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十八岁那年参加工作时,新中国刚成立不久。那是1950年,百废待兴之际,土地改革如火如荼。他工作的起点,在老东流县。随后又去了安庆五纺厂。1959年,东流与至德两县合并后的第三年,他调到东至县委会。这片浸润着长江水汽的土地,也浸透了他大半生的辗转与沉浮。岁月悠悠,许多习惯在日子里慢慢沉淀。酒,渐渐成了他生命里一个沉默的印记。
父亲喜欢喝点酒。儿时的记忆里,黄昏的饭桌上,常看见他独自坐着。面前一只寻常的白瓷酒杯,斟得半满,液体清冽透明。他喝得极慢,抿一口,总要放下杯子,静静地咂摸着,目光有时落在空处,仿佛那辛辣的液体里,藏着一段需要细细反刍的时光。酒,成了他日复一日里一位沉默的、准时赴约的伙伴。傍晚时分,杯盏轻碰的微响,和着屋外渐沉的天色,构成我童年背景里一幅恒定不变的画面。
真正懂得这酒里浸泡的滋味,是许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老表曾偶然提起,父亲年轻时,其实是烟酒不沾的。我听了很是诧异。后来,是怎样的一段人生路途,让一个原本滴酒不沾的人,最终与酒结下了如此深厚、乃至相依为命般的缘分?
这要从那些年月说起。
那是些不太能细说的年头。父亲常被扣上高高的纸帽,押到老街县委礼堂的主席台上。他陪着那些被称为“牛鬼蛇神”的领导,站在台前,像一排被展览的罪人。台下是潮水般涌动的口号,是千百只挥舞的拳头,是炽热的灯光烤着脸,是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身上。一场接着一场,仿佛永无休止。他像一叶被骤然抛进惊涛的小舟,从原本平缓甚至可期的人生航道里,被蛮横地卷起,又狠狠地、反复地摔打在政治的礁石上。

我无法想象他是如何熬过来的。一个生性耿直、心里只装着是非对错的人,一夜之间,忽然被推到了全世界的对面。他所信奉的、所持守的,忽然都成了罪状。那滋味,想来比肉体的疼痛更难忍受,那是一种信念被连根拔起、双脚悬空的恐慌与窒息。
大概就是从那时起,酒,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一缕带着辛辣温度的微光。
灼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一路烧灼,暖意慢慢在胃里化开,随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这暖意是虚幻的,却也是实在的。它能让他在那一刻,暂且忘了世间的寒冷,忘了那些刺骨的鄙夷与不公,忘了自己正赤脚站在悬崖的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酒,给不了他公道,却能在漫漫长夜里,偷来片刻心神的安宁;酒,改变不了那个扭曲的世界,却能让他在朦胧的醉意里,恍惚看见另一个或许不那么狰狞、不那么荒谬的影子。
父亲的性子,是出了名的耿直,甚至有些“迂”。他不通圆滑,不谙也不愿去理会那些所谓的人情世故。
曾听父亲一位早年的同事讲过一件旧事。那是六十年代的某个夜晚,县委书记与几位领导在办公室里打牌,兴致正浓。当时值班的父亲,到了规定的熄灯时间,便径直走进办公室,“啪嗒”一声拉了灯绳,屋里瞬间一片漆黑。他正色道:“熄灯时间到了,该休息了。”语气平常,全然不觉此举有何不妥。在他心里,规矩就是规矩,白纸黑字写着的制度,就该遵守,这与谁在屋里、在做什么无关。黑暗里,牌桌上的人一时愕然,面面相觑。后来有人小声提醒他,那是领导和县委书记。父亲在黑暗中只是“哦”了一声,没有惶恐的道歉,也没有刻意的解释。
在那个年月,这种“不懂事”,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种危险的品质。但这“不懂事”里,恰恰藏着他一生未曾更改的底色。他不是不懂世故,而是不肯俯就;不是不知圆滑的好处,而是不愿让自己的脊梁为那点好处弯上一弯。他心里自有一把尺子,量的是“对错”,是“应该”,唯独不是“利害”。这把尺子,从青年时代用到白发苍苍,钢火极好,从未弯折过一寸。
然而,这样一个“不近人情”的人,对待公家的事情,旁人的难处,却又热忱得毫无保留,干净得没有半点私心。
六八年,香隅中学初建,百事待兴,师资、后勤,处处捉襟见肘。食堂尤其缺人手,父亲得知后,立刻在脑子里把认识的人过了一遍,马上想到了一位相熟的家属,为人勤快本分,正合适。他当即上门去说,当天就把人安排进了食堂,解了学校的燃眉之急。
可他自己,身为校长,唯独“忘记”了,或者根本不曾去想,去安排自己那位闲居在家的妻子。早在1961年,三年困难时期,国家号召精简职工,父亲二话不说,率先响应,将已有正式工作的妻子(我的母亲)送回了农村老家。此后母亲一直赋闲在家。即便后来学校这般缺人,他也从未动过“近水楼台”的念头,从未想过用手中的这点权力,为家人的生计行一点方便。
公与私,在他心里,隔着一条清晰无比、不可逾越的红线。那红线不是用笔画的,是长在骨血里的,是信仰的一部分。他可以为了公家的事情,为了同事的困难奔走操心,却绝不肯为自己家人动用一丝一毫公家的资源。母亲后来提起这些事,并无怨怼,只是常常轻轻叹一口气,说:“你爸呀,就是这样一个人。”那叹息声里,有多年操劳的无奈,也有深藏的理解。
父亲的性格的另一面,却是生动的、充满生活趣味的。他喜欢捕鱼,也善钓鱼。这大约是他严肃刻板的生活之外,一抹灵动的野趣。
那是七十年代初的一个秋日,天气晴好。父亲拿起一顶四四方方的罾网(我们叫它“罾子”),八九岁的我,提着一只小竹篮,欢天喜地地跟在他身后,去附近的河沟堰塘抓鱼。我们来到离家不远的汪堰。秋高气爽,凉风习习,水面漾着粼粼的波光。父亲卷起裤腿,下到不深的河道里,左手将方形的罾子沉入水底,右手用三角形的赶鱼干,从河岸草丛里或有鱼的地方,把鱼驱赶到罾子里,等鱼进了罾子,便稳健地提起。罾子离开水面的刹那,水花哗啦作响,时常就有银亮的鲫鱼、黄灿灿的黄辣丁、或滑溜的鲶鱼在网里跳动。父亲笑着,将鱼儿抛向岸上的我。我就在岸上蹦跳着,手忙脚乱地把鱼捡进篮子里,心里满是简单的、快要溢出来的快乐。

忽然,河道中央的父亲停下了动作,朝我示意,神色专注,手指竖在唇边。我立刻屏住呼吸,只见父亲的目光,紧紧盯着水中一片游弋的黑影。他拿着罾子,极慢、极轻地向那黑影靠近,仿佛怕惊动一个易醒的梦。靠近了,他先用三角形的赶鱼竿,小心翼翼地将那黑影往罾子的方向驱赶。黑影似乎有些不情愿地挪动着,终于,游进了罾网的里面。说时迟那时快,父亲双臂用力,猛地将罾子提出水面!
“哗啦——”水花四溅中,一条大鱼在网中拼命翻腾,劲道之大,让整个罾网都摇晃起来。我忍不住在岸上叫出了声。待到父亲将罾子提上岸,只见一条体型颇大的鱼,身上有着鲜明的褐色斑块,嘴巴阔大——竟是一条大鳜鱼!我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回到家里一称,足足七斤七两。
巧得很,刚称完鱼放下,亲戚来了——香隅枣林湾的桃英表嫂,带着我的小表姐养妹到了家里。小表姐一看见那大鱼,就惊叫起来:“好大的鳜鱼啊!”表嫂也笑着问:“母舅,这从哪里搞来的鳜鱼?”
父亲脸上还带着捕鱼时的兴奋红光,答道:“就在汪堰那条河里。你们来得正好,这鱼,带回去给姐夫姐姐尝尝鲜!”
说话间,父亲已找来一根绳子,穿过鱼鳃系好,又取来一根竹扁担,将绳子挂在扁担中间,对表嫂和表姐说:“等会儿就这么抬回去,省力。”
表嫂和表姐连忙推辞,说这么稀罕的鱼,该留着自家吃。父亲却不由分说,执意要她们带走。一方真心要给,一方诚心推却,来回拉扯了好几次。最终,表嫂和表姐拗不过父亲的固执,只得无奈又感动地接受了这份厚重的礼物。
于是,我目送着表嫂和小表姐,将那根竹扁担扛在肩上,扁担中间,那条硕大的鳜鱼随着她们的步伐一晃一晃,在秋日的阳光下,鱼鳞反射着点点银光。她们的身影沿着家边公路渐渐远去,那条晃荡的大鱼,也在我幼小的视线里,晃了很久很久,最终和她们的背影一起,消失在公路的尽头。但那幅画面,连同父亲那不容分说的慷慨,却深深印在了我的心头。
老家生产队的稻场边上,有一口荷叶塘,夏天荷叶田田,里面藏着不少野生的乌鱼。假期里,我和小伙伴们常去钓,可那些乌鱼极其狡猾,从不咬钩,让我们这群孩子束手无策。有一次父亲从单位回来,我跟他抱怨起这事。父亲听了,笑笑说:“乌鱼不好钓。等傍晚,我带你去看看。”
傍晚时分,父亲找了一根细长的竹竿,系上结实的麻绳,绳端挂了鱼钩。他让我跟在后面,轻声慢步,朝荷叶塘走去。到了塘边,他并不着急下钩,而是绕着塘边慢慢看了一圈,最后在塘的后梢,一处水草特别茂密、岸边树丛也浓荫蔽水的地方蹲了下来。他示意我别动,然后从草丛里捉了一只蚂蚱,穿在鱼钩上。他没有甩竿,只是蹲在草丛的遮蔽后,将系着蚂蚱的鱼钩轻轻垂到水草边的水面上,并不沉入水底,只是让蚂蚱在水面微微颤动,仿佛活物在挣扎。
水面起初平静。忽然,那浮漂附近的荷叶下,水纹一阵异常的搅动。父亲手腕极稳,依旧轻轻晃动着竹竿梢。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黑影如箭般从水草中窜出,水面“啪”地一声炸响!父亲眼疾手快,腕子一抖,向斜后方一提——竹竿顿时弯成一道有力的弧线!一阵激烈的扑腾挣扎通过竹竿传来,父亲不慌不忙,控着竿,慢慢将猎物引到岸边,一把提了上来。一条将近两斤的乌鱼,在草地上兀自扭动,黝黑的身上斑纹狞厉。
我看得目瞪口呆。父亲这才对我解释:“这乌鱼性子凶,警觉,眼睛尖,侧线也灵,一点动静就钻到深水草里去了。所以钓它,人要藏好,不能让它看见影子,动作要轻。它爱呆在有遮挡、容易埋伏的地方,用水面的活物引它,它以为是小动物,凶猛劲上来,就会扑咬。”
我听着,看着那条挣扎的乌鱼,又看看父亲平静而略带笑意的侧脸。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父亲不只是我那个严肃的、爱喝酒的、耿直得有些“不近人情”的父亲。在生活这片深广的水域里,他同样有着洞察幽微的智慧,有着伺机而动的耐心,有着一击即中的果决。那份智慧与耐心,与他对待原则的坚守、对待世事的耿直,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了他完整而丰富的生命。酒是他对抗寒夜的工具,而钓鱼捕鱼,或许是他从沉重生活里,为自己打捞起的一点活泼的生趣,一点与自然相处的、沉默的欢愉。
岁月如流,往事如鱼,大多已潜入记忆的深潭。但关于父亲的这些片段,却总在某些时刻,清晰如昨,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气息与温度,在我心头轻轻摇晃。
更新时间:2026-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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