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白于山的春天

丙午马年的春风,轻轻抚过白于山的脊梁,也抚过我半生未曾改变的乡愁,更抚过这片土地,一代代人默默守望的期盼。

我开着小车,载着两鬓霜白的父母,牵着年幼的孩子,缓缓驶入魂牵梦绕的故土。曾经尘土飞扬、崎岖难行的山路,如今已是宽阔平坦的柏油大道,如一条深情的丝带,把深山与远方紧紧相连。车窗外,漫山杏花开得热烈滚烫,像极了乡亲们藏了半生的热忱,把昔日裸露荒芜的黄土山峦,裹得温柔而厚重。风一吹,清甜的花香漫进车窗,那是故乡独有的味道,是童年的味道,是父母一辈子耕耘的味道,更是我半生守望的春天的味道。

抽油机在山间缓缓转动,像大山沉稳不息的心跳;大型风力发电机像巨型螺旋桨为大山插上腾飞的翅膀;家户里的网络天线静静伫立,互联网铺满每一道山峁,闭塞的深山从此与世界紧紧相连。父母望着这满目繁华,浑浊的眼眸里泪光闪烁,他们一生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未敢想,穷了几代人的山沟沟,竟能蜕变成这般幸福模样。孩子指着满山春色叽叽喳喳,清脆的笑声落在风里,那是不曾历经苦难的纯粹幸福,也是我们这代人,竭尽全力想给后辈守护的安稳,更是白于山守来的美好春天。

握着方向盘,我心头一热,泪意悄然涌上。这盼了半生的繁华盛景,我曾在无数个梦里痴痴等候,思绪也瞬间被拉回刚跨入二十一世纪的那个春天,那场告别故土、却始终心系山林的远行。

那年春天,听闻我们家要搬往城里定居,儿时一同在山坡放羊的伙伴二狗,特意开着大货车从外地赶回来帮我搬家。车子沿着新修的柏油路缓缓驶入石涝沟,车行弯弯山路,平稳又顺畅,望着眼前翻天覆地的喜人变化,我心潮澎湃、思绪万千,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童年往事,伴着春风一一浮现在眼前。

我生于农历丁巳蛇年。我的人生,就是白于山沧桑变迁的最好缩影;我的半生守望,连着这片土地从饥寒困顿到富足安康的全部历程。

自打母亲拉着我蹒跚学步的那天起,便一步步踏遍了这片黄土山地。童年里没有精致的洋娃娃,没有炫酷的遥控车,也没有电视里的动听音乐相伴。每到莺歌燕舞、桃花盛开的春天,那群活蹦乱跳的小羊羔,便是我最亲密的伙伴,我与它们亲如手足。每当羊妈妈踏上青山吃草,便是母亲扛起农具下地劳作之时,耳畔便响起小羊羔无助的“咩咩”叫唤。我总会轻轻蹲下身子,温柔抚摸它们,柔声安慰道:妈妈劳动去了,很快就会回来。

我降生之时,瘦弱不堪、嗷嗷待哺,家中竟无半粒存粮。太爷爷厚着脸皮向邻居借来二升小米,外婆用这来之不易的小米,为母亲熬煮了月子里的第一顿粥。母亲就靠着这二升小米勉强坐完月子,营养匮乏,奶水稀少,根本喂不饱我。父亲便每晚从生产队收工后,悄悄在生产队里的母羊身上挤一点羊奶,带回家煮熟后喂我。是生产队的羊妈妈用乳汁养活了我,这也是我与小羊羔亲如兄妹的缘由,也是我对这片山、这片生灵执念至深的开始。

四岁那年,村里实行包产到户,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饱受饥饿折磨的父母,终于靠着双手劳作,让一家人填饱了肚子。我常常深夜从梦中醒来,总能看见母亲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一针一线为全家纳制布鞋。她常说,煤油灯下缝布鞋,月光底下推石磨,便是她田间劳作之外全部的生活。日子虽清苦,却一天天有了奔头,转眼我读到四年级,要前往乡政府中心小学住校求学。

父亲特意为我备了狗皮褥子,母亲连夜缝制了厚厚的羊毛被褥,生怕我在学校受冻。开学那日,父亲赶着膘肥体壮的枣红色骡子,驮着我的被褥,带着母亲烙好的喷香白面饼,沿着崎岖狭窄的山路送我上学。我稳稳骑在骡背上,父亲紧紧攥着缰绳,一步一步小心走在山道上。三伏刚过,烈日如火、晴空无云,滚烫的阳光炙烤着大地,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他满眼骄傲地说,我是村里唯一读到四年级的孩子,其余的同龄伙伴,已辍学回家,扛起了生活的重担。

历经两个小时的艰难跋涉,我们终于抵达了学校。鲜艳的五星红旗在空旷的校园上空随风飘扬,十多孔窑洞破旧不堪,两排陈旧的瓦房便是教室。父亲感慨道,他小时候也在此读书,这些窑洞是老师的办公室,两孔深邃的窑洞便是学生宿舍。他细心为我铺好毡子、狗皮褥子,整理好被子,塞给我两块零花钱,便骑着骡子匆匆离去。

宿舍格外宽敞,一盘大炕能睡下三十多个学生娃娃。仅有一扇小得可怜的窗户,窗棂上的麻纸被煤油灯烟熏得黢黑,坐在炕头上勉强能看清手指。宿舍钥匙由一位六年级学长保管,每晚他开门、点亮煤油灯,同学们才三五成群依次钻进被窝。一到冬天,窑洞冷得如同冰窖,同学们只能两人相拥,靠彼此的体温取暖,唯有我穿着父亲亲手织的羊毛袜子,才幸运地没有冻伤双脚。

小学毕业那年,家里添置了风力发电机,还有一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我第一次在电视上见到邓小平爷爷,父亲满怀感激地说,是他推行的改革,让老百姓吃饱了肚子。农闲时节,乡亲们会聚在我家看电视,小小的院落热闹非凡。最难忘那年除夕,屋里人多拥挤、电视信号不稳,父亲干脆把电视背到后山上,乡亲们有的扛天线、有的背电瓶、有的抱干柴,说说笑笑登上山顶。寒风刺骨,大家燃起熊熊篝火,围坐在一起尽情观看春节晚会。

掌声、笑声、歌声交织着篝火噼啪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沉睡千年的白于山终于醒了、沸腾了!改革的春风吹遍了这里的山山峁峁、沟沟岔岔,唤醒了整个闭塞的小山村,全村人都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也让我心中,种下了守望大山春天的种子。

第二年,村里越来越多的人家买了风力发电机和电视机,乡亲们的日子一天天富裕起来。第一条穿山公路通到了村口,乡亲们挤在路边,好奇地望着往来的汽车。我第一次坐上汽车,前往县城读初中,三年后,我如愿考上中专,父母脸上笑开了花,亲戚邻里纷纷投来赞许的目光,临行之际,爷爷悄悄塞给我五十块零钱,乡亲们都赶来为我送行,那份深情,我始终铭记于心。

岁月荏苒,时光飞逝。中专毕业后我参加工作,在城里安家,举家搬出了白于山。可我的心,从未离开过这片大山,始终守着这份乡情,盼着大山越来越好。这些年,故乡在乡村振兴的春风里,历经蜕变,早已换了人间。

我也多次带着家人重回故土,小轿车直接开到家门口,再也不用颠簸跋涉。村子早已成为成熟的石油开发区,抽油机轻轻轰鸣,钻井架遍布大大小小的山头,彻夜明亮的探照灯,把整个村庄照得如同白昼。村民们纷纷投身家乡建设,在致富路上奋力奔跑。家家户户盖起了宽敞明亮的楼板房,之前视若珍宝的彩色电视机,如今静静搁在角落,成了尘封的岁月印记。

光纤入户,互联网彻底连通深山,当年连电视都没见过的老年人,如今人手一部智能手机,和远方儿孙视频通话、刷短视频、听戏曲,还有老人学着开启直播,把白于山的秀美风光、农家的烟火日常,播向全国各地。山上散养的羊群,住进了标准化的圈舍,昔日满山奔跑的放羊娃,大多握起了拖拉机的方向盘,机械化耕种不再是梦想。山绿了,水清了,人富了,曾经的穷山沟,彻底变成了小康村。

涧畔下的小河上,修起了坚实的小桥,连通了山南山北的人家。我扶着年迈的父母伫立在桥头,听潺潺流水声,望绵绵故土景,双眼不觉被泪水模糊。

恍惚之间,我仿佛看见年轻时的父母,依旧在田间躬身劳作,他们的脊背被岁月与生活压得很深很深,弯成了眼前这座小桥,默默承载着儿女走出大山、奔赴未来;他们的面容被高原的烈日风霜雕琢,满脸皱纹恰似白于山的沟沟峁峁,无私地养育着子女,用一滴滴勤劳的汗水浇灌希望,让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他们用一生,守望这片山,守望儿女的成长,也守望白于山的春天。

从丁巳蛇年到丙午马年,从饥寒到富足,从闭塞到通达,我亲历了改革开放的时代浪潮,见证了白于山从贫瘠到富足、从闭塞到通达的沧桑巨变。一代代人的坚守,一代代人的奋斗,终于等来了白于山的盛世春光。这春风,暖了山河,润了岁月,暖了乡亲们的日子,更暖了每一个守望者的心。我愿一生守望,守着白于山的根,望着这片山的春,让这份乡情、这份美好,永远绵延不息。(作者:陈殿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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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4-14

标签:美文   春天   乡亲   父亲   窑洞   母亲   父母   半生   故土   闭塞   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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