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1664年，湖北兴山县茅麓山，十万清军把一支残兵围了数月。弹尽粮绝，突围无望。最后那天，统帅安顿好年迈的老母，亲手杀了妻儿，点火烧屋，投入烈焰。

他麾下三万余人，大多数没有投降，要么战死，要么随之赴死。这一批人，就是崇祯皇帝骂了整整十七年的"流寇"。

那个被骂"流寇"的人，把明朝骂进了棺材

先说说"流寇"是什么。

1627年，陕西大旱，庄稼颗粒无收。陕西地方官员不仅没有赈灾，还继续加派"三饷"——辽饷、剿饷、练饷，压在饥民头上。

与此同时，朝廷裁撤了驿站，一大批驿卒失业，彻底断了活路。这些人里，有一个叫李鸿基的年轻人，就是后来的李自成。

饿得没活路的人开始造反，陕西、山西、河南，到处都是扛着锄头的农民揭竿而起。朝廷对这些人的称呼，是"流寇"。

崇祯皇帝一生发了多少道"讨贼"的诏书，史书没有精确统计，但他在位整整十七年，几乎每隔几个月就会向全国发布命令，称这帮人是"贼""寇""贼人""流寇"，要求各地将领务必"剿灭"。每年开年，"剿灭流寇"都是他最重要的施政目标。

崇祯不是没有努力过，他启用了洪承畴、孙传庭这样的能臣，在战场上一度把李自成打到只剩十八骑逃入商洛山，几乎要断了根。

但"剿灭"之后，灾荒还在，苛税还在，饥民还在。按下一个，新的又冒出来，十个，一百个，如星火燎原。崇祯越打越乱，越剿越多。

而他自己，也在皇位上越来越孤立——大臣推诿，将领跋扈，太监专权，国库空虚，整个帝国像一艘四处漏水的破船，他一个人在船头提着桶往外舀水，舀一瓢，进来三瓢。

他有理由这么喊，这帮人真的是一个威胁。他们打过官军，夺过城池，杀过知县。到了后期，李自成走到哪里，哪里的老百姓就喊"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百姓给闯王开门，不给崇祯的官军开门。这让崇祯皇帝越来越愤怒，也越来越恐惧。

1644年三月，李自成兵临北京城下。守城的太监开门投降。四天之内，大明帝国的首都易手。崇祯皇帝在紫禁城里敲了半夜钟，没人来。他用刀砍断了女儿的手臂，然后独自一人走上煤山，用一条腰带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大顺政权进了北京。"流寇"赢了。

但"流寇"的好日子，只有四十二天。

1644年四月，吴三桂引清军入关，联手在山海关外一片石打败了刚拿下北京的李自成大军。战场上，清军骑兵铺天盖地，大顺军一路败退，从北京一路退到山西、陕西、湖北。

1645年五月，李自成在湖北通山县九宫山被当地乡间武装袭杀。他死的时候，随行只有二十八名骑兵。昨天还是打入北京、逼死皇帝的"闯王"，今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崇祯死后，"流寇"变成了大明最后的守护者

李自成死了，大顺政权垮了，但他手底下的二十余万人马还在。

这些人面临一个根本性的选择：投降清朝，还是继续打？

按照常理，他们不需要犹豫。清朝是新来的主人，打赢了就是打赢了。何况当时南方还有好几个南明小朝廷，各自为政，实力有限，哪个都不成气候。投降清朝，最多改换门庭，也算有个活路。

但李自成的妻子高夫人，和他的侄子李过，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不降，继续打。但打的对象，变成了清军，以南明政权的名义。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没想到，昨天打了明朝皇帝的人，今天要以明朝的名义反抗清朝。

为什么会做出这个选择？在大顺军将领看来，清军是外族入侵，这是关乎汉人存亡的大事。南明虽然腐朽，但毕竟是汉家的旗帜。在外族和腐朽汉人政权之间，他们选择了后者。这不是什么高尚的忠诚，而是最朴素的民族判断。

南明永历朝廷给李过赐名"李赤心"，意思是"红心向明"。这支大顺军余部，被改编成了正式的南明军队，名字叫"忠贞营"。

"忠贞营"。

这三个字，放在昨天还是"流寇"的这群人身上，是多大的反差？崇祯皇帝骂了他们十七年"流寇"，他们转眼就拿到了"忠贞"的旗号。他们用来反明的枪，调转枪口，对准了清军。

忠贞营和南明合流之后，过得并不顺心。南明的官员对他们这帮"流寇"出身的兵卒，打从骨子里看不起，处处刁难，克扣粮饷，指望他们打仗又不真心配合。

忠贞营几次攻打荆州，立下过不少战功，但论功行赏时，明廷拖拖拉拉，迟迟不给说法。甚至有南明官员在背后说，这帮人是"流寇降附"，本性难改，打了胜仗也不过是侥幸。

换了别人，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但这帮人没有走。

他们咽下了所有的委屈，继续打。这一点，比南明那些反复观望、降了又叛、叛了又降的将领，不知道高出几个境界。

忠贞营的骨干们于是带着部队，往更偏僻的地方走——四川东部和湖北西部交界的山区，地名叫夔东。

这里山高林密，清军轻易进不来。以忠贞营的残部为核心，联合当地几支反清力量，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军事联盟，史称"夔东十三家"。

比南明朝廷更忠于南明的，是这帮前流寇

从1646年到1664年，整整十八年，他们在这片山区里扎根、耕种、练兵、出击，打了一仗又一仗。

南明的朝廷一个个垮掉了，弘光朝廷被清军打散，隆武帝战死，永历帝一路逃到云南、缅甸，最后被清军抓住，用弓弦绞死在昆明。

1662年，永历帝死，南明最后的一个朝廷彻底覆灭。

中国大陆上，以"反清复明"为旗号的武装力量，只剩下夔东十三家。

整个大明，最后由这帮人撑着。

这帮人，就是被崇祯骂了十七年的"流寇"的后代。

这个时候，夔东十三家的领袖，是一个叫李来亨的年轻人。

李来亨是李过的养子，也就是李自成的侄孙。他从小跟着大顺军打仗，见过战场上的一切。

李过死后，他接手了忠贞营的残部，带着这支队伍转战到茅麓山，在方圆一百五十余华里的深山里建立根据地，实行屯田自给，自己种地、自己打仗，不靠外援，山里的百姓叫他"小闯王"。

他不只是个将领，他还是山里几万人赖以生存的支柱。他对山中百姓秋毫无犯，关心疾苦，处理事务公平公正，和当地人相处得出奇地好。

那些山民，自愿为他传递消息、运送粮食、隐藏伤员。这支兵马，靠的不是纪律和恐吓，靠的是真实的人心。

而就在这片山里，他坚持了整整十一年。

三万人，最后的火

1662年，清廷腾出手来，要彻底消灭夔东十三家。

这一年，清军开始了规模最大的三省围剿。从四川、湖广、陕西三路合围，动用兵力超过十万。

1663年，十三家之一的刘体纯被清军堵死在山洞里，带着老婆孩子一起上吊自杀。郝摇旗、袁宗第被俘后处死。随着各家相继陷落，到1664年初，大陆上公开抗清的力量，只剩李来亨这一支。

清廷调集十万大军，把茅麓山围得水泄不通。在山下挖掘长壕，建造堡垒、栅栏，截断一切进山的通道，断绝粮草补给。几十里的山麓，被围成了一个铁桶。

1664年闰六月，李来亨组织了第一次突围，带着总兵五员、精兵数千人，"炮矢如雨，蜂拥攻打"，杀向清军防线。清军防守严密，突围失败，退回山中。

没几天，他又组织第二次突围，"枪炮齐发，势如风雨骤至"，士卒们"莫不奋臂争呼，拼死力战"——还是没能打出去。

两次突围都失败了。

山里的粮食吃光了，弹药也耗尽了。少数士兵开始私自逃出，向清军投降。李来亨看到这一幕，知道到了最后时刻。

1664年八月四日，李来亨做了最后的安排。

他把山寨里剩余的金银财宝全部分给了部下，让他们各自设法突围逃命。他不强求任何人留下，他只让他们去活。

然后，他妥善安顿了年迈的老母，给她找好了脱离险境的路。

然后，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然后，他放火烧了自己的屋子，随后投身烈焰，壮烈殉国。

他的部下三万余人，大多数人没有投降。有人跟着突围，有人战死在山中，有人随着火焰一同消失在了那片深山里。

清军俘虏了一百五十名士兵，审讯他们，劝降他们。一百五十人，没有一个人投降。史书记载："无一人肯降，皆从容赴死。"

茅麓山战役结束，大陆上最后一块以"反清复明"为旗号的武装基地，被摧毁了。此后，只剩台湾的郑成功余部还在坚持。

清朝在官方文书里曾经这样表述自己得天下的合法性："本朝江山取自流寇，非取于明。"意思是说，是"流寇"灭了明朝，清朝只是打败了"流寇"，并非夺了明朝的江山。

这话说出来，清廷或许觉得理直气壮。

但他们大概没有想到，最后守着"大明"旗帜战斗到底的，正是那帮被他们顺口叫做"流寇"的人。这帮人，比所有正牌的明朝军队都撑得更久，死得更烈，也更彻底。

【主要信源】

1. 《茅麓山战役》，百度百科，综合《南明史》（顾诚著）、《八旗通志·穆理玛传》等史料

2. 《李来亨》，百度百科，综合多方史料；《李来亨抗清遗址》，四川人大网，引自史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