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几天回老家祭祖,路过家里的麦田。爷爷忽然站住了,指着田埂说:“那年冬天,就是在这儿给你扎的风筝。”

记忆里的冬天总是特别长。年关将近,大雪封了门,院里的老槐树秃着枝丫,连麻雀都缩在檐下不肯动弹。我趴在窗台上,看雪把世界涂成一片单调的白,心里空落落的。爷爷从湖边拾柴回来,肩上除了枯枝,还扛着几根长长的芦苇,是去年生的,苇花早被风扯光了,只剩下焦黄的杆子,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挺拔。
“乖乖莫急。”爷爷把芦苇靠在墙角,眼里含着笑,“爷爷给你变个戏法。”
他挑了最直溜的三根,用细麻绳绑成个“干”字形。那麻绳原是捆稻草用的,粗糙得很,爷爷粗糙的手指在绳结间翻飞,动作却出奇地轻柔。框架成了,他又翻出旧年泛黄的报纸。糨糊是现熬的,黏稠稠地冒着热气。爷爷用刷子蘸了糨糊,均匀地抹在报纸上,再小心翼翼地覆在芦苇架上。纸边要折过来粘牢,接口处再贴一条红纸,算是装饰。最后系上长长的纳鞋底线,风筝便成了。那模样实在算不得精巧,芦苇骨节硌得纸面凹凸不平。

田里的冬麦正该施肥。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下了地,担着粪桶,在田垄间缓缓移动。爷爷把线轴塞到我手里:“去,田埂宽,跑得开。”
我裹着奶奶给套的三层花棉袄,最里是素蓝的,中间是红底白点的,最外是碎花拼布的,圆滚滚像个五彩的球。风筝起初不肯飞,只在头顶打转。我急了,抱着线轴在田埂上笨拙地奔跑,棉袄下摆扫起地上的残雪。跑着跑着,风筝忽然吃住了风,猛地向上一蹿!我惊喜地叫起来,脚下却踩了个空,整个人扑进田边的沟渠里。
等我爬起来,花棉袄变成了黑棉袄,脸上沾着泥雪。大人们都直起腰笑了。奶奶隔着老远喊:“小花猫!放风筝放出个土地公公!”爷爷笑着摇头,爸爸放下粪桶,走过来替我拍打身上的泥。风筝还在天上稳稳地飘着,那报纸糊的翅膀在灰白的天幕上,竟显出几分意外的轻盈。

如今田埂修整得齐整,沟渠也砌了水泥。各式各样的风筝在商店里挂着,尼龙的面料,碳纤的骨架,绘着精美的图案。我后来买过最贵的一款,能飞上百米高,带哨子,飞起来呜呜地响,但玩了两回也便搁在阳台上了。
有时黄昏散步,看见广场上放风筝的人,手里都握着亮闪闪的轮盘,风筝线是透明的尼龙丝。我总会想起那个报纸糊的风筝,想起粗糙的麻绳勒在手心的触感,想起摔倒时嘴里尝到的、混合着雪水与泥土的滋味。那时候的快乐多简单啊——几根芦苇,几张旧报,一片开阔的麦田,还有一家人劳作间隙抬头的笑脸。
风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田里的麦苗又绿了一层。爷爷弯腰摸了摸泥土,轻声说:“那年你摔的沟,后来填平种了油菜,开春黄灿灿的一片。”他眼里有光闪动,不知是夕阳,还是别的什么。
我忽然明白,有些东西和那纸风筝一样,飞得再高,线头总系在故土的某条田埂上。线轴一转,就把整个童年,连同那些裹着花棉袄奔跑的冬日,都缓缓地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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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学习强国”学习平台(作者:陈安妮)
编辑:李由
校对:郭娜
审核:武文玲
终审:王红梅

更新时间:2026-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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