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西藏二——晨光里的卓尔山 · 层峦叠嶂间的诗意行走

抵达祁连的第二天，我们起了一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空气里透着高原清晨特有的寒凉，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驾车朝县城东北方向的卓尔山驶去，路两旁的青稞地在晨雾中静默，偶尔有早起的牧民赶着牛羊从车前走过，铃铛声一声一声，敲在黎明的边缘。

到达景区大门时，晨光已经普照大地。入口处的建筑在湛蓝天空下格外醒目，“卓尔山景区”几个金色大字在晨曦中熠熠生辉，墙面上绘着壮丽的丹霞与草原图景，仿佛提前预告了即将展开的视觉盛宴。

卓尔山，藏语称为“宗穆玛釉玛”，意为“美丽的红润皇后”。它坐落于祁连县城东北侧，海拔四千三百余米，与对面的阿咪东索（牛心山）隔河相望，相传是一对深情缱绻的情侣所化。这里集丹霞、雪山、草原、森林于一身，素有“东方小瑞士”之美誉。晨光初洒，丹霞红如焰，雪山白如冠，草原绿如毯——三种极致的色彩在此交融，宛如天地间最慷慨的馈赠。

乘上摆渡车，沿着盘山路缓缓上行。车窗之外，祁连县城在晨光中渐渐苏醒，那些红墙金顶的藏式建筑错落在山谷间，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画，墨色还在纸上慢慢洇开。

摆渡车停在半山腰的观景平台。推开车门的一刹那，我怔住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壮阔。

沿着木质栈道拾级而上。栈道如一条长龙，蜿蜒盘旋在翠绿的山脊之上。

两旁是原木搭建的护栏，带着粗犷的自然质感。清晨的阳光轻柔地洒在青翠的草坡上，游客如织，或驻足拍照，或缓步前行。

远处有早起的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像是用露水洗过。身旁绿草如茵，野花星星点点，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散落在草丛里，像大地随手撒下的一把碎宝石。我蹲下来细看一株，花瓣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含着一滴泪，又像藏着一个梦。

随着海拔的升高，视野愈发开阔通透。极目远眺，群山仿佛被大自然的巨手轻轻抚平，层层叠叠的绿浪一直翻滚到天际，与湛蓝的天空无缝衔接。

山谷间，光影交错，明暗有致，宛如一幅巨大的立体油画。途经几处木质观景台，凭栏远望，那份辽阔与苍茫，让人忍不住张开双臂，想要拥抱这片神奇的土地。

山脚下，几座建筑静谧地坐落于绿野之间。深色的屋顶与原木的墙面，使其与周遭环境巧妙相融。远处的村庄隐匿于山谷之中，袅袅炊烟升腾而起，为这片雄浑的自然风光增添了一抹人间烟火的温情。

眼前，是层层叠叠的丹霞山峦——赤红、赭黄、青灰交织在一起，如大地的脉搏，如凝固的火焰。它们不是刀劈斧削的险峰，而是柔和起伏的曲线，像被岁月打磨过的绸缎，一层一层铺展至天际线。

清晨的光线斜斜地打在岩壁上，那些色彩便活了过来：红的愈红，黄的愈亮，仿佛山体本身在燃烧，却又没有一丝烟火气，只有亘古的沉静。

而在这片丹霞的对面，便是卓尔山最动人心魄的景致——牛心山，当地人称“阿咪东索”。海拔四千六百多米的雪山，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芒，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像一顶洁白的王冠。山腰处，云雾缭绕，时聚时散，像一个羞怯的少女用面纱遮住了半张脸，欲语还休。

牛心山又称千兵崖。因其山体陡峭、群峰如削，远观仿佛千军万马列阵待发，气势雄浑。据当地传说，这里是战神格萨尔王的化身，千百年来守护着祁连的草原与子民。每当晨曦初照，千兵崖的岩壁便泛出暗红色的光芒，宛如战袍染血，威严而苍凉。

山脚下，是大片的油菜花田和青稞地，金黄与翠绿交织在一起，铺成一块巨大的、色彩斑斓的绒毯，从脚下一路铺到天边。

我站在观景台上，久久说不出话。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青稞和油菜花的香气，还有一丝雪山的凉意。那风仿佛有形状——它拂过丹霞，丹霞便微微泛红；它掠过花田，花田便轻轻摇曳；它吹到我脸上，我便觉得整个祁连山都在呼吸。一呼一吸之间，是千万年的光阴。

行至高处，一座矗立在山巅的夯土烽燧终于映入眼帘。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它显得格外古朴而庄重。

这便是西夏烽燧——相传是西夏末代皇帝李睍在亡国之际，为传递军事信息而修建的众多烽火台之一。

如今重建的烽燧高达九米有余，不仅是历史的见证，更是俯瞰卓尔山全景的绝佳制高点。

走进烽燧内部，抬头仰望。那副《西夏简图》，清晰地勾勒出这片土地的古老轮廓，党项民族的疆域曾在此纵横。

旁边陈列的《西夏文》残牌与官印，尽管字迹已斑驳模糊，却依旧散发着神秘而威严的气息，令人不禁对那个已然消逝的王朝萌生无限遐想。

那幅气势恢宏的《烽火狼烟》与《烽火残垣》，将古代战争的激烈与残酷刻画得淋漓尽致——战马嘶鸣，旌旗猎猎，残阳如血，仿若能真切听见历史的风沙在耳畔呼啸。

最令人瞩目的当属那幅《牧耕图》。浮雕之上，一位老者正驱赶着牦牛于田间辛勤劳作，旁边还有牧民悉心照看羊群。这温馨而质朴的画面，与方才所展现的战火硝烟形成了鲜明对照。

原来，在这片雄奇的祁连山腹地，不仅有刀光剑影的豪迈豪情，更有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气与耕耘劳作的宁静祥和。

轻抚着这些凹凸不平的浮雕纹理，历史的厚重之感油然而生。它们并非仅仅是装饰之物，更是时光留下的深刻印记，它使得卓尔山不仅是一座自然的巍峨丰碑，更是一部厚重的历史典籍。

登顶烽燧之后，视野顿时开阔无垠。立于台上，四面群山尽收眼底——东面，连绵的丹霞如赤色的波涛翻涌不息；西面，巍峨的雪山如银色的屏障坚不可摧；南面，祁连县城的全貌铺展在脚下，红墙金瓦在晨曦中闪耀，袅袅炊烟缓缓升起；北面，广袤的草原上星星点点的牛羊散落其间，像一幅流动的牧歌画卷。

遥想当年，这里曾狼烟四起，号角连天。西夏的士卒立于同一座烽燧之上，不是为了看山，而是为了点燃烽火。那时的丹霞，想必曾被战火映得更红；那时的雪山，也曾冷冷地注视着刀光剑影。而如今，狼烟散尽，烽火台成了观景台，金戈铁马化作了经幡飘动。只有群山依旧，沉默地看着世事变迁。

我站在风中，脚下是千年的夯土，眼前是无边的风景。

忽然觉得，这天地间最奢侈的事，莫过于——你站在古人站过的地方，却不必承受他们承受过的苦难。你只需看山，看雪，看云，看草原。风从远古吹来，吹过我的脸，又吹向远方。那一刻，烽燧不再是石头和泥土的堆砌，而是一道时间的门槛。跨过去，是千年烽火；收回来，是此刻安宁。而我就站在门槛上，左手历史，右手山河。

走下烽火台，沿着木栈道继续前行。途中，一座洁白的民族团结祥和塔静静地矗立在碧草蓝天之间。塔身莹白，金顶辉煌，在阳光下散发着神圣而祥和的光芒。

这座塔由当地信教群众自发修建，承载着祁连各族人民对安定团结、和睦共处的美好祈愿。站在塔前，祁连县城全貌尽收眼底，人文与自然交融的静谧感，让人心生敬畏。

稍作驻足，继续前行。不远处，便是声名远扬的“天桥神殿”——阿咪东索观景区域。这里相传便是《山海经·大荒西经》中记载的“不周山”。牌文讲述着那个远古的神话：水神共工与火神祝融大战，共工战败，怒触不周之山，于是“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日月星辰移焉；地陷东南，百川水潦归焉。女娲炼五彩石以补苍天，断神鳌之足以立四极。

我站在这片传说中天地断裂之处，忽然想起西方的创世纪——那里有神说要有光，便有了光；有洪水灭世，有方舟漂流。不同的文明，却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世界从何而来？残缺又何以弥补？

神话从来不是凭空杜撰。它或许是对某种宏大变迁的隐喻——地壳的隆起、山系的形成、河流的改道，在古人的眼中，化作了共工的怒、女娲的慈；在西方的叙事里，化作了上帝的七日创世、大洪水的涤荡与救赎。东西方的先民，隔着万水千山，却都不约而同地用故事去解释那些无法理解的力量，用想象去填补认知的空白。

而“不周山”之所以“不周”，大约是因为它本就是断裂的、不完整的。正如这世间的万事万物，总有不周全之处——西方便有伊甸园的失落，有巴别塔的倾颓。可正是不周全，才有了补天的故事；正是不完美，才有了对完美的追寻。无论是女娲的五彩石，还是诺亚的方舟，人类最动人的篇章，从来都写在残缺之上。

站在这里，我忽然觉得，东西方的神话在此刻交汇——它们诉说着同一个真理：天地本不全，万物皆有隙，而那恰恰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盛夏时节，由此望向西北，蓝天、白云、草原、丹霞、花海与层峦叠嶂的祁连山脉，共同构成了一幅五彩斑斓的壮美画卷。那赤红如焰的丹霞，那翠绿如毯的草原，那金黄如浪的花海，那银白如冠的雪山——这不正是女娲补天时遗落人间的五彩石么？千万年后，它们散落在这片高原上，化作了山，化作了川，化作了风与云、光与影的交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晨光为万物镀上一层金边，蓝天、白云、绿草、红花与赤色山崖，共同勾勒出一幅壮美绝伦的画卷。我站立在这片高地之上，迎着高原清冽的风，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共工怒触不周山，是因为失败；女娲炼石补天，是因为残缺。而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又是因为什么？是为了看山，还是为了在山的面前，看清自己？

我想，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不周山”——那是生命中的断裂、遗憾、无法弥合的缝隙。而每一次远行，都是一次“补天”。我们用自己的脚步、目光、感动，一点一点地修补着内心的残缺。那些在旅途中遇见的风景、感受到的震撼、沉淀下来的宁静，就是我们的“五彩石”。

风从山谷吹来，带着雪山的凉意和青草的清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不是遗憾，不是圆满，是辽阔。

返程途中路过“情人崖”，那块突兀的巨石似在风中低语，诉说着宗姆玛釉玛与阿咪东索跨越时空的守望。

不远处的“天境之眼”观景台，再度将目光引向那座巍峨的牛心山。此刻再看，那直插云霄的雪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倒淌河如一条银色丝带，在碧绿草原与赤红丹霞间蜿蜒流淌。

云杉林海墨绿如黛，与远处的雪山交相辉映——蓝天、白云、草原、丹霞、花海与层峦叠嶂的祁连山脉，共同构成了一幅令人心醉的北欧风情画卷。

下山的时候，游客渐渐多了起来。阳光依然慷慨，将我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栈道上，一路相随。油菜花田在阳光下格外耀眼，像铺了一地的金子，风一吹，便泛起金色的波浪。青稞地里，青稞穗在风中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在低语。

走到山脚，再次回望。卓尔山在晨光中静静地矗立着，丹霞赤红，雪山银白，草原翠绿，花田金黄。这些色彩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无声的交响乐，奏响在祁连的清晨里。没有指挥，没有乐谱，只有风做琴弦，光做音符，天地做舞台。

回到车上，心中满是感慨。从千兵崖的雄浑，到西夏烽燧的沧桑，再到祥和塔的宁静、天桥神殿的壮阔，最后在情人崖的浪漫与天境之眼的辽阔中收束——卓尔山用无与伦比的自然风光与厚重的人文底蕴，为每一位到访者编织了一场关于天境祁连的绝美梦境。

车子缓缓驶出景区。我透过车窗，看着卓尔山在身后渐渐变小，最终化作一个红色的剪影，消失在天际线里。

可我知道，那个清晨的光、风、色彩，已经刻进了记忆深处，再也不会褪色。它们会像牛心山上的积雪一样，在心底最深处，终年不化。

后 记

游览卓尔山，已是三年前的事了。

可那片赤红的丹霞、那座银白的雪峰，总在梦里浮现。我常常想，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清晨，给了我最深的印记？也许是因为光——清晨的光不燥不烈，温柔地铺在每一道山脊上，把丹霞染成流动的赤金，把雪山顶照成透明的玉。站在烽火台上，四面群山奔涌而来，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天境”——不是仙境，而是天地本来的样子。人走进去，就成了画中的一笔。

如今坐在陕南汉江畔的窗前，窗外是另一片山。可每当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总是祁连的晨光、牛心山的积雪、经幡在风中的猎猎声响。有些风景，看一眼，就是一辈子。

卓尔山的清晨，我把它写进了文字里，也把它种进了心里。

它会像山巅的积雪一样，在最深处，终年不化。

2026年初夏·于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