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张卫：功夫在诗外，真正的表演从来不止于镜头之内

张卫：功夫在诗外，真正的表演从来不止于镜头之内

常说“功夫在诗外”，这句话放在影视表演行业，尤为贴切。当下影视行业节奏飞快、创作趋于浮躁，不少表演流于表面。今天对话中国电影评论学会常务副会长、资深影评人、资深媒体人、原CCTV6《中国电影报道》制片人张卫老师，以真实行业观察与李雪健老师的创作实例，聊聊演员真正的“戏外功夫”与影视匠心。

郭凯：张卫老师，我们常听到“功夫在诗外”，很多观众和青年演员都很好奇，这句话落到影视表演上，到底该怎么理解？演员的“诗外功夫”，具体指什么？

张卫：在我看来，影视表演的“功夫在诗外”，特别好理解。它指的不是你在镜头前的表情、台词、走位这些现成的表演技巧，而是演戏之外，对生活长期、深入、持续的体验，对人物性格、对人性本质的深度把握。

剧本是“诗内”，是文本、是台词、是剧情；而生活、阅历、共情能力、对人的理解，就是“诗外”。很多演员只会演“剧本写出来的东西”，真正的好演员，演的是人物一辈子的生活与心境。

郭凯：您从业多年，是资深影评人、媒体人，看过很多演员的创作状态，有没有让您印象特别深刻的例子，能直观诠释这种“诗外功夫”？

张卫：最典型、也最让我动容的，就是李雪健老师拍《杨善洲》时的创作状态，这件事是我亲眼所见、亲身经历，感触特别深。当年他在云南保山的大山里取景拍戏，为了吃透杨善洲这个角色，他没有待在舒适的片场，而是一个人扎根深山待了好几个月。后来他特意打电话让我上山看看他，我去到保山，望着满山密密麻麻的竹林，根本想象不到他就在这深山深处。我费了很大力气爬上山，在树林深处的一个小棚子里，才见到了他。我当时第一眼看到他，完全被震撼了。他身上穿着一身布满尘土、破旧老旧的衣服，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基层干部的中山装，头上戴着一顶满是风尘的帽子，看着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样子。我一开始以为，这都是剧组专门做的化妆造型、道具服装。我就问他，这身装扮是剧组特意做的效果吗？李雪健老师告诉我，完全不是。这身中山装、这顶帽子，都是杨善洲书记生前真正穿过、戴过的实物，是实打实、带着岁月痕迹的老物件。

说完他又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工作笔记本和一支旧钢笔。他跟我说，这也是杨善洲生前使用的物品，本子里密密麻麻记录着当年种树造林、公社工作、为民办事的各项琐碎工作，字字句句都是老书记扎根大山、心系百姓的真实痕迹。

郭凯：也就是说，他不是在“扮演角色”，而是在沉浸式“成为角色”？

张卫：对，这就是最核心的区别。很多演员拍戏，是“我在演他”，李雪健是“我试着活成他”。他就穿着杨善洲的衣服、戴着杨善洲的帽子、揣着杨善洲的笔记本和钢笔，独自一人在深山待了数月。日复一日置身于杨善洲曾经奋斗、耕耘、奉献的土地上，沉浸式感受这位老书记几十年扎根大山、殚精竭虑，一心想改变山区贫困面貌、为百姓谋福祉的初心与坚守。他体验的不只是角色的外形和言行，更是人物的心境、格局与风骨，是一个共产党人默默奉献、操劳一生的精神内核。这种对人物、对人性、对精神的深度体悟，就是最顶级的“诗外功夫”。

郭凯：对比现在的行业现状，这种创作方式其实非常难得。您怎么看当下很多青年演员的拍戏状态？

张卫：这也是我一直想聊的问题，现在行业太浮躁了。当下不少青年演员进组速度很快，节奏拉得很满，很多人到了现场，连剧本都没来得及仔细吃透，更别说去体验生活、了解人物背景，就匆匆开拍。甚至有的演员拍戏偷懒，不念台词、只数数字，全程靠后期配音、镜头剪辑、滤镜包装凑效果。这种表演，是悬空的、无根的。没有生活体验做支撑，没有对人性、对人物的深度理解，演出来的只有皮囊、没有灵魂，只有套路、没有真情。你再看李雪健老师，不靠技巧堆砌、不靠包装炒作，仅凭数月扎根深山、沉浸式体悟角色的这份匠心，就让杨善洲这个角色立体、鲜活、直击人心，看完让人热泪盈眶、久久难忘。

郭凯：所以在您看来，真正能成就经典表演的核心，从来不是天赋和流量，而是这份戏外的沉淀？

张卫：没错。表演的上限，从来不在镜头里，而在生活里。

镜头前的所有真情流露、细腻表达、人物张力，全部都来自戏外的积累和沉淀。所谓“功夫在诗外”，落实到演员身上，就是不急于求成、不浮躁敷衍，愿意为角色花时间、下苦功，愿意扎根生活、读懂人性。

影视艺术是人的艺术、生活的艺术。没有生活的滋养，表演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流量可以带来热度，技巧可以完成表演，但只有生活沉淀和艺术匠心，才能成就经典、留住观众、经得起时间考验。

听完张卫老师的分享不难明白，好的表演从不是速成的产物。所谓匠心，就是甘愿在戏外下苦功；所谓经典，就是岁月沉淀与真心投入的结果。坚守“功夫在诗外”的创作初心，沉心生活、深耕角色，才是影视人最该坚守的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