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传禄：长寿花(散文)

长寿花(散文)

作者/张传禄

这花有一个吉祥如意的称谓---“长寿花”。

初见它时，便被那抹红撞了眼。那红极鲜亮，不似牡丹的雍容富贵，也不似玫瑰的浓艳娇俏，倒像是寻常人家新糊的红灯笼，一盏盏、一簇簇挑在青枝绿叶间，风一吹，便轻轻摇曳，晃出满室的温软。日光斜斜洒下，薄如蝉翼的花瓣便透出几分通透，细碎的光影落在叶上，竟与天上疏疏落落的星子遥相争辉。我每每立于花前，总觉得那红是要顺着花瓣滴下来的，却又始终悬在枝头，凝而不坠，叫人看了又看，挪不开目光。宋人史浩曾在词中写：“料得天家深有意，教人长寿花前醉”，这般明艳动人的花，确是值得人驻足沉醉，不负这一番天公美意。

长寿花的香气，是极清幽的。不似桂花的甜腻浓烈，也不似梅花的清冽孤高，倒像是掺了些许丁香的淡韵，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你若刻意俯身去嗅，反倒寻它不着，仿佛它藏进了风里、躲进了叶间；待你转身要走，它却又缠上你的衣袖，跟着你走几步路，温柔得像故人的低语。这香气也怪，不往高处飘，偏是贴着地面游走，轻缓、安静，像是怕惊动了尘世的喧嚣，只愿守着一方角落，悄悄吐露芬芳。恰如诗中所咏：“香浮陋室春先觉，影对轩窗蝶不知”，这清浅芬芳，只与懂它的人相逢，不与蜂蝶争喧。

当花瓣静静舒展时，更是别有一番意趣。起初是紧紧裹着的花苞，像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敛着眉眼，藏着满心的温柔；渐渐地，便放开了胆子，一层层、一瓣瓣铺展开来，细碎的小花簇拥成团，竟有几分孔雀开屏的灵动。可它终究是谦逊的，不肯全然绽放，总要留几分含蓄在里头，半开半合，半藏半露。我常想，这花儿若是完全绽开，该是何等盛景？可转念又觉，正是这不完全的绽放，才让它多了几分韵味，不张扬、不刻意，美得恰到好处。“翠叶凝脂抱玉丛，丹英簇锦映窗东”，这般翠叶拥红、团簇成锦的模样，便是长寿花最动人的姿态，不事雕琢，自有风骨。

它开在桃李争艳的时节，却从不与百花一较高下。桃红李白，固然是春日里最热闹的景致，可未免太过喧嚣，争奇斗艳间，少了几分从容；倒是这长寿花，安安静静守在墙角、案头，不声不响地红着，不攀附、不炫耀，反倒叫人看了心安。风过庭院，别的花儿都摇头晃脑卖弄风情，它却只是微微颤动几下，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态，叶不摇、花不斜，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兀自芬芳。“未与桃李争春早，独留芳韵伴寒浓”，它从不去抢春日的风头，只在寒来暑往中，守着自己的花期，把温柔与坚韧，都藏在这一抹红里。

最妙的，还是它的名字——“长寿”。二字念在嘴里，唇齿间便生了香，心头也暖了几分。每当从花前经过，总要多看两眼，仿佛多看几眼，便能沾些吉祥的福气，揽些绵长的寿意。史浩亦有句云：“愿花长在人长寿”，这简单的祈愿，藏着世人最朴素的向往，也恰是长寿花名字里最深的寓意。这花儿也生得倔强，愈是寒凉，开得愈是精神，霜风里、冷意中，依旧团簇着红，像是故意要给萧瑟的人间添些生气，给清冷的岁月缀些暖意。看着它，便不由得想起那些在逆境中依然奋力前行的人，他们不也如这长寿花一般，在风雨里扎根，在寒夜里绽放，用生命的坚韧，点亮属于自己的光彩。

鲜有人知，这寻常可见的长寿花，原是来自非洲马达加斯加的异域客。经德国人引进培育、推广，上世纪三十年代才少量踏入我国，直至九十年代，才渐渐繁育普及，走入寻常百姓家。它生得别致，倒伞形花序由无数小花蕾组成，并列成数个花团，团团簇簇、亲密相拥，红的、粉的、黄的，挤挤挨挨，满是热闹与生机，象征着繁荣昌盛、温馨吉祥。而它最动人的，莫过于花期——是其他花卉的四五倍，长达半年之久，从冬末开到盛夏，从萧瑟开到繁盛，“历岁犹添几许红”，“岁岁花开祝寿隆”，“长寿”之名，的确实至名归。

长寿之梦，谁人不喜，谁人不爱？可人生如东逝之水，浩浩汤汤，谁无大限？千古以来，多少人执着于长生之术，终究不过是一场空梦。秦始皇遣方士入海求仙，寻遍蓬莱仙境，却在五十岁那年病死于沙丘，一生霸业，终随赵高的假诏烟消云散；诸葛亮移神弄法，欲借寿续命，却被魏延进帐带起的风扑灭神灯，五十四岁病逝五丈原，只留“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千古遗恨；曹操纵横天下，统一中原的壮志未酬，六十六岁因疾殒于洛阳；周瑜英姿勃发，却在三十六岁英年早逝，徒留“既生瑜，何生亮”的叹息。

世人总在寻觅长寿的秘诀，以为那是藏于深山的仙药，是隐于典籍的奇方，殊不知，这秘诀从来都不神秘。《黄帝内经》早有明示，肾为先天之本，藏遗传之基；胃为后天之本，主养生之要。喜、怒、哀、乐、悲、思、恐，七情六欲皆是身心的标尺，恐伤肾、怒伤肝、悲伤肺、思伤脾，一丝情绪的波动，都牵动着生命的脉络；阴、湿、寒、暑、燥、热，六气侵袭，饮食生冷、烟酒无度、久坐久卧，皆是损阳折寿的缘由。影响寿命的，不过四事：遗传、情绪、习惯、环境。不必强求长生不老，只求让生命处于最佳状态，便是对岁月最好的回应。

而真正的长寿，从不止于生命的长度，更在于生命的厚度。人生在世，既要追求岁月的绵长，更要追求生命的质量，这才是生命的最高境界。林则徐曾言：“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是民族英雄的生死观，亦是生命的真谛。如长寿花一般，不争不抢，不浮不躁，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静静绽放，用一抹色彩装点世界，用一份坚韧温暖岁月；即便花期有尽，也留芬芳于人间，留风骨于天地。恰如诗中所叹：“莫言草木无深意，岁岁花开祝寿隆”，这草木无言，却把生命的智慧，都开在了枝头。

花开花落本是寻常，可长寿花却格外懂得生命的珍贵。它不与百花争春，不与风霜较劲，只是扎根泥土，默默生长，用半年的花期，诠释着“长寿”的真意——不是苟延残喘的漫长，而是从容自在的生长，是厚积薄发的绽放，是于平凡中坚守，于逆境中向阳。

人亦如此。不必执着于岁月的长短，不必纠结于得失的多少，学长寿花的从容，守一份本心，怀一份坚韧，在人生的长路上，慢慢走，好好活，让生命既有长度，更有厚度，便是对“长寿”最好的诠释，亦是对生命最好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