美兰和周德胜,岳父赵建国和岳母刘桂芳,再加上妹妹周明霞一家三口,妹夫陈海带七岁的女儿陈朵朵。
十个人,两辆车。周明远开七座商务车,陈海开一辆白色SUV。目的地是豫西伏牛山深处的一个避暑山庄,网上订的,三间家庭套房带院子,有溪流有树林,说是夏天平均气温比郑州低十度。
“今年太热了。”赵丽从副驾递过来一瓶水,“你爸昨天量血压都高了,赶紧出去透透气。”
周德胜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闭着眼没说话。老爷子七十二了,退休前在铁路系统干了一辈子,话不多,但每次家庭出游都是他最早收拾好行李。周美兰在旁边替他掖了掖搭在腿上的薄毯。
六点二十,两辆车汇合上了京港澳高速。陈海那辆白色SUV跟在后面,周明远从后视镜里看见妹妹周明霞在副驾上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陈朵朵的粉色蝴蝶结发卡在风里一翘一翘的。
“出发喽!”周子轩在后排喊了一声。
没有人知道,这是他们十个人最后一次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
出了郑州往西南走,天渐渐阴下来。过了新密,雨开始下了,起初是细密的毛毛雨,打在挡风玻璃上像撒了一把盐。周明远开了雨刷,低速档,刮一下停三秒。
“天气预报不是说多云吗?”赵丽翻手机,信号不太好,页面转了半天才出来,“……说是有阵雨,局部中雨。”
“没事,山区天气变得快,一会儿就停了。”周明远说。
雨没有停。
过了登封,雨势明显大了。雨刷调到中速档,左右摆动的频率越来越快,挡风玻璃外面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高速上的车都慢下来,打着双闪,一辆接一辆,像一串湿透的萤火虫。
周明远把车速降到六十。后座的周子轩趴在窗边看雨,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画小人。周美兰从包里掏出降压药,递给周德胜一粒,又拧开水杯盖。
“到哪儿了?”周德胜问。
“快过伊川了。”周明远看了眼导航,“还有一百多公里。”
周德胜嗯了一声,把药咽下去,重新闭上眼。
十点左右,雨大到了几乎看不清路的地步。雨刷打到最高档还是来不及,挡风玻璃上水帘一样往下淌,前面那辆车的双闪灯在水雾里晕成一团模糊的橘红色光斑。周明远听见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呼呼的,像在河里开车。
“哥,要不要找个服务区停一下?”陈海的声音从手机免提里传来,带着沙沙的电流杂音。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前面有个服务区,进去看看。”
商务车打着双闪慢慢蹭进服务区的时候,停车场已经停满了。几十辆车七扭八歪地挤在车位上,有人打着伞在雨里跑,伞被风掀翻了也不管,淋得透湿往厕所方向冲。雨砸在车顶上咚咚响,像有人在上面敲鼓。
“这雨也太大了。”赵丽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往外看,水汽立刻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
周明远没说话。他盯着手机上的天气预报,红色的暴雨预警标记一闪一闪的。预警发布时间是早上七点——他们出发后不到一个小时。
“河南多地暴雨红色预警……”他念出声,“预计未来三小时降水量将达100毫米以上……”
“100毫米?”赵丽凑过来看,“那是多大?”
周明远没回答。他心里有点发紧,但说不出口——一家老小都在车上,他是主心骨,不能慌。
服务区里等了四十分钟,雨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中雨。陆陆续续有车开出去,周明远看了看导航,距离避暑山庄还有八十多公里。
“走吧,趁雨小点赶路。”他对手机那头的陈海说,“慢慢开,不行就再停。”
两辆车重新上了高速。雨刮器还是最高档,能见度大概只有五六十米。周明远双手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商务车在积水路面上行驶时方向有些发飘,轮胎碾过水洼会猛地往一边拽一下。
下午一点多,导航提示前方出口下高速。匝道口堵了一长串车,双闪灯连成一条橙色的河。周明远慢慢跟上去,看见匝道下面一片汪洋——积水已经漫过了路肩,几辆车泡在水里只露出车顶,像一只只溺水的甲虫。
“过不去。”前面一辆车的司机摇下车窗冲后面喊,“下面淹了!掉头!”
周明远心里一沉。他挂了倒挡,小心翼翼地从匝道口退出来,重新汇入主路。手机响了,陈海打来的。
“哥,下不去啊,怎么办?”
“绕路,从下一个出口试试。”
下一个出口也淹了。再下一个也是。
高速上的车越堵越多,有些车干脆停在了应急车道上,司机们下车站在雨里打电话,手机举到头顶找信号。雨一直在下,没有停的意思。周明远看了眼油表,还剩不到四分之一。
“明远,”赵丽的声音有些发颤,“咱们还能到吗?”
“能。”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坚定,“别担心。”
下午三点,高速彻底走不动了。前方路面出现大面积积水,有车试图涉水通过,开到一半就熄了火,水没过引擎盖。后面的车掉头的掉头、停下的停下,整条路像一条被掐住了喉咙的蛇,动弹不得。
周明远把车停在一个地势稍高的路段,紧贴着护栏。右边是路基,左边是缓慢上涨的积水。他摇下车窗往外看,水已经漫到了路面,浑浊的黄色,漂着树枝、塑料袋和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泡沫板。
“哥!”陈海的车停在后面十几米处,他举着伞淌水跑过来,水没到小腿肚,“前面彻底堵死了,我看了导航,后面几个出口全淹了。”
周明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油还有多少?”
“半箱。”
“我这儿也不多了。”周明远回头看了眼车里——父亲闭着眼靠在座位上,脸色不太好;母亲在给子轩擦脸上的汗;赵丽抱着双臂看着窗外,嘴唇抿成一条线。
“先等等,”他说,“雨小了再说。”
雨没有小。
下午四点多,天色暗得像傍晚。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贴着车顶。雨不再是“下”,而是“倒”——整片整片的水从天上倾泻下来,砸在车身上发出沉闷的轰响。车窗外的积水肉眼可见地在涨,从路肩漫上了路面,从脚踝深涨到了膝盖深。
周明远看见前面几十米处有一辆轿车被水冲得横了过来,漂在路面上慢慢打转,车里的人从天窗爬出来站在车顶上喊救命。旁边几辆车的司机冲过去帮忙,水没到大腿根,几个人手拉手连成人链,把那个站在车顶上的人拽了过来。
“明远,咱们得走。”赵丽抓住他的胳膊,“水还在涨,车要淹了。”
周明远看了眼后视镜。后面陈海的车里,周明霞抱着陈朵朵坐在后座,车窗上全是雾气,看不清她们的表情。父亲周德胜睁开了眼,嘴唇发白,一只手按在胸口上。
“爸,你怎么样?”
“没事……有点闷。”周德胜的声音很轻。
周美兰从包里翻出速效救心丸,倒了两粒塞进他嘴里。“老周,坚持住,咱们马上走。”
周明远打开车门,水一下子涌进来,冰凉刺骨,没过了小腿。他淌着水走到后面陈海的车旁,敲了敲车窗。
“下车!都下车!车不要了!”
陈海把陈朵朵抱出来,水已经没到了他的大腿。小女孩吓得哇哇哭,搂着爸爸的脖子不撒手。周明霞跟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包,被陈海一把拽住:“包不要了!命要紧!”
赵丽扶着周美兰从商务车上下来。周美兰腿脚不好,走了两步就在水里打了个趔趄,赵丽赶紧架住她的胳膊。周子轩自己跳下来,水到了他胸口,他仰着头努力不让水淹到下巴,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声没哭。
“手拉手!都手拉手!”周明远喊,“别松手!”
十个人在齐腰深的水里连成一串,周明远打头,陈海殿后。水流很急,从路基那边冲过来,带着泥沙和碎石,每迈一步都像在逆流爬山。周明远感觉水在拼命把自己往下游推,他弓着腰,把重心压低,一只手死死攥着赵丽的手腕。
“往高处走!那边!”有人喊。
周明远抬头看——右前方是一座高架桥的引桥坡道,地势比路面高出不少,已经挤了上百号人,黑压压一片站在雨里。那是唯一能去的地方。
他带着一家人往那个方向挪。水越来越深,最深的地方到了胸口。周子轩被赵丽托着腋下半漂半走,小脸冻得发青。周德胜走不动了,周美兰和陈海一左一右架着他,三个人在水里摇摇晃晃。
“爸,坚持住!”周明远回头喊。
周德胜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一百多米的距离,走了将近二十分钟。等他们终于爬上引桥坡道的时候,周明远的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瘫坐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大口喘气,雨水混着汗水淌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下面的路面已经完全看不到了,一片浑黄的水面,漂着车顶、树枝、垃圾桶,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在翻滚。他的商务车不见了,陈海的车也不见了。那片浑水下面,两辆车、全部行李、证件、钱包、手机,什么都没了。
赵丽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周子轩搂在怀里。孩子终于哭出来了,闷在妈妈的胸口呜呜地哭。周美兰扶着周德胜靠在护栏上,老爷子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嘴唇紫得发乌。
“药……再给他吃两粒……”周美兰的声音在抖。
赵丽从裤兜里摸出一个防水袋——她唯一带出来的东西,里面装着几粒降压药和速效救心丸。周美兰接过去,手抖得厉害,倒了好几次才倒出两粒药,塞进周德胜嘴里。
雨还在下。
高架桥上挤满了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有人光着脚——鞋子在趟水的时候被冲掉了。一个年轻女孩蹲在角落里哭,手机举在头顶找信号,屏幕亮着微弱的白光。一个中年男人在喊谁的名字,嗓子都喊哑了,没有人应。
周明远靠着护栏坐下来,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拧了拧水,又披回去。天彻底黑了,没有路灯,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雨声和偶尔响起的手机铃声——信号断断续续的,有时能打通有时不能。
“明远……”赵丽靠过来,声音很轻,“咱们还能回家吗?”
周明远搂住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能。”他说,“肯定能。”
他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赵丽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一夜是周明远这辈子最长的一夜。
雨一直下到天亮。高架桥上的人挤在一起取暖,有人从不知道哪里弄来几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挨个分。周明远分到一小块饼干,掰成四瓣,给子轩、朵朵各一瓣,剩下的给了父母。他自己没吃。
周德胜的状况越来越不好。后半夜他开始发烧,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冷。周美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自己只穿了一件短袖,冻得牙齿打颤。
“妈,你穿上。”周明远要把外套还回去。
“我不冷。”周美兰推开他的手,“你爸……你爸不能有事。”
周明远把外套重新给母亲披上,自己坐到父亲旁边,把老爷子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爸,你再坚持一下,天亮了就有救援了。”
周德胜半睁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子轩呢?”
“在这呢,爸,子轩好好的。”
周子轩凑过来,小手摸了摸爷爷的脸。“爷爷,你发烧了。”
周德胜笑了一下,嘴角牵出一个很淡的弧度。“没事……爷爷没事……”
天亮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从毛毛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高架桥上的人开始骚动——远处有橙色的东西在移动,是冲锋舟。
“救援来了!救援来了!”
人群沸腾了。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双手合十闭着眼念叨什么。周明远站起来,看见三艘橙色冲锋舟从浑水里开过来,上面穿着救生衣的救援人员在挥手。
“老人孩子先上!老人孩子先上!”
周美兰架着周德胜往桥边挪,老爷子已经走不动了,两条腿像面条一样软。陈海冲过来,和周明远一人一边把周德胜架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淌到桥边。
冲锋舟靠过来,救援人员伸手接应。周德胜被抬上舟的时候,眼睛一直闭着,呼吸又浅又急。
“我爸发烧了,有心脏病!”周明远冲救援人员喊,“先送他!”
“放心,先送老人!”救援人员把周美兰也扶上舟,“你们后面几批,别急,都有位置!”
周明远站在水里,看着冲锋舟载着父母往远处开,慢慢变成一个橙色的小点,消失在灰蒙蒙的水天之间。赵丽从后面抱住他的胳膊,手心冰凉。
“爸会没事的。”她说。
周明远点点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第二批是孩子和女人。周子轩不肯走,死死抓着周明远的裤腿。“爸爸一起走!”
“子轩听话,先跟妈妈和姑姑走,爸爸马上就来。”
赵丽把儿子抱起来,亲了亲他的额头。“妈妈带你走,爸爸在后面。”
周子轩趴在她肩膀上,冲周明远挥手。陈朵朵被周明霞抱着,小脸埋在姑姑的脖子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冲锋舟开走了。周明远和陈海站在桥上,看着那艘橙色的小船在浑水里颠簸着远去。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落在水面上,打出密密麻麻的涟漪。
“哥,”陈海的声音沙哑,“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明远没回答。他盯着那片浑水,想起昨天早上出门时母亲在窗台上挥的蒲扇,想起子轩嘴里叼着的半根油条,想起父亲闭着眼靠在座位上的侧脸。
一天。仅仅一天,什么都没了。
第三批冲锋舟来的时候,周明远和陈海上了船。舟上挤了七八个人,都湿透了,嘴唇发白,眼神空洞。开船的救援人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全是泥水,但眼睛很亮。
“别怕,马上就到安全的地方了。”小伙子说,声音很稳,“前面有个临时安置点,有热水有吃的,还有医生。”
周明远坐在舟上,看着两边浑黄的水面。水面上漂着各种东西——半扇门板、一只红色的塑料桶、一个泡涨了的布娃娃、几本被水浸透的书。有一棵大树横在水里,树冠露出水面,枝叶上挂满了塑料袋和碎布条,像一棵被遗弃的圣诞树。
冲锋舟开了大概二十分钟,靠岸了。岸上是郑州西郊一个学校的操场,临时改成了安置点,搭了几十顶蓝色帐篷,有穿白大褂的医生在来回跑。
周明远跳下舟,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他看见赵丽了,坐在一顶帐篷门口,怀里抱着周子轩,孩子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丽!”
赵丽抬头,眼眶一下子红了。“你来了……”
“爸呢?妈呢?”
赵丽指了指旁边一顶帐篷。“在里面,医生在检查。”
周明远掀开帐篷帘子钻进去。周美兰坐在折叠床边,握着周德胜的手。老爷子躺在行军床上,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胸口微微起伏。旁边一个医生在监测仪器上按着什么。
“妈……”
周美兰回头,看见他,嘴唇抖了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爸……医生说他……说他心脏……”
周明远走过去,蹲在床边。周德胜的眼睛半睁着,看见他,手指动了动。
周明远握住那只手。干瘦、冰凉、布满老年斑的手,昨天早上还在窗台上冲他挥手。
“爸,我来了。”
周德胜的嘴唇在氧气面罩下面动了动,声音含混不清。周明远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都……在……就好……”
他的手在周明远掌心里松了一下,又轻轻握了握。
那天下午,周德胜被救护车转到了郑州市中心医院。急性心梗,加上长时间浸泡在冷水里导致的失温,情况不算太好,但医生说送来得还算及时,没有生命危险。
周明远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手机终于有了信号,他一个个给亲戚朋友打电话报平安——“都好,都活着,我爸在住院,没事。”
挂掉最后一个电话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周德胜睡着了,脸上还扣着氧气面罩,但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血色。周美兰趴在床边,握着丈夫的手,也睡着了。
赵丽带着子轩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几个包子。“吃点东西,你一天一夜没吃了。”
周明远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温热的肉馅在嘴里化开。他忽然想起昨天早上——其实只是前天早上——子轩在车里叼着油条的样子,想起母亲在窗台上挥动的蒲扇,想起父亲闭着眼靠在座位上的侧脸。
“子轩,”他蹲下来,把儿子拉到面前,“怕不怕?”
周子轩想了想,点点头。“怕。”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周子轩说,“因为有爸爸在。”
周明远把儿子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小男孩的头发还是湿的,有一股雨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窗外,郑州的天终于放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金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积水还在退,路面露出一层厚厚的黄泥。
远处有铲车在清理淤泥,有救援人员在挨家挨户排查,有志愿者在路口分发物资。城市像一头被水淹过的巨兽,慢慢抖落身上的泥浆,喘着气,重新站起来。
周明远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天在那座高架桥上,挤在人群里,浑身湿透,又冷又饿,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那时候他手里攥着赵丽的手,怀里靠着子轩的头,身边站着父母和妹妹一家。
十个人。一个都没少。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个防水袋——赵丽带出来的那个——里面除了药,还有一张照片。照片是出发前一天晚上拍的,十个人站在家属楼门口,背景是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周德胜站在中间,手搭在周美兰肩上,嘴角挂着难得的笑。周子轩蹲在最前面比了个剪刀手,陈朵朵在他旁边学他的样子,两个小孩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照片的边角被水泡得有些发皱,但人像还清清楚楚。
周明远把照片重新装进防水袋,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明远,”赵丽走过来,“爸醒了,叫你。”
他转身走进病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周德胜的氧气面罩上,折射出一小片彩虹一样的光。
周德胜看见他,抬起一只手。周明远走过去握住。
“回家。”老爷子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咱们回家。”
周明远点头。
“好,爸,咱们回家。”
更新时间:2026-08-04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9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