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因为之前搬运了美国政府问责局等反思美国运动员培养模式的报告(《美式举国体制体育也遇到了大问题》),这两天引来了不少讨论,这里面有一些讨论是很有建设性的,但是不得不说大部分讨论毫无价值,尤其是来自一些完全不懂英语但是非要在基本事实问题上花式脑补的五六十岁老先生的评论,怎么告诉他们“你夸的这个东西在美国官方报告和公共讨论中是被批判的”都不行(《豆包这么贱的吗,把人家都聊破防了啦》)。
不管是否认美国精英运动员培养体系是嵌套进大学系统并且与普通学生体育隔离,还是否认州政府对大学体育有巨额财政拨款和政策补贴,还是否认美国各州有复杂的政府体育部门或类似事业单位的政府部门直属体育非营利机构在吃财政饭,还是否认除篮球橄榄球等少数顶层项目其他绝大部分体育项目都商业化失败处于亏损状态,这些都很没有必要,因为这些都是美国老乡各种官方报告和非官方新闻白纸黑字自己承认的事情。一些老先生总以为骂我两句,美国就不是这个样子了,这些基本事实就消失了,不要这么幼稚好不好。


不过实话实说也得亏这些老气横秋的老先生们,我这两天又查了一些信息,还下载了本美国那边权威教材Understanding Amercian Sports翻了翻。新检索的结果是我越来越困惑了,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以前骂我们这边举国体制会不会骂错了?会不会相比美国而言,我们其实是更省纳税人钱的那一个?

我把我新检索的结果和思考放在这里,供各位参考和批判。我现在其实有点懵,不敢说我讲的肯定对,但肯定比一般泛泛而谈的觉醒中老年朋友的随口飘要靠谱一些,大家主要看思路对不对路。
这次要讲的新材料主要分为三块,第一块是我翻了一下我们这边体育总局和各省的年度财政预算,自己手动加着估了一下,又让AI估了一下,要说明的是我是一股脑儿把所有体育支出都加在一块儿算的,没有区分全民体育支出和运动员培养支出,也不考虑重复计算的情况,这样估出来的数值应该是偏高的,往高了估,似乎一年一百多亿人民币?

我们之前已经介绍过美国政府问责局25年的报告,光NCAA一级和二级联赛一年的资金窟窿就有100亿美元,要靠财政拨款补,学校还会挪用本应用于教学改进和学校建设的学生学杂费等,间接造成州政府又要另为学校建设等新拨款,而因为让学生学费分摊体育竞赛成本,无形中又推高大学学费,加剧美国学贷危机。
蝴蝶效应的社会负面影响我们就先不谈,光看数字,100亿美元这个数字看上去要比我们这边高一个数量级。如果我以前骂我们这边体育举国体制的主要原因是浪费纳税人的钱,那么替换成美国体制,岂不是要浪费更多纳税人的钱?

实际上我发现不止我们中国人对美式体育体制好奇,全世界人民都很好奇,比如2022年英国《卫报》发表过一篇名为“美国政府如何补贴美国体育”的文章,专门研究美国体育到底吃不吃财政饭。英国老乡好奇的是,全世界的奥运代表队都要国家支持,美国好像是唯一一个例外,美国国家队(注意,是国家队)完全由私人资金支持,美国政府好像超凡脱俗置身事外,但事情果真如此吗?

《卫报》采访了美国史密斯学院的经济学教授Andrew Zimbalist,Andrew Zimbalist的回答听上去更像是一种“是也不是”。
“是”的部分就是我们过去常听说的那一套,“美国奥委会和各种体育联合会得不到政府(主要指联邦政府)支持,训练、其他支持、有时付给奥运选手的钱全都由私人募集”。
“不是”的部分则直承“离开了美国政府也无谈当代美国体育”,“州政府对待体育的方式跟联邦有很大不同……美国最大联盟的职业球队几十年来一直是政府补贴的巨大受益者,大型大学的体育(这是一个知识点,美国职业运动员培养的主要平台是大学,政府通过扶持大学体育来扶持竞赛体育)也常常获得帮助。有些政府馈赠是明面的,有些则是隐藏的。有些涉及联盟获得特别关注和豁免,有些则源于政府让路。有些给钱,有些给地位。有些来自立法和行政机构,有些则来自法院司法系统。”
Andrew Zimbalist概括得很复杂,其实我们主要想问的可以归纳为一个问题,那就是美国州等地方政府到底给大学体育何种支持呢?在《卫报》的文章里,用“校园里的巨额补贴”小标题来解释这个问题。
曾经的美国州议会会直接拿纳税人的钱给球队修宿舍,但是现在事情已经做得更为巧妙与隐蔽了,Andrew Zimbalist说公开体育预算中很少会看到直接来自州的资金支持,乍一看看到的都是商业许可、社会捐赠、门票收入等等,但事情不能只看表面,要看到这些门票收入、社会捐赠背后其实都是各种各样的免税政策。
门票免税方面有一个例子,1986年美国国税局做了一个关于大学比赛季票的补贴决定,该决定至今仍然每年让美国少收1亿多美元的税。
社会捐赠方面也有一个例子,假设有人给大学做了体育捐赠500万美元,哪怕这笔钱是用于某个教练的买断费用的——意思是学校和普通学生甚至精英学生运动员也吃不到这笔钱的福利——捐赠者仍然能获得免税额。听起来大学体育捐赠走的是富豪遗产捐赠一样的路数,捐款博好名声,同时捐款算免税额又能减税。但是一个国家的税不是说少收就少收的,这头少收税,那头就要多收,最后的结果还是普通纳税人买单,分摊走这部分富人靠捐赠免掉的税负。
《卫报》在论述社会捐赠的时候还顺带提了一嘴说社会捐赠是被归类在大学体育赛事的收入那一栏中的,“约占碗赛分区学校体育收入的五分之一,每个部门每年数字是数百万美元”。这句顺带一提的话似乎也能为我们提供一些信息:首先,社会捐赠算收入,那美国政府问责局25年报告中所说的100多亿美元窟窿就是已经在减掉了社会捐赠后的结果;其次,进一步说,很多人认为的美国大学体育是靠社会捐赠维持,又属于是一种隔山海的美好幻想。
在这个背景下,我们之前介绍的美国国会众议员Tim Walberg那句“学校应该专注于为学生提供价值,而不是将过度体育支出成本转嫁给学生、家庭和纳税人……大学应该投资于学生的成功,而不是要求学生和纳税人补贴体育军备竞赛”,以及上个月美联社的最新新闻《运动员薪酬和飙升成本挤压预算,各州将纳税人的钱大举投入大学体育》就都变得可以理解了,美国老乡对美式体育举国体制的失控感到忧虑,是恰如其分的。

所以问题又回到了我们最开始问的那个,如果我们对我们这边体育举国体制的批判主要源自财政负担、精英体育与全民体育的分离、草根运动员的压榨、唯金牌/奖牌论,那曾被我们寄予希望的美国体制,看上去好像跟我们面临着一模一样的问题。那我们到底要如何改革呢?

凭借这几天的粗疏检索,我发现有一点是中美都承认的,那就是中美都肯定了美国篮球和橄榄球商业化的成功。想到这个,再结合这两年关于乒乓球商业化以及部分教练选手的争议,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猜测,对于美国的体育模式,我们这边其实是非常想学的,但是真的研究下来,又发现根本学不了,遇到的障碍里“苏联体制残留”云云可能还是小的,大的障碍是发现美国老乡搞来搞去也只有6%的顶层项目(篮球橄榄球)赚钱,其他小众项目也是商业化失败、一地鸡毛,甚至如果学美国,会搞得性价比更低,财政负担更重,我们根本没有那个家底去学美国。但是,我们这边的传统举国体制,问题也很严重,不改革是不行的,那怎么办呢?那就先挑美国那边好的学,拿我们的强项乒乓球去套美国的篮球橄榄球。
这两年国乒关于成绩下滑、粉圈经济、派阀利益等等问题引发了很多争议,但这些争议背后其实藏着一个大背景,即乒乓球的商业化改革试点,不管怎么样,乒乓球表面数据是盈利了,商业循环建立起来了。讨论一些教练和运动员的去留,似乎可以抓住这个大方向。
不成功的商业化体育项目还不知道该怎么改革,成功的商业化体育项目开始与国际先进接轨,开始有商业化时代的难题,各个项目有各个项目难念的经。这可能就是我们这边现在的总体情况。我觉得我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真的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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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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