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混合团体世界杯开赛后的第三天，大赛裁判长吴飞遇到了一个并不太相熟的赛场工作人员，对方突然对她说了一句：“裁判长，你看起来很焦虑。”吴飞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已经尽力做好了表情管理，没想到第一次做三大赛正裁判长的紧张感还是出卖了她。

能够做乒乓球三大赛（奥运会、世锦赛、世界杯）的正裁判长，必须首先成为精英裁判长，这是国际乒联裁判长级别中的最高级，全世界只有11名。吴飞在混团世界杯开幕前几天刚刚拿到了精英裁判长证书，成为了这11名乒乓球顶尖技术人才之一。

▲2025年混团世界杯，被评为精英裁判长的吴飞首次担纲三大赛正裁判长

“你看起来很焦虑”，这句话没有让吴飞更加焦虑，她放松了一下表情，心里反而有些释然。她想起了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时候，自己作为竞赛场地主管，第一次参与三大赛的赛场管理工作，那时还很年轻的她也是这样焦虑。“大概第四或第五天的时候，我总算进入状态了，等到所有运动员都顺利入场之后，我坐在门口的凳子上休息，一个外国运动员经过我的时候说：你今天看起来放松一些了。”

吴飞把这时隔17年的两个场景看成了一个“轮回”，人生总有很多第一次，总要从青涩到得心应手，从焦虑到胸有成竹。那个资深的裁判员，那个成熟的裁判长，如今又成了“精英里的小白”，新平台上的又一轮历练，才刚刚开始。

评上精英裁判长是个惊喜

时间回到2024年，刚刚在巴黎奥运会乒乓球赛场完成了副裁判长工作的吴飞，参加了当年11月国际乒联举办的第三批精英裁判长培训项目，正式开启了迈向新平台的第一步。在那之前，吴飞已经有了超过20年的乒乓球裁判经验——2003年考取国家级裁判，2005年成为国际级裁判，2007年成为蓝牌裁判，2012年成为国际级裁判长。从裁判长到精英裁判长，吴飞走了13年。她说自己从没想过能成为精英裁判长，“那也不是我的奋斗目标”。

整个评审过程的最后一个环节是面试，类似于论文答辩的模式。面试结束后，吴飞就去忙下午的工作，后来才得知参加考试的6个人里，有两个人当时紧张得哭了出来。但吴飞好像并没有把这件事看得很重，“确实没想过这次就能成功，也许我还需要努力，还需要进步，也许他们还需要再考察我半年或者一年，对于我来说，顺利通过考试是个惊喜”。当她把这个惊喜告诉自己的爱人时，爱人对她说，“这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2024年11月，吴飞（后排右四）参加了国际乒联组织的精英裁判长培训班，迈出了通往新平台的第一步

评定精英裁判长并非靠这一次面试来决定。与裁判员不同，裁判长的工作职责在于处理比赛中的各种问题，因此评定时并非依靠严格的书面考试，而是更注重全方位的综合考察，比如处理比赛中突发事件的能力、对裁判员的管理和领导力，以及和其他工作人员的沟通能力等等。这些考察渗透在一次次真实的比赛中，也会有一些模拟场景来进行测试。

情绪稳定，是管理好一次大赛很重要的基础，而这正是吴飞的性格特点。早在10年前，一次在缅甸的比赛，工作条件很差，作为副裁判长的吴飞身兼数职，一度忙乱，但她心里总是有个信念，“电脑用不了也好，打印机没有也好，我手写积分单，也能让比赛打下去”。当时的裁判长有些不放心，过一阵子就要去看看吴飞的工作。后来这位裁判长对吴飞说：“在这么着急的时候，我每次来跟你说话，你都是微笑着回答我的，换作其他很多人，恐怕都已经在发脾气了。你的情绪这么稳定，将来肯定很厉害。”

10年后，在精英裁判长的考察过程中，吴飞印证了“情绪稳定的厉害”。那是一次模拟抽签，128个签的卡片吴飞已经反复检查过，然而在开始抽签的时候，49号签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了。和吴飞同组进行考察的候选人又急又生气，吴飞却很冷静，她有一点自责，怪自己是否没有检查好，但她也觉得这个问题很好解决，用背面完全相同的多余卡片代替49号，并不会影响流程。后来吴飞才知道，那张49号卡片并不是她弄丢的，而是考官（已经获评精英裁判长的人）在最后时刻故意“偷”走的，目的就是考察候选人的临场应变能力。

“我并不知道评定精英裁判长的标准到底是怎样的，我想大概是业务要好，人也要好。”吴飞后来在总结自己的经历时这样说。“我觉得考官们应该是觉得我情绪稳定，又能积极解决问题，从来不埋怨别人吧。”但吴飞也知道，自己的优点和弱点有时候就在一线之间，“我不喜欢激化矛盾，但可能有时候需要再强硬一点”。

▲2008北京奥运会，吴飞（前排左三）作为竞赛场地主管，第一次参与到三大赛工作中

让“心太软”变成“温和而坚定”

在13年的裁判长生涯中，吴飞始终保持着这样稳定的情绪，但在这次精英裁判长为时一年的考察过程中，“情绪太稳定”“心太软”却也成为考官们常常向她提出的不足。

在一次考官和候选人的研讨中，大家提起了一次在中国举行的比赛，当时一名欧洲球员因为输球发脾气，把球拍砸到了挡板上，挡板当时就被砸坏了，临场裁判员给球员出示了黄牌。按理说，出现毁坏器材的行为，作为裁判长的吴飞可以出示红牌直接取消球员的比赛资格。但女性心理特有的柔软一面让她想了很多，“他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就这么不让打了是不是很可惜；他那么年轻，脾气急是不是有情可原……”在这次研讨中，一位和违规球员来自同一个国家的考官对吴飞说，“他的年轻和他的不远万里，与你取消比赛资格是两回事”。

另外一个案例是有教练员对裁判员的判罚不满，找到裁判长理论，进而争执起来。考官问吴飞这样的情况该如何处理。吴飞说：“我会跟他说，咱们平静下来聊一下，你的诉求是什么，吵架是没有用的。”如果他非要和你吵呢？考官追问。吴飞想了想说：“那我可能会走开。”这个回答让考官们大笑起来，他们认为这是在逃避。

在含蓄的东方文化里，吵，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吴飞结婚20年，和爱人几乎没吵过架，只要有一方说话声音高起来了，另一方就会暂时离开，等情绪平复了再讲道理。特别是作为大学老师的吴飞，“讲道理”三个字已经刻进了骨子里。然而在赛场上，没有时间等待大家情绪平复，更没有时间一点点讲道理，裁判长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处理好各种冲突。

那么如果有球员打完比赛对结果或是判罚不满意，拒绝离场，你会怎么办呢？考官又提出了新的问题，并且有一名考官扮演起了那名拒不离场的球员。“你这样影响后续比赛了，你的诉求是什么呢？”吴飞又一次试图讲道理，但“球员”不为所动，她于是严肃地说：“那么我只能叫安保了，你可以选择自己离开，或是让安保请你离开，然后取消比赛资格。”在场的考官们这一次鼓起了掌，吴飞终于突破了“心软”那道坎儿。

▲2025年多哈世乒赛，担任副裁判长的吴飞在处理突发事件

这样集中起来研讨的机会并不是很多，大多数时间，都会有一位像导师一样的考官和吴飞一起参加国际比赛，吴飞做裁判长，考官做副裁判长，观察她的能力，也会告诉她有些问题该怎么处理。“这个过程远远不止是考核，”吴飞说，“它更多的是一个学习和提高的过程，我从中学到了太多，受益匪浅。包括如何沟通，包括对组委会、对裁判员的态度，包括什么时候要坚持，什么时候可以通融，他们都可以做到温和而坚定，这正是我需要提高的地方”。

在成都迎来三大赛首秀

成都混团世界杯是吴飞成为精英裁判长后迎来的第一个赛事，她最先要亮相的是抽签仪式。这是一次很简单的抽签，已经经历过十几年国内和国际赛事洗礼的吴飞熟悉每一步流程，但她还是感到紧张，“要纯英文现场直播，特别简单的那几句话，我还练了好一阵子，生怕到时候嘴皮子不利落”。

对于裁判工作，吴飞心里是有底的，但作为裁判长，她要处理的事纷繁复杂。特别是站在三大赛的赛场上，那种紧张感和其他赛事又不相同，“运动员和教练员的较真程度、场馆的氛围、竞赛经理的严肃表情……都会让你心里绷得很紧”。每天的比赛开始前一个半小时，吴飞就要来到赛场，因为没有时间吃午饭，她会故意把早饭尽量拖得晚一点，这样才能撑到晚上，才能有力气处理那些意想不到的情况。

在一场小组赛中，罗马尼亚队一名球员的球衣引起了吴飞的注意，她隐约觉得衣服上的名字好像印错了，在平板电脑的直播图像上放大后发现，因为球队里有相同姓氏的球员，这名球员穿的是队友的衣服，姓氏是对的，但前面代表名字的字母是错的。因为牵扯到兴奋剂检测等诸多事宜，吴飞在局间休息的时候找到了这名运动员。仍然“心软”的吴飞知道局间这一分钟对于运动员和教练员来说都是宝贵的，她特意等到师徒两人说完战术之后才上前提出了衣服的问题。球员和他的队友辩解说衣服没有穿错，但吴飞在电脑数据库里立刻查出了衣服上的名字另有其人。为了不影响比赛继续进行，吴飞同意那名球员用肌肉贴盖住了衣服上的名字部分，只露出姓氏，一个意外的插曲就这样被化解了。“温和而坚定”，吴飞在自己新阶段的小考中成功了一次。

▲2021年东京奥运会上，吴飞是唯一一名来自中国的乒乓球裁判员

2019年，本着“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的原则，中国乒协推荐吴飞进入了国际乒联裁判委员会。2021年，她被任命为裁委会副主席。在国际组织中拥有话语权，吴飞非常看重自己的这一使命，这让她一方面可以有更多机会为中国裁判员发声，另一方面也能够接触到最新的规则制度，并及时传达给中国乒乓球队。

早在2021年的东京奥运会之前，中国乒乓球队在进行热身模拟赛的时候请吴飞担任裁判员。疫情笼罩下的东京奥运会，很多判罚规则都进行了调整，为了帮助国乒参赛队员更准确地了解这些新规，吴飞在整个模拟赛中都执行了最严格的判罚尺度，这也让国乒队员最终在实战中比其他队伍更好地适应了新规。

中国队拥有世界上最顶尖的球员和最先进的训练体系，自然也要时刻保持对新规则的同步了解，20多年来，吴飞向国家队传递了很多关于规则和判罚尺度上的最新信息，包括像鹰眼这些高科技辅助功能的应用原理等。吴飞并不认为这是在“走后门”，因为到了赛场上，所有运动员都是被一视同仁对待的。

也曾经有考官提醒过吴飞，作为一名合格的精英裁判长，不要“扛着旗帜”上赛场，不要让“我们中国”成为口头禅。“我觉得这是对的。”吴飞善于及时地反省自己，那种与生俱来的对祖国的自豪感常常会让她忘了自己应该是个中立的、国际化的角色，“其实就像一个国家强大了，不需要总挂在嘴边一样，一个人很自信的时候，也不需要反复去讲你有厉害，不需要刻意去表现中国裁判有多强，只需要按照规则规程把事情办好”。

▲2024年巴黎奥运会，担任副裁判长的吴飞在抽签仪式上

用乒乓球串联起的人生

吴飞为之付出很多心血的裁判工作，其实只是她的“副业”，她的本职工作是北京大学体育教研部副主任，要给本科生、研究生上课，还要做科研课题，再加上诸多的裁判工作，如何平衡时间和精力，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我喜欢把所有事情揉在一起。”这是吴飞的方式。

从小打球的吴飞，在北京体育大学读了本科和硕士，又进入北大攻读人口健康方向的博士。“太难了，研究成果总是搞不出来，人都抑郁了。但是后来我发现，不管研究什么，我满脑子都是乒乓球，只要一联系上乒乓球，就什么都能写出来了。”无论学业还是事业，吴飞都用乒乓球把它们串起来，所有的事情一下子就理顺了。

站在裁判工作的最前沿，吴飞最了解规则的动向，她把这个优势带到了自己的科研中。吴飞是国内最早写关于“鹰眼”论文的人，她把一项技术的诞生提升到公平竞赛和全球体育治理的高度去研究。不仅如此，她还和北大人工智能研究院进行了深度合作，期待以人工智能辅助“鹰眼”，以解决判断发球遮挡时的局限性。这个项目已经在进展当中，未来国际乒联和WTT世界乒联也有望与北大合作。

在教学方面，吴飞也自信带给学生的都是最新鲜的资讯。包括这次做混团世界杯的裁判长，吴飞心里也惦记着自己的学生，她把大赛空白的抽签表发给了代课老师，让学生也按照混合团体的模式进行抽签和比赛。“包括思政教育，也可以与最新鲜的实事挂钩，比如混合团体这个新的比赛项目是如何实现团结合作的，又是怎样表达了对女性的尊重和重视的。”吴飞给学生们带来的，是远远超出教材里的内容。

▲2023年11月，吴飞（前排左一）牵头组织的国际级蓝牌考官和国际级裁判长会议在北京大学召开

吴飞还把自己在国际乒联裁委会的工作和学校联系在了一起，她很感谢北大对她这份“额外”工作的支持，让她能够在北大的校园里协调举办国际级裁判长研讨会和精英裁判长研讨会。曾经有一位行政岗位的同事在帮她办理会议审批材料时这样对她说：“咱们学校的很多老师都在参加各自领域最高级别的会议，您参加的也是。”2023年的那次国际级裁判长研讨会被写进了北大年鉴里，这让吴飞很感动，在这所顶级学府里，自己这份小小的工作也受到了极大的尊重。

因为身兼数职，吴飞有时候在过北京时间，有时候在过欧洲时间，那些国际乒联的线上会议常常在北京时间的深夜进行，学校体育馆的保洁师傅曾经和她开玩笑：“我上午来打扫的时候，你在这儿上课，夜里12点来打扫，你又在这儿打电话，终于见到比我还辛苦的了。”吴飞被逗笑了，她觉得自己还挺喜欢这种“辛苦”的生活，她甚至还在给自己“加码”——

下学期准备开一门“乒乓球国际竞赛法和赛事组织”的选修课，一半用英文讲，一半用中文讲，推动自己进一步提升外语，教上10年后，还想出一本专著；

北大很自由，教授可以选择自己的研究智趣，我想把研究方向调整一下，做竞赛研究，还想和我们国际关系学院的老师合作，看看在国际组织方面有没有可以做的课题；

作为蓝牌和金牌裁判的考官，我每年还有至少两站比赛考察裁判的任务；

成为精英裁判长之后，我觉得自己和前辈比起来就是个“小白”，还需要很多大赛的历练；

我还是会想到2008年自己第一次接触大赛时候的样子，我想我现在应该回到起点，重新认识一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