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何观鸟2：在“地球Online”里，进行没有杀戮的狩猎

此前，我写了一篇，主要以“鸟”作为本体，说明了观鸟这事儿的吸引力。可其实，观鸟这件事而言，观鸟者自身的主体体验，同样重要。本质上，说一千道一万，观鸟就是一种极度原始的休闲娱乐。正如许多老鸟所说：“观鸟，是没有杀戮的狩猎。”话糙理不糙，在这个过程里，人在林地、湿地等不同的植被中，寻觅鸟种，尤其是对新鸟种的收集——也就是所谓的“加新”，绝对是一种充满诱惑力的反馈机制。这也是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把观鸟称之为：地球Online。这个Game具体有多好玩？不妨以我月前去南昌的一次刷副本经历为例。【战前准备】游戏的开始，当然是做攻略。对于新手而言，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理环境，面对完全陌生的鸟种，如果不做功课，这游戏没法玩啊！你会被瞬间淹没在铺天盖地的鸟鸣声和天空一瞬而过的剪影里，摸不着头脑。这跟你去博物馆之前不做功课，进去只能看热闹是一模一样的。每次出发去一个新地方之前，我会先打开了ebird或中国观鸟记录中心，展开这个城市的地图（有一说一，中国观鸟记录中心太难用了，而且很多信息都是保密；ebird虽然用的人少，但是app做得很完美，比如地图模式下的观鸟热点，一目了然，所以我个人更喜欢ebird）。

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热门鸟点，根据路程和时间，我很快锁定了一个南昌观鸟的目的地——卧龙山。

但面对冰冷的数据，心里还是没底。这时候，小红书就成了最佳的民间论坛。搜索“卧龙山 观鸟”，按时间排序，看看最近的鸟况。如果最近的帖子少，就去看去年这时候，比如前后半个的旧帖，季节性的鸟况基本一致，通常地方鸟友都会留下无私的通关攻略。

如果你还想知道更细节的信息，比如这山的海拔、植被、怎么打车，可以直接在评论区或私信里礼貌问询。几点进山？具体在哪棵树？鸟友是这世界上最无私的一群人。分享，本就是观鸟这套游戏机制里的一部分。 比如，这一次，我也很幸运地得到了两位南昌本土鸟友的提点，甚至有人给我直接画了地图！

（这位老师是南昌本地人，太权威了）

（这位应该是大湾区的鸟友，我看其主页，还给我手绘地图，太好人了）

这时候，你的目标任务清单就列出来了。你大概会知道，自己会在目的地撞见什么。 这里面有你熟悉的，比如白头鹎、丝光椋鸟这样的菜鸟。 但，彼菜我新，比如南昌路边最常见的白颊噪鹛，我就没有好好拍到过。更不用说，卧龙山上闻名的大鹰鹃，是我从未见过的鸟种。也因为北方的地貌，很多枯枝，不像南方是常年挂绿，找鸟会方便许多。所以，针对这些你从未见过的、可能会见到的鸟，必须提前预习：它们长什么样？雄鸟和雌鸟有什么区别？这时候是不是已经换上了繁殖羽？会不会有亚成鸟？除了认脸之外，还要听声。声音分两种： Call（呼叫声）和Song（鸣唱声），分别又是怎样的？虽然手机里有“懂鸟”之类的实时识别，但机器总会有误差，人脑的预习，才是最硬核的外挂。 所以每次出发前，我都会尽量地先把目标鸟种的图像和鸣叫过一遍，呆到鸟出现的那一刻，在那个一两秒的窗口期里，找到它。

到了临行前夜，检查装备：望远镜、手机、相机、防蚊水。相机电池充好电，并清空内存卡，塞好备用电池。闹钟调到凌晨5点30分——虽然这个时间说是梗，但是在夏季，如果你能在5点30起床，然后6点-6点30抵达目的地，绝对不会辜负你。

南昌的那一天，我工作到了凌晨2点30分。但5点30分的闹钟一响，多巴胺直接把疲惫干翻，我依然雷打不动地爬了起来。

出门，进山。

【观鸟进行时】

去卧龙山那天，整个山头只有我一个人。这体验其实极好。没有老法师们的唠唠叨叨，没有景区的喧嚣，只有绝对的静谧。

按照原定的路线，开步。

观鸟的第一步，永远是耳朵。还没见到鸟影，林子里噪鹛和麻雀的声音已经铺天盖地。走到路口，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叫声突然炸开，极其吵闹，把我吸引到了一片小树林前。

提前预习果然是有用的，我再打开懂鸟确认——棕脸鹟莺，百分之百。他的声音极好辨认，且外观上，顾名思义，棕色的脸，绿色的身子，极其可爱。这只活爹太小太快， 且这片林子光线 不足，我的相机根本无法捕捉它的数毛版。但不要紧，我打开手机，用视频把这个活爹录了下来。记录完之后，我又认真地，听它在早晨的鸣叫。加新+1，开了个好头。

（没拍到，就用ebird的图给大家感受下吧）

朝着山里继续进发。 卧龙山是一座起伏不高的小山坡，走了几乎一公里，但什么好鸟也没拍到。心里开始有点着急，此乃观鸟大忌。这时候，正确的操作不是乱走，而是慢下来，着急反而更找不到鸟。

我很快在林子空地里，寻找到了几根容易观察的枯枝，远远地站在边上，守株待鸟。没多久，白头鹎、大山雀落到了枝头，虽然是菜鸟，但没事，稳住。再等等。

果然，隔壁的树杈上，落下一只领雀嘴鹎！作为常见的白头鹎、红耳鹎、白喉红臀鹎等 鹎 科里的一员，它有着橄榄绿的漂亮羽毛，一旦出现就不会miss，太好了！我第一次看到领雀嘴鹎的时候，是刚开始观鸟，没设备，这一次，抓起相机，拍！

这时候已来到早上7点半，雨停了，空气里的湿度刚刚好，林子里的鸟开始全面活跃起来。雨后通常是观鸟的好时机，他们会出来吃虫子。 这时候，我听到了一个本次观鸟里我最梦寐以求的声音——大鹰鹃。它标志性的三音节叫声，越来越高亢。但对于观鸟者而言，大鹰鹃总是喜欢站在树冠上，如果树太高，林子太密，就只能听见，没法见着。

此刻的林子里，同样只是闻其声，不见其影。但我决心必须要把它找出来。这时候有一个实战小技巧：顺着声音走，走几步，盲听一下声音有没有变近。在无法确定具体方位的时候，左右横移两步，交叉定位。 当我锁定了它的方位，就在前方的小土坡上时，我寻找着上山的路，焦急地往山顶走去，生怕它飞远了。

当我急匆匆摸上山的路上，就在沿路的树枝上，突然出现了两只身形尖尖瘦瘦的鸟。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我端起相机盲拍了一张——

妈的。这是我从未见过的，被称为“最美小鸟”的——蓝喉蜂虎。

巨大的喜悦砸下来，我昏了头，一着急，想走得更近去拍，结果步子太重，蓝喉蜂虎瞬间被我惊飞了。最美小鸟就这么飞走了，气得我想扇自己。

（还好，一周后，我在广州从化，蓝喉蜂虎的繁殖地，爽拍，拍到不想拍。）

回到找大鹰鹃的路上。

来不及懊恼，大鹰鹃还在土坡顶上叫个不停，像是跟我玩捉迷藏一样：快来找我啊，快来找我啊。我慢慢地摸到坡顶，一抬头，大鹰鹃就在那棵毫无遮挡的树冠上。

我屏住呼吸，录影，拍照，折腾了半天，它居然还在。太乖了。

后来，在整理照片的时候片才发现，这只大鹰鹃，其实是我之前在网上刷到过的那一只。它的脑袋好像被某种猛禽抓伤过，脑壳感觉少了一半。但即便如此，它依然叫得极其大声。 那种顽强的生命力，和那一声声倔强的鸣叫，直击人心。

好了，这下不虚此行了。有了大鹰鹃保底，乱入的蓝喉蜂虎，后面的路程全是 Bonus，全都是奖励关卡。

回撤的路上，我拍到从未好好拍过的白颊噪鹛；

紧接着，又发现了一只栗翅短脚鹎，这也是我第一次拍到（我太菜了）。

八哥、大山雀、乌鸫全出来了，家燕和金腰燕在头顶成群结队地盘旋。

这时候，卧龙山里迎来了第二位鸟友，他年纪跟我相仿，背着大炮，此刻正拿着手机，在观鸟记录中心里，忠实地记录着数据。我走上前去攀谈，问他今天有什么收获，他告诉我，刚才看到了寿带和三宝鸟（可惜我后来也只匆匆一瞥，未能拍到）， 并很热心地当起了我的临时鸟导。

我问：“天上叫的是什么？”

他听了一下：“灰头麦鸡。”

我心里一惊：天啊，这个品种完全没有预习到，它原来在天上是这么飞的？但确实啊，这个叫声，明明就是鸡嘛！

（上图是我拍的，下面这张是ebird上的。看着它这样，能想到飞起来是那样的？）

随后，我们又一起看见了一只大鸟，这次是我先发现的。我兴奋地问他：“这是什么？”

他眯着眼看了一下：“ 看体型和那股子灰蓝色……松鸦 ？”

我们举起相机，拉满焦距，拍下照片请“懂老师”识别。

镜头里， 在那冷峻的暗灰色羽毛，透着一股林间隐士的神秘感 。 这是 暗灰鹃鵙！太美了！偶遇鸟友也表示我的眼力不错！

就这么一起刷到早上9点。城市里的大多数人此刻可能还在睡梦中，而我们已经结束了今天的狩猎。

鸟友非常慷慨，问我住哪儿，执意要送我一程。于是，我坐着他的车回到了酒店。

在车上，两个陌生人的话题依然没有离开鸟。不提“你孩子成绩怎么样”、“小升初焦虑吗”，而是：

“你小孩观鸟吗？”

此刻，女儿给我发来一段语音信息，想必是看到了我的icloud相册（毕竟我们的iPhone和iPad是连通的）。只听见她愤怒地说：“爸爸！不是说好好工作的吗！怎么你又去自己偷偷加新了啊！”

“天啊，为什么你女儿给你发信息骂你？”

“哈哈哈，她不许你观鸟。哈哈哈哈哈”

【战报结算】

观鸟作为一场游戏，最后当然少不了战绩结算。

照片导出整理，修图（DxO真乃神器），上传观鸟记录。虽然在中国使用人数不多，但我确实更偏爱康奈尔大学的ebird。这一趟南昌卧龙山观鸟下来，我总共记录到了20多个鸟种，其中有10种是我人生图鉴里的第一次解锁。狠狠加新。

至于我女儿那句“你不许观鸟”，后来其实还有后续。

回广州后，我把本次被女儿怒喷的遭遇，发到了我的鸟友群：

群里的鸟友们原以为我是在编段子，凡尔赛式地秀战绩。

不料，现实比游戏机制反馈得还要快。

到了中午，我还没缓过神来，鸟友群里就有人疯狂艾特我“笑死我了，你女儿在小红书开贴吐槽你呢你造吗？”

果然，我的女儿，已经在小红书上给我贴大字报：

“谁懂啊，观鸟人心态已经崩溃了，爸爸去南昌出差自己一个人偷偷去观鸟加新十多种鸟，棕脸鹟莺，大鹰鹃，蓝喉蜂虎……我不行了！我爸抛弃了我！”

这条充满血泪的控诉瞬间引发了大批观鸟人的共鸣，一天内斩获了2000多个点赞和近百条评论。全国的鸟友都跑来围观这场家庭惨剧。

而在我自己的小红书评论区里，鸟友也在幸灾乐祸：“嘚瑟，孩子都把你挂出来了！”“令千金都投诉你了！”

我必须在女儿的贴子下面卑微滑跪：“对不起，爸爸不敢了，不应该背着你发达。”

这一条留言，又被网友们顶上了1000个赞。鸟友们震惊发问：“等会，你真是他爸？”

你看，这就是观鸟好玩的地方。它不仅在于你在清晨的薄雾里，跟一只大鹰鹃对视的瞬间，也同时存在于，在一切数据化、万物皆可KPI化、连发个小红书都要计较有多少赞的功绩社会，给你最原始的，野生的，毫无功利色彩的快乐。观鸟作为一种原始的反馈机制，把我们拉回到，对世界依然充满好奇的人。在“地球Online”这个庞大的游戏地图里，你出门的这一刻，就已经赢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