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三下。
我没动。
手指上沾着面粉,正在包女儿爱吃的荠菜饺子。窗外是十月末的天,阳光薄薄地铺在厨房台面上,暖意稀薄得几乎留不住。
震第四下的时候,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离婚吧。”
三个字,加上一个句号。连个感叹号都没有,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两毛钱那么稀松平常。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茶几,转身回了厨房。
荠菜是早上从菜市场买的,两块钱一把,择干净花了半个钟头。饺子皮擀得圆溜溜的,边上薄中间厚,包出来的饺子一个个鼓着肚子,排成整齐的几排。
女儿从卧室出来,倚在厨房门口看我。
“妈,谁发的消息?”
“你赵叔。”我把一个饺子捏紧,扔进盘子里。
“说什么?”
“离婚。”
女儿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她走过来,从身后抱住我。她的手臂环在我腰上,脸贴着我后背,闷闷地说:“妈,你要是难过就哭。”
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面粉,又看了看盘子里那些饱满的饺子。
“哭什么?”我说,“水开了,准备下饺子。”
女儿的手臂紧了紧,到底松开了。
她帮我往锅里下饺子的时候,时不时偷看我一眼。我假装没发现。这孩子,三十出头了,在她妈面前还是藏不住事。
饺子煮熟,盛出来,蘸醋吃。我吃了十二个,女儿吃了八个。吃完饭,我去阳台浇花,她在厨房洗碗。
手机还躺在茶几上,屏幕早就黑了。
浇完花,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十月底的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让人想打盹。隔壁楼有人在晒被子,大红大绿的缎面,在风里鼓成一个大包。
我想起七天的前那天晚上。
那天晚饭,老赵吃得心不在焉。
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米饭扒出一个坑,又填平,再扒出一个坑。我看他这副样子,也不问,自顾自喝我的汤。
紫菜蛋花汤,他平时爱喝的。今晚一筷子没动。
“那个……”他终于开口。
我抬起头。
“小慧不是快生了吗。”他说,眼睛看着碗,“他们那个出租房条件不好,又在六楼,没电梯。小军的意思是,想让她过来坐月子。”
小慧是他儿媳妇,怀孕八个多月了。小军是他儿子,在城东一家汽修厂上班。
我放下汤勺,拿纸巾擦了擦嘴。
“过来?”我说,“过来哪儿?”
老赵的目光在桌上溜了一圈,最后落在我面前的汤碗上。
“就……咱们这儿。”他说,“房子大,三室一厅,够住。而且你退休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帮衬帮衬。”
我没说话。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你放心,不用你伺候,就让她住着,吃饭什么的搭把手就行。小军他妈走得早,也没个老人帮衬……”
走得早。
他前妻是走得早,走得早的意思是死了。但这个要来做月子的小慧,她自己的亲婆婆,可不是那个“走得早”的。
老赵再婚之前,儿子就已经结婚了。那时候他前妻还在,小慧坐头胎月子,是亲婆婆伺候的。后来他前妻得病,拖了大半年,人没了。老赵单身了三年,经人介绍,跟我组了这个家。
我认识小慧,逢年过节来吃饭,客客气气叫一声阿姨。但也就是个“叫”,没有别的。
“你怎么想的?”我问他。
老赵搓了搓手:“我寻思,一家人嘛,帮帮忙应该的。小慧那孩子你也知道,老实,好相处,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
我笑了一下:“老赵,你搞清楚,这房子是我的。”
老赵的脸僵了僵。
房子是我离婚时分到的财产,写在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当年再婚,我提过一嘴去做婚前公证,老赵拍着胸脯说不用,说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后来也就没做。
但房子一直是我的。水电煤气我交,物业费我出,老赵每个月给我两千块,说是生活费。
“我知道是你的。”老赵说,声音低下去,“这不是跟你商量吗。”
“商量什么?”
“商量让小慧过来住一段时间……”
“她亲婆婆呢?”
老赵愣了:“什么亲婆婆?”
“她头胎是跟谁坐的月子?”
老赵不说话了。
小慧的亲婆婆,老赵的前妻,死了才四年。坟头的草应该还没长太高。但这不耽误她儿子、她儿媳妇、她前夫,把我这儿当成收容所。
“老赵,”我说,“你儿子跟你儿媳妇,有自己的家。他们那个六楼没电梯的房子,结婚时候你帮衬了五万块首付买的,对吧?”
老赵点头。
“既然那是他们的家,就该在他们家坐月子。没电梯可以克服,条件不好可以想办法。为什么非要来我家?”
“咱们这不是宽敞吗……”
“宽敞是我的。”我说,“不是我跟你儿子的。不是我跟你儿媳妇的。”
老赵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他把碗一推,站起来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他背对着我睡的。我也背对着他。两具身体之间隔着半米多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河。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几件衣服,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妈?”
“你那儿能住吗?”
女儿愣了两秒:“能。怎么了?”
“我去住几天。”
“行。我下班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把行李放在门口,去阳台浇花。老赵在吃早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去哪儿?”
“女儿家。”
他皱了皱眉:“去几天?”
“看情况。”
他没再问。我猜他心里想的是,去就去吧,正好小慧来了没人碍眼。
我拎着行李出门的时候,他在客厅看电视,没出来送。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楼道里很安静,隔壁有人在煎鱼,葱姜蒜的香味飘过来。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然后我下了楼。
七天。
离收到那条“离婚吧”的消息,还有七天。
女儿家在城西,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她离婚三年了,一个人带着外孙,孩子上小学,白天不在家。
我去了之后,她把自己的卧室让给我,她去睡孩子的上下铺。我说不用,她说妈你腰不好,我那床垫硬,你睡不惯。
我拗不过她,也就住了下来。
头两天她老请假在家陪我,被我撵去上班了。我说我六十二了,不是三岁,不用你陪着。她这才走了。
白天家里就我一个人。外孙上学,女儿上班,我买菜做饭收拾屋子,跟在自己家没什么两样。只是小区不熟,出门遛弯得记着路,怕走丢了让人笑话。
第四天晚上,女儿下班回来,神神秘秘地凑到我旁边。
“妈,赵叔给我打电话了。”
我眼皮都没抬:“说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你自己问他。”
我嗯了一声。
女儿又凑近一点:“妈,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他问这个干什么?”
我放下手里的遥控器,看着电视屏幕上闪来闪去的广告:“可能是他儿媳妇去了,嫌我碍事吧。”
女儿愣了一下:“什么儿媳妇?”
我把那天晚上的事说了。女儿听完,脸就沉下来了。
“那房子是您的,”她说,“他们凭什么往里边带人?”
我笑了笑:“房子是我的,但人家觉得这个家是他的。”
“凭什么觉得?”
“凭我嫁给他了。”我说,“凭我这些年没跟他分那么清。凭他觉得,既然是一家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
女儿气得直咬牙:“妈,您不能这样。那房子是您跟我爸离婚时候分到的,跟赵叔一毛钱关系没有。他凭什么往里边塞人?”
我拍拍她的手:“别气,妈心里有数。”
“您有什么数?您这都躲出来了!”
“不是躲。”我说,“是等。”
女儿没听懂,皱着眉头看我。
我没解释。
有些事情,说穿了就没意思了。得等它自己浮起来,自己现出原形,自己走到那一步。
第七天,那条消息来了。
“离婚吧。”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女儿回来,问我回了没有。我说回了。她问回的什么,我说好。
她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妈,”她说,“你变了。”
“变什么?”
“以前你可不会这样。”
我没说话。
以前。以前是以前。以前我伺候瘫痪的婆婆三年,没让丈夫操过一天心。以前我忍着前夫的冷言冷语二十年,等他终于跟别人跑了。以前我怕离婚丢人,怕女儿被人笑话,怕这个怕那个,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怕字。
现在不怕了。
六十二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第十天,有人敲门。
女儿上班去了,外孙上学去了,我一个人在家看电视。听见敲门声,我还以为是物业收水电费的。
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女人。
小慧。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孕妇裙,头发有点乱,脸色蜡黄,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看见我,她眼圈又红了,两条腿一弯,直挺挺就要往下跪。
我伸手扶住她:“干什么?怀着孩子呢,跪什么跪?”
她不听,非要往下出溜,被我一把捞起来。小慧瘦,挺着肚子也没多重,我连拉带拽把她弄进屋里,按在沙发上坐好。
她坐在那儿,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去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又拿了纸巾盒,塞她手里。
“擦擦。”我说。
她不接,就那么低着头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等她哭够了,才开口:“说吧,什么事。”
她抬起头,用袖子抹了抹脸,眼睛红红地看着我。
“阿姨,”她说,声音又细又哑,“求您回去主持公道。”
我没接话,慢悠悠地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你公公不是挺能干的吗?”我说,“让他主持。”
小慧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把家里钥匙给了别人。”
“别人”两个字,她说得又轻又飘,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在替谁遮掩。
我心里大概有数了,但还是问了一句:“谁?”
小慧咬着嘴唇,半天才说出三个字:
“他前妻。”
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老赵的前妻。那个死了四年的女人。
“说清楚。”我说。
小慧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讲起来。
原来老赵的儿子小军,压根没跟他爸商量,就直接跟他爸说要让小慧过来坐月子。老赵当时没吭声,回头才跟我提的。我走了以后,小军当天就把小慧送过来了。
小慧说,她进门的时候,屋里空荡荡的,一个人没有。她想给我打电话,小军不让,说她不懂事,说这是我跟你爸的家,你住你的,别管那些。
她就在那儿住下了。
头两天还好,老赵对她客客气气的,买菜做饭,也不让她动手。第三天开始,老赵接了个电话,态度就变了。电话是谁打的,她不知道,只知道从那以后,老赵就总往外跑。
“往外跑?”我问。
小慧点头:“说是去见老朋友。有一天晚上,半夜才回来。”
我没说话。
小慧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
第五天晚上,老赵喝多了酒,回来往沙发上一躺,嘴里嘟嘟囔囔的。小慧去给他倒水,听见他在说什么“秀芬”。秀芬是他前妻的名字。
小慧当时就愣了。
第二天,她趁老赵出门买菜,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主卧的衣柜里多了几件女人的衣服。不是她的,不是我的,是陌生的、老气的、花里胡哨的衣服。
她没敢问。
第八天,老赵把钥匙给了那个女人。
小慧说,那天她正在屋里躺着,听见门响,以为是老赵回来了。结果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红裙子,脚上是一双细高跟。
两个人在客厅里撞上了,都愣住了。
那女人先反应过来,笑了笑,说:“你就是小慧吧?我听说过你。”
小慧问:“你是谁?”
那女人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我?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小慧说,她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后来她才弄明白,那个女人是老赵的前妻,根本没死。
当年是得了重病不假,但治好了。治好了以后,老赵嫌弃她拖累了家里,两人离了婚。离婚的时候,为了照顾老赵的面子,对外统一口径说是“走了”。
走了,就是死了的意思。
这一“死”,就是四年。
小慧讲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阿姨,”她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小军从来没跟我说过。我一直以为她死了,一直以为您是……您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给她杯子里续了点热水。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她擦了擦眼泪:“我偷看了小军的手机,他跟我爸的聊天记录里有您的地址。我今天一早跑出来的,他们都不知道。”
“你来求我回去?”
她拼命点头。
“回去干什么?”
她愣了愣:“回去……回去主持公道啊。那是您的房子,您不能让她占着……”
我笑了。
我把杯子放回茶几,起身走向卧室。
小慧在后面喊:“阿姨?”
我没回头。
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我手里多了一本红色的小本本。
房产证。
我把它放在小慧面前,翻开。产权人那一栏,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小慧低头看了半天,抬起头,眼睛里还挂着泪,但已经忘了流。
“这……”
“这房子是我的。”我说,“婚前财产,公证过的。当年没去做公证,但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这就够了。”
小慧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你公公让你住进来,我没拦,是因为我不想跟他吵。”我说,“但我走了,不代表这房子就是他的了。他想往里带人,门儿都没有。”
小慧愣愣地看着我,忽然又哭了。
这回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
“阿姨,”她说,“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我……我不该来的。我要是没来,就不会……”
“不会什么?”我说,“不会让你公公露出本来面目?”
小慧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来。
“小慧,”我说,“这事跟你没关系。你是个孕妇,你只想着怎么把月子坐好,把孩子生好,这没错。错的是你公公,是你男人,是他们算计错了人。”
小慧低着头,肩膀又开始抖。
我把手放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行了,别哭了。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呢,哭多了对孩子不好。”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阿姨,那您……您不恨我吗?”
“恨你干什么?”我说,“你一个孩子,又当不了自己的家。”
她抽抽搭搭地,又想说什么。
门铃响了。
我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老赵和小军。
老赵一脸阴沉,小军脸色也不太好看。两个人站在那儿,跟两根电线杆子似的,堵着门口。
“小慧在你这儿?”小军开口就问,语气挺冲。
我靠在门框上,没动。
“在。”
“让她出来,跟我回去。”
“她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就不回去。”我说,“她是人,不是你的物件。”
小军的脸涨红了,想说什么,被他爸拉住。
老赵往前站了一步,看着我。
“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离婚的事。”
我笑了笑:“行。谈吧。”
老赵左右看了看:“在这儿谈?”
“你想上哪儿谈?”
他不说话了,但脚也没动。
小军在后面嚷:“爸,你跟她说那么多干什么?把房产证要回来就是了!”
我没看他,只看着老赵。
老赵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房产证的事……”他开口。
“房产证什么事?”我说,“我的房产证,跟你有关系吗?”
老赵的脸色变了变,硬着头皮说:“你人走了,东西不能都带走……”
“我什么都没带。”我说,“我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房产证本来就在我这儿。”
老赵愣住了。
小军也愣住了。
我回身从茶几上拿起那本房产证,举起来,让他们看清封皮上的字。
“认识字吗?”我说,“这是我的名字。从头到尾,只有我的名字。当年你们说什么不用公证,一家人不分那么清,你们心里怎么想的,当我不知道?”
老赵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小军急了,往前冲了一步:“你什么意思?我爸跟你结婚这么多年,这房子就没他一份?”
“没有。”我说,“一天都没有。”
小军还想说什么,老赵把他拽住了。
“行了。”老赵说,看着我,“你这意思,就是没得谈了?”
“你想怎么谈?”
“这房子……”他顿了顿,“我们住这么多年了,装修是我出的钱,家电是我买的,这些总得算吧?”
我点点头:“行,算。回头我找人来估价,该多少给你多少。”
老赵噎住了。
他没料到我来这么一手。
小军在旁边冷笑:“估价?你拿什么估?这么多年了,折旧你算过吗?”
“折旧?”我说,“你跟我谈折旧?那你爸这些年住在这儿,房租怎么算?水电煤气怎么算?我给他做的饭,洗的衣服,伺候的病,怎么算?”
小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赵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你跟那个秀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我问。
老赵猛地抬起头:“你……你怎么知道?”
“我想知道,自然就知道了。”我说,“四年了,原来人没死。当年是病治好了,还是你们两口子演了一出戏?”
老赵的脸彻底垮了。
小军站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小慧从屋里出来了。
她站在我身后,看着对面的两个男人,眼神很复杂。
“爸,”她说,“你跟我回去吧。”
小军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最后化成一句:“你来这儿干什么?丢人现眼!”
小慧的脸色白了一下,但没退。
“我丢人?”她说,“你爸把那个女人带回家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丢人?你让我去你家坐月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丢人?你把房子钥匙给你爸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丢人?”
小军被噎得说不出话。
老赵铁青着脸,瞪着儿子,又瞪着儿媳妇,最后瞪着我。
“行,”他说,“你厉害。这房子我不要了。离婚,明天就去办。”
“好。”我说。
他愣住了。
他大概以为我会挽留,会服软,会像以前那样说“老赵,有话好好说”。
我没有。
我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拿着那本房产证,看着他。
“明天几点?”
他不说话。
“民政局八点半上班。”我说,“你早点起,别迟到。”
小军的眼睛瞪得老大,看看他爸,又看看我,像是不认识我们两个。
小慧站在我身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楼道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片金黄。
那天他们没再说什么,走了。
小慧留了下来。我说你住这儿吧,回头让你男人来接你。她摇头说不回去,要在这儿陪我。
我没拦她。
晚上女儿回来,看见小慧挺着肚子在厨房忙活,吓了一跳。我把事情说了,她沉默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妈,你比我想的厉害。”
我说:“不是厉害,是想通了。”
她没再问。
小慧在我这儿住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小军来了,站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小慧不下去,他就那么站着,从傍晚站到天黑。
最后小慧下去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见他们俩在路灯底下说话。小军低着头,小慧仰着脸,两个人说了很久。最后小慧抹了抹眼睛,跟着他走了。
回来以后,她跟我说,小军认错了,说他爸的事他不知道,那个女人他不知道,所有事他都不知道。小慧说,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知道什么?
小军说不出话。
但小慧还是跟他回去了。
走之前她握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阿姨,谢谢您。等孩子生了,我带他来见您。”
我说好。
送走她,我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第七天,我去找了老赵。
不是去民政局。是去他家——我们的家,那个写着我名字的房子。
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客厅里坐着两个人。老赵,还有一个女人。
秀芬。
她穿着那件红裙子,烫着卷发,脸上擦着粉,正端着一杯茶在喝。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笑了笑。
“来了?”
我没理她,看着老赵。
老赵坐在沙发上,脸色不自然,想站起来,又没站起来。
“东西收拾好了吗?”我问。
“什么东西?”
“你的东西。”
他的脸僵了僵。
秀芬在旁边开口:“我说姐姐,你别这么急嘛。有事好商量……”
“谁是你姐姐?”我说,“我比你小。”
秀芬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没再理她,径直走向卧室。
主卧的门开着,里面乱七八糟的。衣柜门大敞着,我的衣服被扔在一角,她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摆满了她的瓶瓶罐罐,卫生间里挂着她的毛巾和浴巾。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客厅。
“三天。”我说。
老赵抬起头:“什么?”
“三天之内,把你的东西,她的东西,都搬走。”
秀芬的脸色变了:“凭什么?这房子……”
“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我从包里拿出房产证,放在茶几上,翻开。“看清楚了吗?我的名,从头到尾,只有我的名。”
秀芬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她转过头看老赵,老赵低着头,不说话。
“老赵!”她的声音尖起来,“你不是说这房子有你一半吗?”
老赵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嗫嚅着说不出话。
我笑了。
“有你一半?”我说,“你告诉他,你出了多少钱?装修?家电?那点钱,够你住这几年的房租吗?”
秀芬瞪着老赵,老赵不敢看她。
“行,”秀芬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姓赵的,你耍我?”
老赵慌忙抬起头:“秀芬,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这房子是你的?说你有本事让我住进来?”秀芬冷笑,“我跟你过了二十年,我还不知道你?你真窝囊,一辈子没出息!”
她抓起茶几上的包,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恨,有怨,还有点别的什么。
“你厉害。”她说。
门摔上的时候,整个屋子都震了一下。
老赵坐在沙发上,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我没看他,低头把房产证收回包里。
“三天。”我说。
转身往外走。
“等等。”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回头。
“你……你真的这么绝情?”
我站住了。
绝情。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坐在沙发上,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四年了,我跟他一起过了四年。四年里我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陪他看病,伺候他感冒发烧。逢年过节我包饺子,他儿子儿媳来吃饭,我从没说过二话。
现在他问我绝情?
“老赵,”我说,“你知道小慧来找过我吗?”
他的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她跪在我面前,求我回去主持公道。”我说,“她挺着八个多月的肚子,从城东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跑到城西来找我。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来找我吗?”
老赵低下头。
“因为她走投无路了。”我说,“她住的那个家,被她公公带进来的女人占了。她不知道该找谁,不知道该去哪儿,她想到的只有我。”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去女儿家那天,你连送都没送。”我说,“我在那儿住了七天,你一个电话都没打。你发的第一条消息,就是‘离婚吧’。”
老赵抬起头,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
“你那时候想什么?”我说,“是不是想,这下好了,她走了,秀芬可以进来了?是不是想,这个老女人终于识相了,不用我开口撵人?”
他的脸红了。
“可你没想到的是,”我说,“这房子不是你的。”
老赵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三天后,老赵的东西搬走了。
我没去看,是女儿替我去的。她说屋里乱七八糟的,能拿的都拿走了,不能拿的也都砸了。墙上凿了几个洞,厨房的台面裂了一条缝,卫生间的水龙头被拧歪了,一直在滴水。
我听着,没说话。
“妈,要不要报警?”
“报什么警?”我说,“算了。”
女儿不甘心,但也没再说什么。
那套房子我重新收拾了一遍。刷了墙,换了台面,修了水龙头。花了点钱,但也不多。忙活了一个多月,总算恢复原样了。
小慧生孩子那天,给我打了电话。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哭声响亮。她在电话里说,阿姨,等出了月子,我带他去看您。
我说好。
放下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日子就这么过着。
有一天,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男人。花白的头发,皱巴巴的衣服,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老赵。
他站在那儿,跟上次站在女儿家门口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这回脸上没有阴沉,只有讨好的笑。
“那个……”他说,“老伴,我错了。”
我没说话。
他往前挪了挪脚:“咱们复婚吧,好不好?我跟秀芬早断了,我当初是鬼迷心窍,我……”
“小慧怎么样?”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小慧?她挺好的,孩子也……”
“你儿子呢?”
“他……他也挺好的。”
“你呢?”
他眨眨眼,不明白我在问什么。
“你过得怎么样?”我说。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又堆起笑容:“我?我当然不好,没有你,我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行了。”我说。
他闭上了嘴。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老了。比几个月前老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背也驼了些。手里那袋水果,超市买的,估计是特价的那种,蔫头耷脑的,跟他一样。
“老赵,”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结婚吗?”
他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为什么?”
“因为你当初跟我说,你想找个伴,安安稳稳过日子。”我说,“你说你一个人太孤单,就想有个人说说话,一起吃吃饭,看看电视。你说你不图别的,就图个踏实。”
老赵低下头。
“我信了。”我说,“我以为咱俩都一样,都是吃过苦的人,都知道什么该珍惜。所以我把我这房子拿出来,让你住进来,让你儿子儿媳来吃饭,让你把这个地方当成家。”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可你想要的不是这个。”我说,“你想要的是个老妈子,伺候你吃,伺候你穿,等你死了,这房子还能留给你儿子。”
老赵的脸白了。
“我没这么想……”
“你有没有这么想,你自己清楚。”我说,“我走了七天,你没打一个电话。你发的第一条消息,就是离婚。你说离婚就离婚,我没二话。现在我一个人过得挺好,你回来干什么?”
老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我看了四年,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陌生。现在再看,跟第一次见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一样的热切,一样的诚恳,一样的藏着我不知道的东西。
“老赵,”我说,“你走吧。”
他的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
“水果你带走。”我说,“我不爱吃这个。”
他的嘴唇抖了抖,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片金黄。阳台上那几盆花,开得正好。
我走过去,拿起喷壶,给花浇水。
水珠落在叶子上,亮晶晶的,顺着叶脉往下流。
手机响了。
女儿发来的消息:“妈,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去买。”
我回她:“包饺子吧。荠菜的。”
“好。”
放下手机,我继续浇花。
窗外有人在说话,楼下有孩子在跑,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十月底的天,太阳暖烘烘地照着,一切如常。
挺好的。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更新时间:2026-02-26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9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