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秀夫谈工作室十周年：从《死亡搁浅》到“第三阶段”

小岛工作室成立十周年纪念展 “KOJIMA PRODUCTIONS 10th ANNIVERSARY EXHIBITION BEYOND THE STRAND：创造与挑战的航路” ，于 2026年10月31日至12月20日在东京麻布台之丘Gallery举办。纪念展现场集中展出了大量游戏内部制作资料，并通过“窗”设备将会场与小岛工作室连接起来，让观众得以一窥作品从初稿到成形的幕后过程。

借此机会，A9VG在展览现场与众多媒体共同采访了小岛秀夫先生，围绕工作室成立十年来的变化、游戏与电影和音乐等领域的融合、AI对创作流程的影响，以及《OD》《PHYSINT》和AR项目所指向的“第三阶段”，小岛秀夫回顾了过去十年的起点，也谈到了他对娱乐未来的设想。

以下是访谈详情。

• Q：对小岛监督来说，小岛工作室迎来了成立10周年的纪念活动。对比独立之初所描绘的设想，现在的您感受到了怎样的变化呢？

  小岛秀夫：要说变化的话，我们是在2015年12月16日成立的，当时只是注册了公司，几乎什么都还没有。最初的目标就是要先做出第一部作品，打造我们自己的IP，也就是《死亡搁浅》。当时我和吉尔莫·德尔·托罗导演商量，他对我说：“请做出一部保持以往体量，拥有前所未有的世界观和故事的游戏”。这也坚定了我最初的决心。在制作《死亡搁浅》的过程中，我们租了办公室，召集了员工，并整合技术资源，采购并配齐所需设备，最终顺利完成了第一部作品。

  接下来的步骤就是“第二阶段（Second Phase）”，按照我的原计划，第二阶段原本应该比实际情况早三年左右开始，但在《死亡搁浅》做完的时候遇到了疫情，员工也转为远程办公。感觉就像是推迟了三年左右，不过现在一切都在顺利推进。因为有了《死亡搁浅》，我们希望进一步拓展这个如同自己孩子般的IP，所以制作了续作，现在也在制作动画和电影。

  而再往后的挑战就是《OD》和《PHYSINT》。至于这次的“第三阶段（Third Phase）”，虽然还没有特别明确的展出内容，但我们打算朝着探索新技术与娱乐相结合的方向前进。整体上是符合原计划的，只是稍微推迟了两三年。

• Q：今后的小岛工作室，除了制作游戏之外，还会继续拓宽电影、跨界联动以及类似本次展览这样的业务领域。请问这些游戏之外的尝试，对您的游戏创作及作品表现带来了怎样的影响？

  小岛秀夫：嗯，虽然我们原本是一家制作游戏的工作室，我们的第一部作品确实是一款为玩家制作的游戏，我们也因此而起步，但我自己的想法是：游戏、电影、漫画、音乐、时尚等等，它们并不是彼此割裂的东西，而是会在数字世界里融为一体。我觉得现在已经呈现出这种趋势了。

  因此，在小岛工作室创作新IP、新故事和各种内容的过程中，虽然最初以游戏为载体，但并不意味着今后必须局限于游戏。它也可以是电影、动画、音乐，跨界联动和周边商品也是如此。最终，我是希望用数字的力量——或者叫数字的魔法，把原本分散的各个事物融合在一起，让大家体验到全新的娱乐形式或是艺术。

• Q：在小岛监督的作品中，能感受到电影、音乐、文学等多种文化的影响。请问您平时是从哪些事物中获取灵感，并将这些想法发展成作品的呢？

  小岛秀夫：我小的时候还没有电子游戏这种东西。虽然有扑克牌、将棋或者桌游，但没有现在这样的电子游戏。从那时候起，我就很喜欢电影、动画、漫画、小说、绘画和音乐等等。我觉得这是世代差异吧，现在的年轻人是伴随着游戏长大的，但我算是较早的一代人，制作游戏时也会融入我们那一代人的感性。

  结果就是，我自然而然地把自己喜欢的东西融合到一起，形成了游戏这样一种形态，这也不是刻意而为之的。不过有一点我经常跟别人提到：在数字娱乐时代，几乎没有人完全不玩游戏了。而我不仅希望游戏好玩，更希望玩家在游戏里体验了几百个小时的东西，能够在现实生活中派上用场。另外一点是，大家在游戏里会接触到不同的音乐、时尚元素，以及作家或其他创作者的名字，当回到日常生活中时，大家会以在游戏中接触到的人物和作品为线索，进一步地去探索，从而不断拓宽自己的兴趣和品味。

  正因如此，我才会在游戏里做各种跨界联动，做周边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我小时候通过看电影，第一次认识了许多作曲家、音乐流派和作家；也因为看了电影而去读以前没读过的书、听以前没听过的音乐，甚至模仿里面的穿搭，这让我的生活变得非常充实。但游戏通常很难做到这一点，体验往往局限于游戏本身。为了把游戏里的东西延展到玩家的日常生活中，我才尝试了各个领域之间的合作，和音乐人的联动也是出于这个目的。

• Q：那么举办这次大型展览的契机是什么？另外这次展览有哪些特别用心的设计或安排？以及您希望向到场的观众们传达怎样的信息？

  小岛秀夫：我个人很喜欢美术馆和博物馆。虽然我觉得大家单纯享受玩游戏的乐趣就很好了，但我也很希望大家能了解这些游戏究竟是由怎样的一群人，通过怎样的方式制作出来的。我也经常说，玩游戏固然有趣，但做游戏其实更有趣。因此我希望大家能够来到这个展览会，看到我们展出的大量内部制作资料——里面甚至有很多看起来挺逊的初稿，希望大家看了之后会产生“说不定我们自己也能做”或者“原来是这样制作出来的啊”的想法，从而吸引更多年轻人加入到创意制作的世界中来。

• Q：这次在现场展出的“窗”设备（一种远程沉浸式通信设备），目前是否也应用于实际制作工作中？

  小岛秀夫：是的。在制作《死亡搁浅2》的时候正好赶上疫情。但动作捕捉需要把演员召集起来，让他们进行表演，同时录制声音、表情和动作。通常我们会在洛杉矶把世界各地的演员召集到一起，在那里搭景拍摄。但因为疫情，我们被要求留在东京，于是我们不得不在东京通过远程连接洛杉矶的摄影棚来进行拍摄。我原本觉得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办到。最初两次尝试时，我们用了几十台智能手机、显示器和平板电脑，但果然还是没办法很好地进行指导。因为不能去到现场跟演员面对面地说“从这里开始做这个动作，在这里把情绪释放出来”，操作起来非常困难。

  就在我觉得这下没法继续拍的时候，得知有“窗”这项技术，于是借了两套，在东京放两块屏幕，在洛杉矶现场放两块屏幕。这是一种将音频和画面进行双向实时连接的技术，就像“任意门”一样，外观像个巨大的iPhone。站在它面前就能看到对面的世界，透过边框就能直接看到洛杉矶的拍摄现场。我们就靠这两台设备跟演员开会，进行演技指导，好不容易才完成了拍摄。因为有这样一段经历，我们希望借此次展览向大家介绍这项技术。我想让大家亲身体验一下在疫情期间立下大功的“窗”，所以我们用它把小岛工作室和这里的会场连接了起来。

• Q：在小岛监督的作品中，严肃的主题、幽默元素与富有独创性的表现手法往往并存，您是如何把握这些元素之间的平衡的？

  小岛秀夫：首先因为游戏是具有互动性的，玩家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去行动。话虽如此，以《死亡搁浅》来说，其中有一些充满恐怖氛围、令人感到害怕的区域，玩家又必须跨过那些地方。但如果玩家的神经始终紧绷着，是撑不下去的，可能就会因此放弃不玩了。

  就像希区柯克的电影一样，为了让人感到恐惧，也需要加入笑点，需要定期制造情绪的起伏，我觉得游戏更是如此。为了让处于紧张恐惧中的玩家稍微松一口气，舒缓一下心情——虽然我自己并不觉得那是搞笑桥段（笑），我会加入这类元素来保持平衡。当然，如果玩家不喜欢这些元素，也不想触发相关互动，只要不做这些事，游戏就会保持硬核严肃的风格继续推进下去，这完全取决于玩家个人。

• Q：另外，对于像演员、创作者、时尚品牌等共同创作作品的合作伙伴，您通常依据什么标准选择演员和其他合作伙伴？

  小岛秀夫：关于演员、音乐人、艺术家以及漫画家的合作，他们几乎都是我这60年来一直非常喜欢的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真的撑不下来，因为做一款游戏往往要花上四五年时间。而且我们拍摄演员的方式也比较特殊，拍摄周期长达两年左右，过程会非常艰苦。如果双方不能相互理解、彼此欣赏的话，是很难坚持下来的。

  所以在选角和决定合作对象时，我都会非常慎重，一旦选错就无法顺利进行下去。和音乐人的合作也是如此，我希望大家一起去创作音乐，而不是“歌已经做好了，请拿去作为联动宣传曲用吧”这种模式。而是大家意气相投，一起在现场工作——我负责做游戏，音乐人负责做音乐，通过这种方式让音乐与游戏高度契合。

• Q：在游戏画面、动作捕捉等各个技术领域，AI的应用范围正在不断扩大。请问您认为目前的技术对于实现您想要表达的故事而言，已经足够了吗？

  小岛秀夫：游戏本来就是一种高度依赖技术的娱乐形式。我进入游戏行业已经是40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还是2D画面，只能发出电子蜂鸣音，角色不会说话，也没有3D技术。而游戏发展到了今天这个样子，正是伴随着技术的进化，我们能做的事情也变得越来越多。从最初的16色变成几万色，再到3D化，能够和真人演员合作，能够把音乐人的作品原汁原味地呈现出来，甚至可以拆解得比原版更细致。所以我们的工作本来就是“昨天做不到的事，明天就能做到”，技术与创作的边界也在不断拓宽，也就是说选择变多了。当然受限于容量或工期，也不是什么都能做，但可能性确实在不断延展。不仅是游戏，以“数字”为关键词，包括音乐、电影在内的所有领域，都是“昨天做不到的事今天能做到，明天还能做到更多”，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至于AI的话题，我想大家应该都很想听我聊聊吧（笑）。像Photoshop和文字处理软件都是数字技术发展的产物。它们是工具，在带来了极大的便利的同时也提高了效率。以此为基础发展到现在，AI也变得越来越聪明，结果这些发展带来了什么变化呢？那就是工具变成了“执行人员”。我们工作室有很多员工，有负责核心创意的人，也有根据创作者的指示去执行制作的人，他们的工作性质是不太一样的。当AI能够接手这些执行类的工作时，原本做执行工作的人也必须转向创意工作，我觉得这会带来很大的改变。

  虽然我知道趋势必然会朝这个方向发展，效率会提高，工期也会缩短，这固然是好事。但就我个人而言，拿画画这件事来举例，最有趣的并不是“画完了”的那个瞬间，而是画的过程。又比方说，用黏土捏一个陶罐，真正的创作乐趣往往不在于“做好了”，而在于亲手捏制的过程。如果只是对着电脑下指令“做这个、做那个”，电脑说“做好了”，你再说“不对，改成这样”，然后“啪”的一下就生成出来了——这样当然也可以，并且效率很高，但从我所理解的“创作”来看，就显得有点无聊了。这就像是拼装模型，不管由谁来拼，最后做出来的形状都是一样的，但真正有趣的部分是拼装的过程，拼图和乐高积木也是同理。

  我有点担心未来这种“创作的乐趣”会变成什么样。当然未来五到十年应该还没问题，但如果AI就这样毫无节制地发展下去，说不定未来连创意工作，AI也能完全胜任。这样的未来也许有一天会到来，不过到那时我已经不在人世了（笑），所以我想把接力棒交给年轻的一代人，未来该怎么做应由年轻人自己去决定。

• Q：刚才您提到，今后AI能够替代的工作可能会越来越多。那么，您认为未来对人类创作者的要求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

  小岛秀夫：这个我刚才其实也提到了，与其说这是对创作者提出了新的要求，不如说是创作流程正在发生变化。以前是由我提出想法并下达指示，然后由人工——也就是某种意义上在创作者手下干活的“执行人员”们去完成。今后，创作者原本需要依靠人力完成的工作会被计算机所取代，效率也会因此而提升。

  但就像我刚才说的，真正的创作并不仅仅是把东西做出来。如果只是为了制造“商品”，那样做倒也无妨。但身为创作者，比如在作曲的时候，中间的过程才是最有趣的。并不是跟别人说一句“请做一首这样的曲子”，然后等成品交上来点个头就完事了。而是反复摸索的过程会让人肾上腺素飙升，感到无比兴奋和愉悦。我不希望未来变成失去这种乐趣的世界。不过另一方面，因为制作东西变得简单了，效率也大幅提升，根据使用方式的不同，说不定也能构筑一个美好的未来。所以我认为真正的“创作”和单纯的“制造商品”是两码事。

• Q：小岛监督的作品跨越了国界，受到了粉丝们的广泛支持。您的作品甚至影响了不少粉丝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也成为一些人立志走上创作道路的契机。请问您如何看待这些反响？另外，在欧美或亚洲等不同地区，您觉得大家对作品的理解和接受方式有什么不同吗？

  小岛秀夫：其实我觉得电影和漫画也是如此，因为存在文化差异，人们看到自己从未见过的事物时自然会被吸引，我觉得日本动画在全世界流行也是这个原因。不过我的游戏核心在于叙事，里面融入了人性化的戏剧等元素。这种情感是全世界共通的，无论哪个国家的人都会被触动心弦，我觉得，这就是游戏能够跨越文化差异、打动世界各地玩家的原因。

  其实最初做《合金装备》的时候，我并没有抱着“一定要大卖”的想法去迎合市场，只是把自己想做的东西和喜欢的东西全都塞了进去，结果却意外地畅销了。当时完全没有做什么市场调研和营销。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正是这一点发挥了积极作用吧——我把自己真正想做的东西介绍给大家，然后得到了大家的喜爱。

• Q：那么这是最后一个问题。您目前正在推进《OD》等多个项目，想必每个项目都有各自不同的挑战。在以往作品中未能实现的表现或体验方面，您想要追求怎样的可能性呢？

  小岛秀夫：关于这个嘛，其实说太多的话是会被骂的（笑）。简单来说，这些都是从第二阶段迈向第三阶段的作品。《OD》是一款恐怖游戏，虽然具体的情况我现在还不能透露，但它在系统机制上将带来前所未有的东西……至于《PHYSINT》则是谍报动作游戏，我们打算把它做成一款全新的谍报游戏，因为我想消除电影与游戏之间的边界。其实这个说太多也会被骂，但我们确实有这样的野心。

  《OD》其实也有点接近电影与某种新媒介结合的形态。至于第三阶段的计划，我们目前正在和Niantic合作开发AR项目，前阵子也放出了一点先行概念版。以往游戏机上的游戏，或者游戏中的虚拟世界，其实都是一个封闭的空间。玩家在里面游玩，一旦回到现实生活中，连接就被切断了。但我认为在今后，AR等技术会真正融入甚至主导大家的日常生活。也就是说，以前局限在游戏、电影院、电视、手机的东西，与我们日常生活的边界线会逐渐消失。不仅是娱乐，包括教育、医疗、时尚、音乐等一切事物，边界都会消失，从终端屏幕内部延伸到现实世界中。

  我认为未来会出现“虚拟事物与现实世界相互交融”的景象。作为迈向那个未来的第一步，我们正在和Niantic展开合作。到了那个时候，娱乐会更加贴近真实的物理世界，比如将现场Live、舞台剧、实体游乐设施等与数字技术结合起来，诞生出不仅局限于数字屏幕内部，而是更贴近人们日常生活的娱乐形式。我所设想的第三阶段，就是朝着这个方向迈进。

下载A9VG手机客户端，发现更精彩的游戏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