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问题只是表象,你并不知道的是,更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14世纪中叶,一场黑死病让欧洲人口减少了三分之一,有的说法是一半。活下来的人发现,世界突然变了样:土地多得种不过来,干活的人却不够,工钱一路上涨。

此后几百年里,欧洲最流行的一种经济思想叫重商主义,它最响亮的口号之一,出自英国学者威廉·配第:人口少才是真正的贫穷。还有人说得更直白,国家最可靠的财富,就是大量辛勤劳作的穷人。

一场瘟疫,让一整个时代的人坚信“人多力量大”。又过了几百年,到了18世纪末,英国刚刚开始工业革命,马尔萨斯写下了《人口论》:人口按几何级数增长,生活资料只按算术级数增长,人多了,迟早要挨饿。

同一时代的法国思想家孔多塞、英国经济学家李嘉图,也都关注人口增长与经济发展的关系。前后两种截然相反的观念,背后到底是什么在起作用?

经济问题只是表象,你并不知道的是,更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这件更可怕的事,就是人口。

它的反馈链条长得惊人:今天讨论的人口政策,要等三十年、一代人以后才见效果;它和其他变量纠缠在一起,几乎没法做控制变量的实验,谁也不能找两个地方、各推一种政策、再等三十年看结果。

正因为难以证伪,人口问题特别容易被情绪裹挟,人们对它的判断,往往不是来自研究,而是来自当下的处境。先看今天的处境。

2025年全国出生人口792万,是有数据以来的最低值;总人口比上年减少339万,已经连续多年负增长;60岁及以上人口占比达到23%。

经济增速放缓、楼市调整、年轻人就业承压,大家看得见、摸得着;可人口这条慢变量,正在悄无声息地决定三十年后的中国。要理解人们为何总在多生和少生之间摇摆,可以借用一张四象限图。

横轴是潜在产出,也就是一个社会最多能生产出多少东西,取决于资本多少、技术高低;纵轴是就业情况,越往上失业越少。最理想的状态在右上角:潜在产出高,失业也少,人人有活干,又有钱。

可现实里,社会总是落在其他三个象限之一,而落在哪一格,就决定了人们怎么看待人口。黑死病之后的欧洲,落在左上角:穷,但不缺活干。

资源相对人口过剩,多出生一个人,他种出的粮食比自己吃的多,能给社会带来新的剩余。用经济学的话说,每多一个人,社会的剩余就多一点。

这种时候,人们自然觉得人多力量大。战争或瘟疫让人口骤减之后,往往都会出现这种心态。马尔萨斯的时代落在左下角:穷,而且失业多。

土地有限,人越来越多,多出来的人生产的不够自己吃,反而要消耗以前的积蓄。

在农业社会里,这种困境还会被家庭经济掩盖:一家五亩地,本来两个人就够种,又添了一口人,也不能把他赶出去,只好让他下地除草捉虫,三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人均效率下降,这就是学术上最早所说的“内卷”。

而一旦进入早期工业化,城里失业的人收入直接归零,比农村的低收入还惨,人口过剩的痛苦第一次以如此触目惊心的方式摆在人们面前。马尔萨斯那套极端的理论能被广泛接受,原因就在这里。

马尔萨斯后来被历史证伪了,因为他的两个前提都站不住。一是认定技术不会持续进步,二是认定人口总会正增长。

今天看来荒谬,可当时这是普遍认识。

直到二十世纪中叶,经济学界对技术进步的来源仍缺乏系统解释;索洛的增长模型把技术进步当成外生变量,虽然承认它能推动增长,却没有解释技术进步本身从何而来;一直到上世纪80年代后期,保罗·罗默提出内生增长理论,“技术可以靠投入研发持续进步”才逐渐成为现代增长理论的重要认识。

这个认识在经济增长理论中得到系统阐释的时间,比人们以为的晚得多,比布雷顿森林体系的瓦解还要晚。此前,苏联经济学家康德拉季耶夫提出过经济长波周期的设想,熊彼特等学者则进一步将技术创新与经济周期联系起来。

到了凯恩斯的时代,社会落进了右下角:产能充足,失业却很多。1929年大危机里,工厂、设备、熟练工人都在,牛奶却被倒进河里。

人们直观地感到,失业不是因为穷,而是因为需求不足、生产秩序乱了。于是凯恩斯主张多生,因为新增人口能创造需求,需求又能带动生产,只要一个人创造的需求和由此带动的产出,多于他消耗的资源,人口增加就是好事。

现代发达经济体大多长期处在这一格。产能早就过剩,养活一个人的边际成本已经很低,父母担心的不再是孩子会不会挨饿,而是他能不能考上好大学、能不能赢在起跑线上,归根到底是将来的就业。

社会缺的不是物质资源,而是需求和成就感。再加上高收入社会的生育率普遍降到更替水平以下,鼓励多生自然成了主流。

有意思的是,五百年前的欧洲并没有低生育率,只是人口骤减改变了经济状态,同样冒出了鼓励生育的观念。可见决定观念的,往往不是生育率本身,而是社会所处的经济状态。

人口问题还有一个特点:它很容易变成政治议题。一个话题能不能成为政治议题,大体取决于两点:是否难以证伪,能否引起当下的情绪共鸣。

转基因、气候变化都是如此,人们为之激动,往往不是出于科学研究,而是出于对食品安全、环境污染的切身担忧。人口也一样。

今天大家痛恨低生育率,背后真正痛恨的,是高房价、高生活成本、压力大到觉得孩子养不起的日子。人们还有一种心理本能:把眼前的苦,归咎于正在执行的政策。

一个政党执政时间长了,哪怕政绩不错,选民也会心生厌倦,一遇到灾难和动荡,哪怕是天灾,执政者都如临大敌,在野党则会借机发难。人口政策同样逃不出这种心理,每一代人都容易用自己的处境,去给几十年前的选择打分。

这种打分痛快,却未必公道,因为它忽略了做选择时的条件,也忽略了一项长期政策本来就要隔代才见分晓。马寅初的命运,就是这种摇摆的缩影。

1957年7月,时任北京大学校长、已经75岁的他发表《新人口论》,主张控制数量、提高质量。

那时的中国刚刚度过战乱,人们普遍觉得人多是好事,他很快遭到批判,1960年辞去校长职务,此后近二十年淡出公众视野,直到1979年才恢复名誉,1982年以百岁高龄辞世。

改革开放后,他的主张一度被奉为远见卓识;可这几年生育率走低,网上又冒出不少翻旧账、批评他的文章。同一个人,几十年间被反复重新评价。

中国的人口观念,本身就走过一条起伏的路。

新中国成立初期战争刚结束,曾经鼓励生育;1953年第一次全国人口普查发现人口已突破6亿,控制人口的想法很快出现,此后几十年里,这一思路逐渐成为主流,并在上世纪80年代以后变成了严格执行的基本国策。

在当时的处境下,资本少、就业难,工业化刚起步,几乎所有处在这个阶段的国家都觉得人太多,这种判断有它的时代逻辑,当年的国际社会也普遍认同控制人口的做法。问题出在时间差上。

上世纪80年代初,依据当时的处境,认为人口少一点好;可这项政策的效果,要到二三十年后才显现。而90年代中期,国内日用品就已经普遍产能过剩,中国用十几年时间完成了基本工业化,跨进了需求不足的新阶段。

高收入社会本来就会自然降低生育率,再叠加严格的控制,低上加低,就形成了今天的局面。这和炒股时追涨杀跌如出一辙:拿眼前的行情,去决定一项三十年后才兑现的决策。

这正是那件“更可怕的事”的本质。可怕的不只是出生人数一年比一年少,更是我们对一个长期问题的判断,总是被短期情绪推着走。

几十年前觉得人太多,现在又觉得人太少;每一次转向,都说是为了子孙后代,可一项“为了子孙后代”的长期观点,往往到下一代就被推翻了。怎么办?

第一,把人口当作科学问题,而不是情绪问题来讨论,先别预设人多好还是人少好,要看三十年后的技术、产业和就业会是什么样子。

第二,技术进步已被证明可以靠持续投入来实现,人口数量下降,可以用人口质量、教育投入和技术进步来弥补,这是马尔萨斯时代没有的底牌。第三,真正让年轻人愿意生、敢生的,不是口号,而是降低住房、教育、医疗的负担,让他们对未来有确定感。

人口这艘大船转向很慢,越早看清方向,越不容易在三十年后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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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2

标签:历史   表象   事情   发生   人口   马尔萨斯   生育率   社会   欧洲   经济   处境   技术进步   需求   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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