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娘家路

——谨以此文,献给母亲八十一年的人生

许多年以后,女儿看到这篇短文时,或许会回想起五岁的她,被奶奶带到山上犁地的上午……

母亲出生在战火硝烟、乱匪四起、王朝更迭的一九四五年。西北黄土塬上,日子还是那么苦,土还是那么黄。

姥姥总共有五个孩子——母亲和她的弟妹们。在那个年代,五个孩子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挣扎。人间之苦难、生命之卑微、命运之艰难,无以言说……

无数个清晨和夜晚,我都不由自主打开手机的监控,看看睡在炕上的母亲是否安好……

母亲的记忆一天不如一天。唯一记住的,是饥饿,是黄土,是那条永远走不完的山路。


一、饥荒之“难”

母亲很少主动提起饥荒的年月,我偶尔问起,只是轻轻的一句“差点饿死了”,便把这一段艰难岁月总结了。隐隐约约的碎片。但从这些碎片里,大概能拼凑出了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面对饥荒的难过、无奈、惜慌而又无望的记忆。也是一段众人皆知的“灾难”……

五八年,母亲十三岁。

秋天,村里的食堂还勉强能开火,到了冬天,锅底刮不出东西来,食堂散了,各家各户各谋生路。姥姥的五个孩子,最小的舅舅还在怀里里……。

母亲回忆,那时候山上的草根都被人刨光了。山上能吃的东西都吃了。榆树和槐树皮,剥下来晒干,磨成粉,掺上水,能糊弄一下肚子。可树皮也不是谁都能剥的……。

母亲说过一段记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在农业社的地里,实在饿的忍不住,偷了一个未熟玉米棒,揣在怀里跑回家。可不知道藏哪里,怕队里来家里搜查,便慌乱中丢进茅坑里,等到天黑无人的时候才偷偷拿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母亲不识字,那时命在黄土上,风一吹就散了……。

五九年,母亲十四岁。

饥荒最厉害的一年。开始饿死人了。先饿死老人,然后是孩子。母亲说有的老人趴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一把干枯苞谷皮,人已经“走”了。人人面黄肌瘦,老人无力出门,青年人走路都打晃,像地里的麦子,被风吹着,左摇右晃……

母亲说人身上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可还是要出门找吃的。山野里能吃的东西都被吃到肚子里了,太平年月里,没有人能理解年迈的她们对粮食的敬畏,更没有人理解她们的节俭……

在哪些年月,母亲说只想活着,也只能熬,常常思索哪天会饿死……。

“人,不是该死的时候死,而是能死的时候死”

二、活命之“路”

同年,母亲十四岁。“社会运动”一场接一场……

饥荒还在继续,实在撑不住了,姥姥的五个孩子,都要吃的,她一个人能怎么办?

姥姥在一场游街批斗中遇到同样是“四类分子”的奶奶,从此便将两个裹脚母亲的命运连在一起,唯一的希望就是尽快熬过这乱世,让家人活下来。

奶奶家里有个儿子——也就是我刚故的父亲——需要个女孩过去帮忙。两个母亲被批斗的母亲,无人可来往,也没有可说话的人,更不敢说心里话,口头说是过去帮忙,其实母亲变成了童养媳。

姥姥舍不得。可没有别的办法。

母亲被领走那天是个什么天气,没有人记得。只知道奶奶接走了母亲。

离开的时候,母亲回头看了一眼——姥姥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最小的舅舅,眼泪淌了满脸。弟弟妹妹站在姥姥身后,小的不懂事,大的不敢哭。

母亲没有哭。她后来说:“不能哭。一哭,就更难受了,心里唯一想着只要有吃的,能活下来…”

母亲就这么被领走了。十四岁的孩子,从自己的娘家被领到一个陌生的人家去。黄土路那么长,她走了多久,回头望了多少次,没有人知道了。只知道她这一去,便在那个家里扎下了根。

到了我家山上,日子并没有好起来。两边都是扣了“四类分子”的帽子,在那个年代意味着什么,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想象。开不完的会,挨不完的批,干最重的活,吃最少的饭。母亲从十四岁起,就开始了另一种苦——不是饥荒的苦,是比饥荒更苦的另一种苦,一种更漫长、更熬人的苦。

可她没有跑,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没有地方可回。她要是回去了,不过是多一张嘴,反而更难。她选择了留下来,扛下去。

后来,有我们兄妹四个。从小扛着着弟弟妹妹,到了我家,又接着扛自己的孩子。一辈子都在扛。

我问过母亲,在那个“男尊女卑”和“家法”还在的年代,奶奶有没有打骂过她,母亲说才十四岁,不会做针线活,也不太会做饭,奶奶边教边骂,急了也会打,可母亲总会说“你婆人心好…!,我想,在哪个年月,母亲的心里,奶奶能让她活下来便是一生莫大的感恩……,正是奶奶的善良,才有了我们幸福的生活……

母亲现在一直在记忆里走,在梦里走,在炕上望着窗外走。那条娘家路,尽管已经没有至亲的人了。

三、亲人之“散”

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可娘家的亲人却一直在“走”…。

至亲弟妹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先是二舅离世,然后是三舅离世,再后来是大舅离世,前几年唯一的妹妹也离世了,母亲活成了娘家在这世上的老一辈的最后一个。

一个一个的弟弟们故去,母亲都从山上走下来送他们最后一程……

我问母亲,舅舅故去,心里难过吧,母亲总是平静的说,“老天爷要收人,没办法”……

母亲一辈子都在想着娘家的路。路在,人都“走”了

现在母亲替她娘家的亲人看着下一代人幸福的生活,也看着自己子孙幸福安好……

大多时候,悄无声息的沉默着,母亲熬在熬岁,岁月也在静静的看着那个从饥荒里活下来的老人……


四、命运之“念”

如今母亲八十一岁了。

耳不聋,眼不花,人都说母亲可能先于父亲离开这苦难人间。可世事无常,父亲在漆黑落雪的夜晚,喝完人间最后一口茶水,也听完了我最后一次电话里的问候,不辞而别,踏雪归去……从此母亲的世界里再也听不见父亲半夜抽水烟和日常里的唠叨……

母亲走不了路了,整日睡在炕上或椅子上。记忆也时好时坏,有时候看着我们这些孩子,眼神里满是焦急,像在看陌生人。

可有一样东西她始终没有忘——娘家的路。

常常坐在炕上,望着窗外的黄土山,嘴里念叨着回娘家。她说她认得路,从前梁下去,拐过哪道弯,看见哪黄泥沙细流的河坝就到了。她说得清清楚楚,那条路她走了几十年,走了几千里几万里,刻在骨头里了。

有时候她半夜醒了,会喊:“起来,天亮了,赶紧去干活。”

我去看,又不说了。脸上皱巴巴的,嘴角微微动。我不知道她在梦里是不是又在那条黄土路上跑着找吃的。清醒的时候,问母亲夜里有没有做梦,母亲说她常常梦到在后沟里崖上扒着……

母亲惦记的也许不是那个地方,而是她十四岁之前的自己。是那个还没有被领走、还在姥姥身边的小孩。这个小孩后来吃尽了人间所有的苦,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母亲的一生,就像黄土坡上的一条路——被雨水冲过,被风吹过,被人踩过,被岁月磨过,但始终没有断。

五、生命之“根

有时候母亲到院子里晒太阳,看着远处的山,忽然就说:“我想转娘家。”

我说:“好,等你好了,我带你回去。”

她便像个孩子一样答应着。过了一会儿,她又忘了自己说过什么,也忘了我是谁。

但她始终没有忘记那条路。

那条从她家到娘家、从苦难到苦难、从小孩到老人的路。那条路上,有她被领走时回望的眼神,有她一辈子都放不下的牵挂。

那条路,她走了一辈子,也走不出这黄土坡。

去年,带母亲去山下,走了一趟娘家的路,想着母亲还能回忆起十四岁之前岁月,当把母亲从车里抱下来放在椅子上,坐在路边看着娘家紧锁大门的院落,母亲眼里尽是陌生,唯有四处张望,蜷缩在椅子里,孤独无声…

我想,没有亲人的院落,也就慢慢的不再有记忆……

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一切以往的春天都无法复原。即使是最亲的人和最苦难的岁月……,

母亲的一生是苦难、忍耐、熬日子的琐碎。这些琐碎沉重得像这黄土,沉默得像这黄土,也坚韧得像这黄土。

活过了饥荒,活过了批斗,活过了贫穷,活过了丧亲之痛。如今儿孙满堂,可她心里最惦记的,还是那条回娘家的路。

那条路上,有她最初的家,有再也见不到的人,有再也回不去的自己。

对母亲而言,那条最熟悉的路,不过就是娘家那条黄土路,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十四岁。母亲心里那条路,走了八十年,还要心里一直走下去。

而我能做的,只是把她的苦难写下来,让长大后的女儿知道,曾经她的奶奶,在这片黄土地上,活过,饿过,苦过,扛过,爱过,也念过。

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不是你遭遇了什么,而是你记住了哪些事,又是如何铭记的

如今无数个清晨和黄昏,我在城市里席地而坐。看过严冬的雪,踩过盛夏的绿,每当我回到母亲身边,就能感觉到那久远的苦难。而我每一次的坚韧和破碎都像那个从饥荒里活下来的母亲一样熬过来了…

六、岁月之“叹”

人这一辈子,说到底,不过是三声叹息。

第一声叹给自己,第二声叹给别人,第三声叹给那个,谁也说不清的东西。至于那是什么,等你活到该明白的时候,自然就明白了

岁月之叹,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远,最后都化在风里,化在黄土里,化在谁也找不见的地方。

可用心听,仔细看,还能听见……

在每一年的春天里,在每一滴春雨的落地声里,在每一个普通人,咬着牙,扛着事,一步一步往前走的脚步声里。那声音很轻,很轻,但它是真的……

人,路走到一半就得往回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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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3-31

标签:美文   娘家   母亲   饥荒   黄土   姥姥   孩子   苦难   奶奶   岁月   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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