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约是淮南人最整齐的一次仰望。
夕阳的余晖还未散尽,广场上的人潮已经漫溢开来。从九龙岗到田家庵,从大通到潘集,人们像赴一场千年的约,脚步匆匆,却又带着某种从容的虔诚。老人牵着孙儿的手,年轻人架起手机支架,孩子骑在父亲的肩头,眼睛早已盯住了那片即将被点燃的夜空。摩肩接踵之间,人声如潮,却不显喧闹,反而有一种温热的、踏实的欢喜在涌动。
“要开始了。”不知是谁轻轻说了一句。
于是第一束烟花便腾空而起,在墨蓝的天幕上炸开,如一朵金色的菊,瞬间点亮了无数张仰起的脸。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千万朵焰火竞相绽放,将整个淮南的夜染成了流动的锦绣。红的像炉火,绿的似春水,紫的如烟霞,它们此起彼伏,在苍穹之上写下一首只有此刻才能读懂的诗。烟花爆裂的声响震得人胸口发麻,却没有人捂住耳朵——大家只是仰着头,任那光与火在瞳孔里燃烧,仿佛要将这一瞬的绚烂,镌刻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这是淮南的中秋。一个以煤著称的城市,用最炽烈的方式,点亮了自己的夜空。
曾几何时,淮南的底色是黑色的。那黑色来自地心深处,来自千百万年前的森林与沼泽,来自一代又一代采煤人额头的汗珠。他们把光明从地下取出,送往远方,而自己的城市,却常常隐没在矇昧的尘烟里。可今晚,秋晚在淮南用一场盛大的烟火告诉世界:我们不仅能点亮别人的灯,也能点燃自己的夜。

烟花之下,是滔滔淮水。这条古老的河流见证了太多兴衰,此刻却温柔地倒映着满天的流火,像一条镶满碎钻的绸带,静静环抱着这片土地。不远处的寿县古城墙上,月光与焰火交相辉映,宋代的砖石在明灭之间仿佛苏醒过来,诉说着淝水之战的金戈铁马,也诉说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淮南旧梦。河岸上,有人提着灯笼漫步,有人席地而坐,就着月光与烟火,掰开一枚月饼。那月饼是家乡的味道,芝麻的香,果仁的脆,还有一点点青红丝的甜,咬一口,便觉得整个童年都在舌尖上醒来了。远处隐约传来寿州锣鼓的节奏,铿锵里带着泥土的质朴,与天上的爆响遥相呼应,把节日的喜庆敲进了每个人的骨子里。
身边一位白发的老者,颤巍巍地举起手机,拍了一段视频。他笑着对身旁的老伴说:“发给儿子看,让他在上海也闻闻淮南的烟火气。”老伴嗔他一句:“烟火气能闻得着?”老者认真地说:“能。他一看就知道,这是家的味道。”风过处,似乎真带来了远方的桂花香,和着若有若无的煤烟味,交织成一种复杂的、令人眷念的气息。

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中秋。那时的淮南还没有这样盛大的晚会,月亮也似乎比现在更清瘦些。家家户户在院子里摆上小桌,供着月饼和石榴,听老人讲吴刚伐桂的故事。孩子们举着自制的灯笼在巷子里疯跑,那灯笼是用桔子皮做的,里面插一根蜡烛,光影摇曳,像一颗颗跳动的小星星。那时的烟火是零星的,谁家放了一挂鞭炮,谁家点了几个冲天炮,便足以引来一巷子的欢呼。
而今晚,烟花照亮了整个城市。这不仅仅是仪式,更像是一种宣言——关于一个城市的自尊与骄傲,关于一方水土的深情与眷恋。
最后一波烟花尤其盛大。千百发焰火同时升空,在天上汇成一条璀璨的瀑布,仿佛九天银河倒泻人间。人群沸腾了,欢呼声、惊叹声、掌声交织成一片,有人甚至激动得跳了起来。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不仅仅是烟花,这是淮南人的心跳,是这座城市积蓄已久的情感,在今晚找到了出口。
烟花易冷,人心长热。
当最后一缕烟尘散入夜空,月亮终于露出了它完整的脸庞。圆圆满满的,像一块温润的玉,静静地悬在那里。人群开始慢慢散去,脚步声、私语声、笑声,汇成一条温暖的河流,流向城市的四面八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光,那是被烟火和月光照亮的、满足的光。
我回头望了望淮河,望了望那些渐行渐远的灯笼,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此心安处是吾乡”。对于每一个淮南人来说,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想起今晚这场烟花,想起这片被月光和焰火共同照亮过的土地,心里便会涌起一种踏实的、滚烫的、属于故乡的情愫。
这情愫,像淮河的水,日夜奔流;像寿县古城墙的砖石,沉默而坚韧;更像那散落在夜空中的烟火,虽只是刹那光华,却足以在记忆里,照亮一生。
今夜,月照淮南,烟火人间。且让我们举杯,敬这轮亘古的明月,敬这片多情的土地,敬所有在此刻仰望星空、深深爱着家乡的人们。
更新时间:2026-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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