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石嘴山的热浪能把柏油路面晒软。我蹲在单位食堂门口啃西瓜,裤腰勒得肚皮分层,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隔壁财务科老王端着搪瓷缸路过,瞟我一眼说:"小赵,你这肚子又鼓一圈,该减减了。"我抹把嘴笑:"夏天喝完啤酒都这样。"那时候不知道,身体早就亮红灯。
一
我叫赵德柱,今年三十四,在石嘴山一家国企做行政。工作十年,体重从毕业时一百三十斤稳步涨到一百八,身高一米七二,BMI算下来快三十一。媳妇李梅说我像发面馒头,一按一个坑。
单位食堂早饭有羊杂碎、油饼、豆浆,我每样都来点。中午牛肉面多加肉,晚上回家李梅做米饭炒菜,我还能再喝两瓶啤酒。礼拜天跟哥们儿去夜市,烤羊腰子一人五个,配上西夏啤酒,喝到后半夜才晃回家。
变化是慢慢来的。先觉得裤子紧,换大一码。再后来皮带扣从第三个挪到第五个。上楼喘,蹲下系鞋带费劲,睡觉打呼噜能把隔壁屋李梅吵醒。有回照镜子,发现自己脖子后面鼓个包,像驼峰。上网查说叫富贵包,没事。
"你就是懒的,"李梅把体检单拍桌上,"下礼拜单位体检,你去不去?"我正刷手机看球赛,头都没抬:"年年体检都没事,今年不去,排队排半天。"她叹口气去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
那阵子老觉得渴。办公室饮水机一桶水,别人三天喝完,我一天半就续。半夜起来撒两三泡尿,睡不踏实。有回跟同事小刘抬档案柜,俩人一使劲,我眼前发黑晕了两秒,扶墙站住,小刘问我咋了,我说低血糖,早饭没吃饱。
其实早饭吃了俩油饼一碗豆浆。但这话没说出口,自己心里也犯嘀咕。
七月底,单位发西瓜。一人俩,我搬第二个时候腰突然疼一下,像针扎。李梅说去医院看看,我说不用,贴个膏药就好。膏药贴三天没用,腰越来越沉,连带右腿发麻。有天早上穿袜子,弯腰那一下疼得我嗷一嗓子,李梅从厨房冲出来,看我坐地上够不着脚,脸色变了。
"赵德柱,你必须去医院。"
我嘴上说没事,心里有点慌。那几天上班坐不住,老得站起来溜达。开车踩刹车右脚发软,有回差点追尾。晚上睡觉怎么躺都不对,平躺腰悬空,侧躺腿麻,趴着喘不上气。半夜醒来看手机,三点四十七,窗外黑乎乎一片,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比正常快不少。
第二天请了假,去市医院挂骨科。大夫姓刘,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看我病历第一句:"挺年轻,体重多少?"我说一百八。他拿笔敲敲病历本:"你这身高,超重太多。先拍个片子,查查腰椎。"
拍完片子等结果,走廊里全是老头老太太。我坐塑料椅上,椅子腿吱嘎响,感觉快被我压折。旁边大妈打量我两眼:"小伙子,你坐那边铁椅子吧,这塑料的撑不住。"我脸一热,站起来换地方。
片子出来,刘大夫指给看:"腰椎间盘突出,L4-L5,不算太严重,但你得注意。还有,"他翻到另一张片,"你这脂肪肝,重度。去年体检查过没?"我愣一下,想起去年体检报告好像说过脂肪肝,没当回事。"再做个血常规,查查血糖血脂。"
抽血护士找血管找半天,拍我胳膊肘:"您这血管太深,不好找。"针头扎进去,血抽得慢,护士让我攥拳头使劲。我看着暗红色血往管子里流,忽然想,这血里得多少油啊。
下午结果出来,刘大夫看着单子皱眉:"空腹血糖8.7,甘油三酯4.2,低密度脂蛋白也高。"他把单子推过来,"小伙子,你这是代谢综合征,再不管,糖尿病高血压都跑不了。腰围量过没?"我摇头。他拿软尺一量,一米零二。"男性腰围超过九十就算中心性肥胖,你这超了十二公分。"
脑子嗡嗡的。糖尿病?那不是老头老太太得的吗?我才三十四。
"先开点药把血糖降下来,最关键还是减重。"刘大夫写处方,头也不抬,"你腰椎问题也跟体重有关系,肚子太大,腰肌受力不均,时间长了就突出。回去控制饮食,少油少盐,甜食饮料戒掉,每天走路至少四十分钟。一个月后再来复查。"
拿药出来,李梅在门口等着,看我脸色不好也没多问。开车回家路上谁都没说话,收音机放新闻,说我国成年人超重肥胖率超过百分之五十。我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到家李梅问我吃什么,我说随便。她从冰箱拿出昨天剩的红烧肉要热,我拦住了:"别热了,煮点粥吧。"她看我一眼,没问为什么,把肉倒进垃圾桶。
那天晚上喝了碗小米粥,吃了半个馒头。十点就困了,躺床上翻来覆去。李梅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我摸着自己肚子,硬邦邦一层油,按下去有个坑,半天弹不回来。想起白天刘大夫说的那些话,心里堵得慌。
半夜又起来上厕所,马桶上坐着,看厕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双下巴,眼袋耷拉,面色发黄。这还是当年那个打篮球满场跑的小赵吗?十年前刚上班,单位组织登山比赛,我头一个到顶。现在爬个三楼都喘。
上完厕所回床上,忽然觉得右腿麻得厉害,从屁股一直麻到脚趾头。揉半天不管用,侧躺着把腿弯起来,麻劲儿才慢慢过去。这一宿基本没睡,天亮时候迷糊一会儿,梦见自己掉水里,怎么都游不动,肚子像绑块石头往下坠。
第二天上班,同事小刘递过来根油条,我说不吃。他诧异:"太阳打西边出来?"我说体检血糖高,大夫让控制饮食。他哦一声,自己把油条吃了,又问我:"那中午食堂牛肉面去不去?"我说带饭。
头一周最难熬。以前早饭油饼豆浆,变成全麦面包一个,煮鸡蛋一个,牛奶一杯。到十点肚子就咕噜叫,办公室抽屉翻出包饼干,看一眼热量表,四百大卡,又塞回去。中午带的饭,李梅给装半盒杂粮饭,炒青菜,几片鸡胸肉。吃完感觉跟没吃一样,下午三点饿得心慌,手抖,喝两杯水顶住。
晚上回家李梅做红烧鱼,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我坐客厅看电视,肚子叫得跟打雷似的。她端鱼上桌,我夹一筷子,就着米饭吃。以前能吃三条,现在一条吃一半放下筷子。李梅问我够不够,我说饱了。其实没饱,但血糖仪测出来餐后两小时九点二,不敢再吃。
戒啤酒最难。冰箱里还有半箱西夏,每天晚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开冰箱,手都摸到瓶子了又缩回来。换成白开水,喝一口没滋没味。礼拜天哥们儿打电话约夜市,我说不去了,减肥。那边笑:"减什么肥,出来喝两杯,明天再减。"我咬着后槽牙说真不去了,挂完电话坐沙发上发呆。
走路倒是坚持下来了。每天晚饭后出门,绕着小区走四十分钟。头几天走一半腰就疼,右腿发麻,得扶着路灯杆歇会儿。邻居遛狗的大爷天天碰见我,开始还打招呼,后来看我满头大汗脸通红,也不多话,冲我竖个大拇指。
走了一礼拜,腰没那么疼了。又走一礼拜,腿麻也减轻不少。秤上数字掉得慢,才下去三斤。但裤腰松了点,原来扣第五个眼,现在能扣第四个。皮带多出来那截耷拉着,走路时候甩来甩去。
一个月后复查,空腹血糖降到六点八,甘油三酯二点九。刘大夫看了挺满意:"继续,体重再减十斤,指标能更好。"又问腰还疼不疼,我说好多了。"那就行,体重下来腰椎压力小,慢慢就好了。记住,你得把这当个事,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从医院出来,李梅去开车,我在门口台阶上坐着。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想起刘大夫说"代谢综合征"那几个字,当时不懂,回来上网查,越查越害怕。糖尿病并发症能瞎眼烂脚,高血压能脑梗心梗。我才三十四,闺女才上小学二年级。
回家路上跟李梅说,以后家里饭菜你受累多做清淡的。她开车没看我,就说一句:"早该这样。"
日子一天天过,吃饭走路成习惯。到九月底,体重掉到一百六十八,腰围九十八。血糖五点九,甘油三酯二点一。腰基本不疼了,腿也不麻。睡觉打呼噜轻不少,李梅说晚上终于能睡个踏实觉。
但好日子没过两天,国庆节公司发福利,一人一箱螃蟹一箱苹果。同事办公室分着吃,螃蟹端过来让我尝尝,我说减肥不吃。对面老张笑:"赵儿,你这减给谁看呢?男人有点肚子正常。"旁边几个跟着起哄,说别听大夫瞎扯,现在年轻人谁没个脂肪肝。
我笑笑没接话,端着保温杯回自己办公室。坐椅子上翻手机,看见朋友圈有人发火锅照片,毛肚黄喉鸭肠,红油锅底咕嘟冒泡。咽了口唾沫,把手机扣桌上。
想吃,真想吃。晚上回家李梅做清蒸鲈鱼,我吃半条,剩下半条搁冰箱。半夜饿醒了,起来找水喝,看见冰箱里那半条鱼,犹豫半天没动。站厨房窗户跟前喝了杯水,外面月亮挺亮,照得小区路面白花花一片。
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冰箱里那半条鱼没了。李梅说半夜听见厨房有动静,出来看我站那儿对着冰箱发呆,怕我忍不住,自己起来把鱼倒了。我听了没说话,心里挺不是滋味。
二
十月下旬,单位组织体检。这回我没推,老老实实排队抽血。护士还是找不着血管,换了个老护士来,一针见血。量血压的时候,高压一百三,低压八十五。去年还一百二十五八十,涨了。
体检报告出来,空腹血糖五点七,甘油三酯一点八,低密度脂蛋白还是偏高,但比上次好。脂肪肝从中度变轻度。腰椎片子显示突出部分有吸收。刘大夫看完挺高兴:"继续保持,再减十斤,指标都能正常。"
我站秤上一称,一百六十四。三个多月减了十六斤,不算快,但稳。腰带从第五个眼扣到第三个,裤子全得改。媳妇把我旧裤子拿去裁缝铺,人家说这裤子改完也不合身,不如买新的。我舍不得,让改改凑合穿。
单位小刘有天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赵哥,你咋瘦的?教我两招。"我说少吃多动,没别的。他撇撇嘴:"我也少吃,咋瘦不下来?"我说你少喝点啤酒。他嘿嘿笑,没接话。
其实自己心里清楚,这才哪到哪。目标一百五,还有十四斤。按现在这个速度,得再花三个月。中间平台期有三礼拜,秤上数字死活不动,急得我跟李梅发脾气。她也不恼,就说你急什么,身体在适应。
十一月初,公司接个大项目,全体加班。每天早八点到晚九点,食堂盒饭,荤素搭配但油大。头两天我把菜在开水里涮着吃,第三天太忙,中午边看文件边扒拉,忘了涮。晚上又加班,盒饭里红烧肉,饿一天没忍住吃了三块。
那天回家快十一点,李梅和闺女早睡了。我坐客厅沙发上歇脚,忽然觉得心口闷得慌,像有东西压着。站起来走两步,闷劲儿没消,反而有点喘不上气。躺沙发上,胸闷更厉害。抬手摸脉搏,跳得又快又不齐。
心里咯噔一下。掏出手机想给李梅打电话,手指头在屏幕上哆嗦。又一想大半夜别吓着她,自己坐着缓缓。过了十来分钟,胸闷慢慢轻了,心跳也稳下来。起身倒了杯温水喝,后背全是冷汗。
第二天早上跟李梅说,她脸一下白了:"去医院。"我说上班呢,项目正关键。"命要紧还是项目要紧?"她拿车钥匙就往外走,我只好跟上。
到心内科挂号,大夫姓孙,四十来岁女大夫。问完情况让我做心电图,又抽血查心肌酶。结果出来,心电图有点心肌缺血,心肌酶正常。孙大夫说:"目前没大问题,但你得警惕。肥胖加高血脂,冠状动脉容易出毛病。再这么熬夜,高油高盐吃着,迟早出大事。"
她开了点药,让我注意休息,继续减重,还特别强调:"一定要控制好体重。人一旦胖过头,很多疾病都会悄悄找上门。你现在年轻扛得住,等过四十再说就晚了。"
从医院出来,李梅没说话,开车一路沉默。到家楼下停了车,她扭头看我:"赵德柱,你得想明白。闺女还小,你爸妈身体也不好,你要有个三长两短,这一家子怎么办。"她说这话时候声音平平的,没啥起伏,但我看她眼圈有点红。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躺床上想孙大夫那句话,翻来覆去。想起我爸前年脑梗住院,也是胖,血压高。他那时候才六十出头,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我才三十四,别等躺病床上了再后悔。
第二天跟领导请假,说身体不舒服,晚上不能加班。领导皱眉说项目紧,我说命要紧。他看我脸色不好,没再坚持。
项目忙了二十来天,我每天按时下班,晚上继续走路。天冷了,穿羽绒服走,呼出的气白蒙蒙一团。路上人少,只有几个遛狗的。走到后半程身上热乎了,就把拉链拉开一点,冷风灌进去,反而清醒。
十一月底再称,一百六十一。平台期总算过去。腰围九十五,以前穿不上的裤子能提上去。有回翻相册,看去年夏天拍的合影,那时候脸圆得像满月,现在下巴有点尖了,眼睛也大了点。
同事慢慢发现我瘦了。食堂打饭的大姐说:"小赵,你这一瘦年轻好几岁。"我笑笑,多要了份青菜。老张看我在开水里涮菜,撇撇嘴没说话。倒是新来的小姑娘问我减肥秘诀,我说管住嘴迈开腿,她转头跟旁边人说,赵哥说话跟我妈似的。
十二月中旬,单位年会。各部门都得出节目,我们部门弄个合唱。排练时候站一排,我发现自己能穿进前年的西装。那西装买的时候一千多块,就穿一回,后来肚子太大拉不上拉链。现在穿正好,腰身还松点。
年会那天,人事部小王拍我肩膀:"赵哥,你这瘦下来像换了个人。"我说哪那么夸张。她掏出手机要合影,我往旁边躲:"别拍,丑。"她非拉着拍,照片出来一看,脸确实小一圈,双下巴基本没了。
酒桌上大家推杯换盏,我端杯茶水。副处长端酒杯过来:"赵德柱,你这不喝酒没意思。"我说体检血糖高,大夫不让喝。他哦一声,转身跟别人喝去了。坐我旁边的小刘凑过来小声说:"赵哥,你这毅力可以啊。"我说习惯了。
习惯是真的。最开始不吃晚饭那阵,晚上饿得胃疼。现在到点不吃也不觉得怎样。偶尔李梅做个红烧排骨,我吃两块就停。她问我够不够,我说够了,以前吃六块,现在两块就满足。不知道是胃小了还是心态变了。
元旦放假,带闺女去公园滑冰。她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追了十来分钟没怎么喘。搁半年前,跑两步就得扶着膝盖歇。闺女回头喊爸爸快点,我紧走几步跟上,忽然觉得身体轻快不少。
那天下午回到家,翻出体重秤,一百五十八。离目标还差八斤,但整个人状态不一样了。腰不疼腿不麻,晚上睡觉不打呼噜,白天精神头也足。头发不像以前那么油,脸上痘也少了。
李梅晚上收拾衣柜,把我那些大码衣服打包,说捐了。我看着那一堆衣服,有的标签都没拆。她问我心疼不,我说心疼啥,穿不了就是穿不了。
其实心里想的是,别再过那种穿大码衣服的日子。
三
一月份,石嘴山最冷的时候。暖气烧得足,办公室窗户上全是白雾。我端着保温杯,里面泡枸杞菊花,小刘笑我提前过上老年生活。我说你到我这岁数就知道,有些东西得趁早。
公司安排年度体检,我提前把单子交了。抽血这回护士一针就找着血管,她说:"你这血管比以前明显了。"我说瘦了。她点点头:"瘦了好。"
体检结果出来那天,我在办公室看报告,手有点抖。空腹血糖五点二,甘油三酯一点三,低密度脂蛋白正常,血压一百二十五八十。脂肪肝没了。腰椎复查,突出部分明显吸收,刘大夫说可以不用再吃药,注意保持就行。
拿着报告坐在医院走廊,忽然想哭。不知道为啥,就是鼻子发酸。想起去年这时候,蹲在食堂门口啃西瓜,腰围一米零二,血糖八点七。那时候觉得没什么,现在回头看,一身冷汗。
从医院出来,买了束花回家。李梅开门看见花愣了,问我发什么神经。我说体检结果全正常了。她接过花,低头闻了闻,抬起头时候眼眶有点湿,嘴里说:"行了,晚上给你做顿好的。"
那天晚上李梅做了清炖羊肉,我吃了两小块,喝了碗汤。闺女坐对面说爸爸多吃肉,我说爸爸够了。李梅给我夹块萝卜,说这个好。
吃完饭照例出门走路。天冷,路上结冰,走得慢。路灯把影子拉长,比半年前窄不少。小区门口保安打招呼:"赵哥,又走呢?"我说嗯。他探头看:"瘦挺多啊,有个三四十斤?"我说二十来斤。他啧啧两声:"坚持,坚持就是胜利。"
走到第三圈,手机响,我妈打来的。接了叫妈,她那边声音有点急:"德柱,你爸血压又高了,今天早上量一百九。"我脚步一顿:"去医院没?""去了,大夫让住院观察。"我妈声音发颤,"你说这都第二次了,上次脑梗出院我就让他减肥,他不听,天天偷吃肉,还偷喝酒。"
我站在路灯底下,呼出的气白蒙蒙。跟我妈说别急,我明天请假回去。挂了电话,站那儿半天没动。风刮过来,脸上生疼。
我爸今年六十三,退休前也在国企,干了一辈子。我小时候记得他挺瘦,一米七五的个儿,一百四十斤。后来当了科长,应酬多了,肚子慢慢起来。到我上高中那会儿,他已经一百八十多斤。我妈天天念叨让他减肥,他不听,说男人有点肚子正常。
五年前查出来高血压,大夫让控制体重。他嘴上答应,私下该吃吃该喝喝。我那时候年轻,也没当回事,觉得高血压又不是要命的病。结果三年前脑梗,抢救及时保住了命,但右边身子不利索,走路拖拉着。
出院时候大夫千叮咛万嘱咐,让减重控血压。我爸老实了仨月,又管不住嘴。我妈把肉藏起来,他能翻出来偷吃。有回我去看他,柜子里翻出半瓶白酒,他藏得挺严实,塞在鞋盒里。
为这事我妈没少跟他吵,每回吵完我爸就说改,转过头就忘。去年我查出血糖高开始减肥,跟我爸说过好几回,让他也减。他说你都减不下来还说我,后来看我真瘦了,嘴上说好,行动上一点没变。
第二天一早请了假,开车回老房子。路上脑子乱糟糟的,想起孙大夫说的那句"人一旦胖过头,很多疾病都会悄悄找上门"。我爸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可他不听,我也不够上心,总觉得还远,还来得及。
到医院,我妈在病房门口坐着,看见我来眼圈就红了。我拍拍她肩膀,进病房看爸。他躺床上,脸上没血色,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看见我,嘴角动一下,想说话没说出来。我坐床边,握他手,那只手又干又糙。
护士进来量血压,高压一百八十五,低压一百。问中午吃啥了,我妈说就吃了碗面条。护士皱眉:"面条里放盐没?""放了点。"护士说以后得吃无盐的,又叮嘱我爸:"大爷,你这血压必须控制,再高容易出大事。"
我爸点点头,等我妈出去打水,他小声跟我说:"德柱,爸这回真知道怕了。"声音沙哑,有气无力。我握着他手说:"知道怕就好,以后听话,别让我妈操心。"他闭着眼,隔了半天嗯一声。
在医院陪了一天,晚上回家。我妈做饭,我看厨房台面上放着瓶生抽,拿起来看,钠含量每百毫升七千多毫克。又开冰箱,里头有半碗红烧肉,用保鲜膜封着。我问妈这谁的,她说你爸上礼拜非要吃,做了就吃两口,剩的没舍得扔。
我把红烧肉倒进垃圾桶,把生抽也收了。跟我妈说以后家里别放这些东西,做菜就放点醋和葱姜蒜。她叹口气:"你爸那人,管不住嘴。"
"管不住也得管,"我说,"再不控制,下次就不是住院这么简单。"
从爸妈家出来,在楼下站了会儿。老小区,路灯昏黄,几只流浪猫在垃圾桶旁边扒拉。我掏出手机看体重记录,一百五十六。离目标还差六斤,快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电台放老歌。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爸骑自行车带我上学,那时候他瘦,后背挺宽,我趴上面觉得特别安全。后来他胖了,走路都喘,更别说骑车。有回我让他带我,他摆摆手说骑不动。
那种感觉怎么说,就好像什么东西慢慢没了。自己没觉察,等发现时候已经来不及。
到家李梅还没睡,在客厅等我。我把爸的情况说了,她听完沉默一会儿,说:"明天我跟你一块去看看爸。"我说好。她又说:"德柱,你说咱俩是不是也得给闺女做个榜样?"我愣了一下,明白她意思。
闺女现在上小学二年级,学校门口有卖炸鸡柳的,她天天缠着李梅买。李梅说油炸食品不健康,闺女就说那为啥爸爸能吃肉。小孩子不懂,她看见什么学什么。
我点点头:"对,得给闺女打个样。"
四
那之后每周去看我爸一趟。他住院一礼拜出来,大夫开了降压药,叮嘱每天吃。我妈管得严,肉基本不让碰,每天就吃杂粮饭青菜,偶尔有鱼肉。我爸开始闹脾气,说嘴里没味,我妈不理他,他就打电话跟我诉苦。
我说爸,你现在跟我去年一样,刚开始最难熬,熬过去就好了。他在电话那头哼一声,说你说得轻巧。我说我那时候饿了就喝水,你要觉得饿也喝水。他嘟囔两句挂了。
过两周再去看他,瘦了四斤。血压降到一百四,虽然还高,但比住院时候好。他走路还拖拉,但精神头好了点,坐在沙发上跟我聊天,说隔壁老李去年脑梗,现在坐轮椅,比他还惨。
我说那你就听话,别学老李。他沉默一会儿,说:"德柱,你瘦下来觉得咋样?"我说轻松,上楼不喘,睡觉不打呼噜,体检指标全正常。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走的时候我妈送到门口,偷偷跟我说:"你爸最近自觉多了,早上起来还知道在屋里来回走走。"我说那就行,慢慢来。我妈拉着我手:"德柱,你也别太累,我看着你瘦了那么多,心里也心疼。但你做得对,人这一辈子,身体最重要。"
从爸妈家出来,天气回暖。路边柳树冒了嫩芽,石嘴山的春天来得晚,到底还是来了。我开着车窗,风吹进来,没那么冷了。
到家李梅说闺女学校要开运动会,让家长参加亲子项目。有个两人三足,问我能不能上。我说能。李梅看我一眼:"你行不行?"我说怎么不行,现在跑个一百米不成问题。
运动会那天,天气挺好。我跟闺女绑着腿练了两晚上,配合还行。比赛时候哨子一响,我俩喊着左右左往前走,后半程闺女步子乱了,我弯腰扶她一下,接着跑。到终点第四名,闺女不高兴,撅着嘴。我蹲下来跟她平视:"第四名也很厉害,爸爸去年连跑都跑不动。"
闺女眨眨眼:"真的?"我说真的,爸爸以前太胖,现在瘦了才能跟你一起跑。她伸手摸摸我脸:"爸爸现在不胖了。"我说还不够,还得再瘦点。她说那你加油,我明天不吃炸鸡柳了。
晚上回家李梅做了凉拌黄瓜、清蒸鲈鱼、杂粮饭。闺女没提炸鸡柳的事,把鱼吃了个干净。我看着她们娘俩,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
三月底称体重,一百五十二。离一百五还差二斤,但我不急。现在运动量加了点,晚上除了走路,还做几组深蹲和俯卧撑。俯卧撑开始一个做不了,肚子顶地上起不来。现在能做十五个,虽然姿势不太标准。
四月的时候,单位组织春游,去贺兰山脚下徒步。全程八公里,我走下来了。到终点的时候,年轻同事都瘫地上,我站旁边喝水。小刘躺草地上喘:"赵哥,你体力比去年好太多了。"我说减肥的好处。
站在山脚下往上望,贺兰山还是那座贺兰山。去年这时候,我连三楼都不想爬。现在走八公里没问题,腰不酸腿不疼。背后是戈壁滩,风刮过来带着沙土味,我深吸一口气,胸膛挺起来。
回家路上,李梅坐副驾驶,闺女后座睡着了。李梅忽然说:"德柱,你爸上周给我打电话了。"我转头看她一眼:"说啥?""说你现在的样子让他觉得有希望,他也要减。还说以后咱家聚餐别做太油的,他怕自己管不住嘴。"
我笑了笑,没说话。车窗外头,戈壁滩上有一片骆驼刺,绿了。石嘴山的春天虽然短,但总会来。
五月初,体重秤显示一百四十九。终于到了一百五以下。腰围九十二,身高没变,BMI算下来二十五点二,从肥胖变成超重。还没到正常范围,还得再减十斤,但不着急,慢慢来。
单位同事见了我都问怎么瘦的,我说管住嘴迈开腿,没秘诀。老张有天中午端着他那份红烧肉坐我对面,看我吃水煮菜,半天没动筷子。"赵儿,"他说,"你说我能不能瘦?"他今年四十八,肚子比我去年的还大,上次体检也查出脂肪肝。
我说能,只要你想。他从我碗里夹了块水煮西兰花尝尝,皱眉说没味。我说开始都这样,吃一个月就习惯了。他摇摇头,把红烧肉吃了,但走的时候多打了份青菜。
那天下午老张来找我,问我能不能带他一起减肥。我说行,明天中午食堂见。第二天他真来了,打了份米饭一份青菜,看着我碗里的鸡胸肉,咽了口唾沫。我说别急,先把肉戒了,过两周再换。
老张坚持了一礼拜,跟我抱怨饿得慌。我说饿就喝水,我那会儿一天喝三四升水。他撇嘴说水喝多了老上厕所。我说那你选,上厕所还是脂肪肝变肝硬化。他半天没说话,后来再去厕所,看见他端着大号保温杯。
五月下旬,我爸来我家吃饭。他瘦了八斤,血压一百三十五,走路没那么拖拉。进门看见我,上下打量:"德柱,你这瘦得我都快不认识。"我说一百四十九,还差十斤。他点点头:"好,好。"
吃饭时候李梅做了几个清淡菜,我爸吃着说好。闺女坐他旁边,给他夹块鱼肉。他摸摸闺女头,忽然跟我说:"德柱,爸以前不听你的,是爸糊涂。"我说现在听也不晚。他眼眶有点红,低头扒饭。
吃完饭我爸要回去,我送他到楼下。他走路还是一瘸一拐,但比上次见面稳当。上了车,他摇下车窗跟我说:"德柱,你得记住那句话,人胖过头,病就来了。爸就是例子。"我说我知道,你回去也记住,每天走走路,少吃肉。
他点点头,开车走了。我站在楼下看车尾灯消失在路口,站了好一会儿。
六月份,石嘴山又热起来。单位发西瓜,一人俩,我没要。同事吃西瓜的时候,我坐旁边喝白开水。小刘递过来一块说赵哥尝尝,我说不用。他啃着西瓜含糊不清地说:"赵哥你太狠了,西瓜都不吃。"我说西瓜糖分高,吃了血糖不稳。
其实不是不能吃,是怕开这个头。有些东西一旦破例,就收不住。去年那半条鱼的事我还记着,半夜对着冰箱发呆的感觉不好受。
六月底,闺女放暑假。李梅说带孩子去西安玩几天,问我去不去。我说去,火车票买好,三个人一个包厢。上车时候对面铺位的大姐打量我,问我去西安干啥,我说带孩子旅游。她说你看起来挺年轻,孩子都这么大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以前胖的时候显老,别人都猜我四十多。现在瘦下来,虽然还不到标准体重,但脸不圆了,看着年轻不少。李梅在旁边接话:"他以前胖,现在减下来看着精神。"大姐说:"减肥好啊,我老公也胖,天天劝不动。"
到西安玩三天,走了不少路。兵马俑、大雁塔、回民街,闺女走累了让我背,我背着她走了一站路。放半年前,别说背她,自己走都费劲。
回民街全是好吃的,肉夹馍羊肉泡馍凉皮。闺女馋羊肉串,李梅看她一眼,又看我。我说买两串,闺女一串,我和你妈分一串。李梅笑一下,去买了两串,我们仨站在路边吃完。肉串挺香,但我没多吃,吃了几口就给她娘俩了。
回酒店路上,闺女在前面跑,我跟李梅后面慢慢走。西安这时候也热,但比石嘴山湿润。路边槐花开着,风一吹,花瓣飘下来。李梅忽然挽住我胳膊,头靠过来。
"德柱,"她说,"这一年变了很多。"
我说是啊,去年这时候我还蹲食堂门口啃西瓜呢。
"我不是说这个。"她抬头看我,"我是说你变了,整个人不一样了。"
我想了想,确实是。不光是体重变了,好多东西都变了。以前觉得身体的事离自己远,现在知道,它就在身边,一天天在发生。你不注意它,它就来找你。
回到石嘴山那天,出站时候太阳正毒。闺女喊热,李梅撑伞。我拎着行李走在后面,看着前面她们娘俩,影子被太阳拉得长长的。
晚上回家收拾完,我站体重秤上,一百四十六。又掉了三斤,大概是西安走路走的。李梅在厨房喊我吃饭,我应一声,把秤收起来。
饭桌上李梅说:"你这一减快三十斤了。"我说三十四斤,从一百八到一百四十六。"厉害,"她给我夹块豆腐,"明年这时候,争取到一百三。"
我说行,慢慢来。闺女插嘴:"爸爸加油,你瘦了就能背我跑得更快。"我笑出声,伸手揉她脑袋。
那天晚上照例出门走路。小区门口保安换了人,新来的不认识我,看见我出来问住哪栋。我说三号楼,他哦一声放行。走第三圈碰见遛狗大爷,他打招呼说赵儿今天走得早。我说嗯,明儿见。
月亮挂天上,半个月亮,清亮亮的。我围着小区走完四十分钟,身上出了层薄汗,回家冲澡。热水浇身上,照镜子看见自己肚子瘪下去,腰两侧有点线条。虽然离好身材差得远,但跟去年比,换了个人。
躺在床上,李梅已经睡着。闺女在隔壁屋,隐隐约约听见她翻身。窗外有蛐蛐叫,夏夜的石嘴山安静下来。我闭上眼睛,想起去年那个半夜心悸的晚上,冷汗浸透后背,心跳乱七八糟。
那时候真怕,怕自己就跟爸一样,一步步走到不可挽回。还好,还来得及。
我翻个身,把被子拉好。明天还得上班,还得吃饭,还得走路。日子就这么过,一天天的。但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
脑子里忽然闪过刘大夫的话,孙大夫的话,还有爸那句话。人一旦胖过头,很多疾病都会悄悄找上门。这话我记住了,往后的日子,都得记住。
迷迷糊糊要睡着,李梅在梦里嘟囔一句什么,翻个身面朝我。我伸手把她被子掖好,闭上眼。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跟今天一样。
(全文完)
更新时间:2026-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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