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年间(1905—1911年),赵尔丰主持川边改土归流,常年征战康区,先后平定巴塘、德格、三岩等地,打破千年土司割据局面,在边地设官理政、安抚百姓、整顿疆域。他治边极严、治军尤峻,赏罚分明、铁面无私,有功破格提拔,有过严惩不贷。但戍守川边的清军多为行伍新兵,常年驻守高寒贫瘠之地,生活艰苦、军纪松弛,官兵矛盾、地域偏见长期潜伏军中,隐患深重。

赵尔丰攻占桑披寺
宣统二年(1910年),乡城一地便因基层军官私怨叠加奸人挑唆,爆发了一场震动全川边的兵变。
兵变主谋张占标,四川邛州人,行伍出身。他身材魁梧、气力过人,性情豪侠胆大,作战勇猛敢拼,凭借实打实的战功,数年间从普通士卒晋升为哨官(连长)。张的上司管带(营长)刘懋政(河南人,绰号“猫耳毛”),性情粗暴跋扈。宣统二年(1910年)秋某日,因细碎琐事,刘懋政当众斥责张占标,并出言地域羞辱:“你们四川人,没有一个好的。”此话让性情刚烈的张占标深感屈辱,认为一己之过连累全体川人,颜面尽失,由此心生怨恨、暗蓄报复之心。随后他主动联络同样受过刘懋政辱骂、心怀不满的哨官黄光霁,预谋伺机作乱。
此次兵变的关键推手,是曾深受赵尔丰信任的吴俣。
此前(1905年冬—1906年初夏),清军攻打乡城桑披寺时,久攻不下、僵持良久,正是其随员吴俣(云南人,时任钦差行辕稽查)献计挖断寺院水源,才助力赵军破城克敌。凭此奇功,吴俣深得赵尔丰赏识,被破格保奏免补本班,授知府衔、兼代统领,留守乡城驻防。吴俣驻守乡城一年之后,因疏于管理,兵丁操作不慎引发桑披寺大火,寺内囤积的大量军需、粮草、器械尽数焚毁,损失惨重。赵尔丰闻讯震怒,即刻将吴俣革职查办,就地交由当地驻军看管候审。
负责看守吴俣的,正是张占标所部。吴俣深知自己前程尽毁,一心想伺机脱逃、返回云南原籍。他得知张占标遭刘懋政当众羞辱、心怀怨愤的内情后,便刻意挑拨离间,极力煽动张占标起兵叛乱,并为其谋划出路,许诺起兵后可率部逃往云南,自己在云南有门路,可安顿众人。张占标性情直率粗莽,素来敬重吴俣这位曾经的统领上司,对其说辞深信不疑。
1910年冬季,张占标联合黄光霁所部士兵发动兵变,围攻营部、洗劫军营,生擒管带刘懋政。往日骄横跋扈的刘懋政被押至张占标面前,瞬间气焰全无,跪地叩头、低声求饶,只求保命。张占标见其卑微怯懦之态,十分鄙夷,上前指着他的额头怒斥:“我以为你跟老子是个硬汉,原来才是个没骨头的东西,值不得我杀你。吐你几泡口水,你与老子滚!”
刘懋政狼狈起身逃窜,见营部已被洗劫一空、无家可归,羞愤绝望交织,当即跳下乡城河自尽。
逼死刘懋政后,张占标劫持乡城委员姜孟侯,劫掠一箱白银,裹挟黄光霁所部士卒,一路向云南边境逃窜。但叛军军心涣散、人心不齐,行军途中黄光霁悄然逃走、不知所踪;多数士兵劫掠得财物后,不愿再亡命落草,纷纷中途溃散。与此同时,云南官府听闻川边叛军入境,即刻严密封锁边境、布防堵截,彻底断绝了张占标渡江南逃的去路。彼时赵尔丰正驻兵贡觉孔撒村,处理三岩战事善后事宜,接到兵变逃窜的急报后,立刻传令驻扎巴塘的新军统领、成都督中协凤山,率部火速追剿。
话说这张占标,有勇无谋、性情蛮横,素来目无军纪。早年驻守巴塘时,他便公然在丁宁寺对岸民房开设赌场、聚众赌博。当时军粮府(代行县官)陈廉正严厉推行戒赌、整顿风气,张占标却嚣张跋扈,每次开赌前就派四五名兵丁在桥头放哨,并且还给哨兵说:“如果军粮府胆敢能抓赌,就给老子开枪打!”陈廉知晓其凶悍妄为、说到做到,始终不敢过问——足见其平日散漫蛮横、不受约束。此次兵败被围、身陷绝境,张占标依旧不知收敛,一边与追兵交战,一边依旧聚众赌钱、打围鼓(川戏坐唱)。最终军中粮弹耗尽,士卒逃散殆尽,张占标走投无路,只得带着几名亲信与吴俣逃入藏民村寨藏匿。当地藏民惧怕清军追责株连,集结村中青年壮丁,将张占标、吴俣一行全部绑缚,送交凤山大营。张占标始终紧盯吴俣、不许其脱身,吴俣再度沦为囚徒。
张占标等人被擒之时,赵尔丰仍坐镇贡觉孔撒村,督办三岩善后、安抚地方、整改边务。凤山将所有叛党押解至孔撒村,交由赵尔丰亲审。赵尔丰于村中空坝搭设帐篷、列兵列队,当庭公开审讯,军容肃整、杀气森严。张占标行经列队将士之间,毫无惧色,反倒高声讥讽:“赵胡子这几个滥兵,做起要吃人的样子,其实是经不起老子打的。”

张占标受缚
审讯伊始,赵尔丰先讯问吴俣:“你昔为座上客,今为阶下囚,何故来?”吴俣百般狡辩,声称自己是被张占标强行劫持、身不由己。张占标当场怒骂揭穿:“你与老子下个话(说好话告饶),老子完全与你背了。”轮到审讯张占标,他仅单膝跪地、双手捧着铁链,自称叛弁,神色坦然、毫无惧色。他对叛变全责毫不推诿,虽然他也说到兵变起因是不堪刘懋政辱及川人,但还是干脆认命:“今天闹到这个地步,不说我一个张占标,就是十个张占标也难得活命了,还有何说?”

受审对质
审讯完毕,为严明军纪、以儆效尤,赵尔丰当庭宣判:主犯张占标判处凌迟极刑,其余十七名参与兵变的从犯一律处斩。
吴俣虽未直接领兵作乱,但其挑拨煽动、教唆兵变的嫌疑确凿、无可辩驳。赵尔丰据实上奏清廷,革除吴俣全部功名官职,判其永远监禁,交由巴塘军粮府羁押看管。当时巴塘未设正规监狱,军粮府特意在衙门楼下修整一间专属囚室,常年关押吴俣。辛亥革命爆发、四川光复之后,顾占文出任当地总代表,将囚禁多年的吴俣释放。不久后,吴俣返回云南原籍。
【点评】此次乡城兵变,看似是一场由私人辱言引发的军中哗变,实则是清末川边驻军乱象的集中缩影。戍边将士苦寒久戍、军纪松散、地域隔阂深重,加之有功者骤得高位、轻躁失度,小人借机煽祸,最终酿成重案。张占标血性刚烈却鲁莽无谋,因一时意气铤而走险,祸及自身、累及同袍;吴俣恃智弄巧、挑拨生事,是整场事变的罪魁推手。赵尔丰重典治军、严惩叛卒,虽手段酷烈,亦是乱世戍边、整肃军纪的无奈之举。这场兵变,也侧面暴露出清末边军体系腐朽、人心浮动的末世颓势。
本文据刘鼎彝《赵尔丰经营川边闻见忆述》改写,详见《四川文史资料选辑·第六辑》P17—38
更新时间:2026-09-18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9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