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4月，深圳地王大厦23楼，太太药业召开了一次董事会。

公司上市还不到一年，募集来的资金原本已经安排好了去处。部分资金将用于口服固体制剂扩建，还有一笔钱准备投向抗肿瘤药物的生产和推广，但老板朱保国临时改变了计划。

他看中的，是一家生产花旗参产品的企业，以及一只已经在香港经营多年的“鹰”。

太太药业随后支付7450万港元购买健康药业100%股权，又支付5900万港元买下鹰牌商标。两笔交易折合人民币约1.4151亿元，设备改造、人员培训和后续推广还要另外花钱。

当时的朱保国并不缺品牌。太太口服液已经卖遍全国，静心口服液也开始进入中年女性市场，公司刚刚完成上市，账上有钱，渠道也在快速扩张。

他为什么还要挪动原本投向药品项目的资金，买下一盒花旗参？

二十多年后，答案重新出现在健康元的年报里。2024年，鹰牌销售增长157%，这块长期处于集团边缘的旧资产，突然又有了动静。

可朱保国买下它时，想等的显然不是这一天。

一

朱保国最早经营的并不是药厂，而是一张花9万元买来的配方。

他学过化工，在河南做过技术员，也当过企业管理者。1992年，南方经商的消息不断传回河南，他离开熟悉的工厂和人际关系，带着这张配方去了深圳。

产品后来被取名为太太口服液，面向有美容养颜需求的女性。这个名字没有复杂的药理，也不需要消费者花时间理解，丈夫知道该买给谁，女性看一眼也明白产品在说什么。

当时的保健品市场已经十分热闹。蜂王浆、鳖精、太阳神口服液挤在商场柜台里，报纸上是整版广告，城市墙面和乡镇公路旁也刷满了产品名称。

朱保国没有把钱全部压在配方上，而是花在了让人记住产品这件事上。他买下深圳国贸周边的灯箱，在央视投放广告，又请来毛阿敏代言，太太口服液的名字很快传出广东。

1993年产品上市后，销售额一路增长。到1996年，太太口服液的年销售额已经超过2亿元，朱保国也从河南来的创业者变成了保健品市场上的知名老板。

这段经历让他熟悉了一种特殊的消费习惯。

上世纪90年代，很多家庭购买保健品，并不会先研究成分和临床数据。逢年过节去看长辈，丈夫出差回来给妻子带礼物，或者去医院探望亲友，人们需要一种有名气、看起来体面，又能表达关心的东西。

产品名、电视广告和包装，共同决定了它能不能被装进礼品袋。朱保国做太太口服液时，已经尝到了品牌带来的好处，也知道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能替销售人员省下多少解释。

1997年，他花2.8亿元收购深圳海滨制药，开始向药品行业伸手。1999年前后，静心口服液上市，目标顾客从年轻女性延伸到睡眠不佳的中年女性。

2001年，太太药业登陆上海证券交易所。朱保国拥有了上市平台和一支覆盖全国的销售队伍，也有能力去买别人已经做好的品牌。

就在这个时候，鹰牌进入了他的视线。

二

鹰牌当时已经在香港经营多年，产品包括花旗参冲剂、胶囊和含片。绿色包装、金色字体和白鹰标志带着鲜明的香港商品痕迹，在探亲、拜年和商务往来中并不陌生。

花旗参也适合被做成一门标准化生意。

整枝参材的品级和价格很难判断，普通消费者进了参茸店，往往只能听店员介绍。把花旗参切片、磨粉，装进独立小袋，再印上一个熟悉的商标，产品就能进入商场和连锁药店。

鹰牌已经完成了最难的一步。它在香港、内地及东南亚市场拥有一定知名度，商标也在多个国家和地区完成注册，朱保国买下后，不必再花几年时间从头教消费者记住一个名字。

但为了这只鹰，他需要改变上市时对投资者讲过的计划。

太太药业原本准备投入1.78亿元扩建口服固体制剂车间。项目推进后，公司发现部分产品市场规模有限，同类生产企业又多，价格竞争激烈，继续把钱投进去，未必能获得原先预计的销量。

朱保国选择停掉部分项目，把资金转向健康药业和鹰牌商标。与此同时，公司还拿出9175.49万元参股丽珠集团，两项投资合计超过2.33亿元。

这不是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水。朱保国刚拿到上市募集资金，就把一部分钱从生产项目中抽出来，分别押在一个香港保健品牌和一家老牌制药企业上。

他的算盘写在收购公告里。

太太药业计划把鹰牌的销售队伍并入自己的非处方药销售体系，通过现有渠道扩大覆盖范围；公司还准备改造车间、增加设备、调整包装，并继续开发礼品市场。

按照当时的预计，鹰牌相关业务2002年可实现销售收入约1.4亿元，为太太药业增加净利润2200万元。公司给出的投资回收期为22至26个月，最快不到两年就能把钱挣回来。

交易完成后的头几年，鹰牌没有让朱保国失望。到2004年前后，鹰牌花旗参及其他营养保健产品年销售额约1.5亿元，年净利润接近4000万元。

一笔约1.42亿元的收购，每年能够产生数千万元利润，还能和太太药业原有渠道共用

。在那个保健品仍靠广告、药店和节日送礼推动销售的年代，这笔交易看起来相当划算。

不过，朱保国在同一时期买下的另一项资产，很快改变了整个集团的方向。

三

拿下鹰牌前后，朱保国开始不断增持丽珠集团。此后，丽珠集团成为健康元控制的重要上市平台，药品研发、原料药生产和医院渠道，也逐渐占据更大份量。

2003年，太太药业改名为健康元。朱保国曾解释，“太太”两个字已经难以覆盖集团越来越多的业务，他希望摆脱女性保健品的单一形象，把公司做成综合性医药企业。

公司总部的会议里，出现频率越来越高的是抗生素、处方药和研发项目。到了后来，吸入制剂、复杂制剂和创新药又进入健康元的产品管线，朱保国需要投入的资金和时间都比卖口服液时更多。

鹰牌没有消失，只是慢慢退到了业务版图的边缘。

最初认识它的顾客逐渐变老，节日礼品也有了更多选择。水果、生鲜、茶叶、电子产品和购物卡都能被送上门，年轻人走进药店时，更熟悉维生素、鱼油和蛋白粉，很少会主动寻找一盒花旗参茶。

绿色铁盒仍然摆在柜台上，春节前有人购买，探望长辈时也能派上用场。可它很难再像太太口服液当年那样，仅靠一轮电视广告就迅速找到大批新顾客。

鹰牌曾多次尝试接近年轻人。品牌做过抖音活动，也开过面向加班人群的“深夜茶摊”，但这些活动结束后，花旗参仍然容易被看成父母那代人的补品。

2017年前后，朱保国重新谈到保健品业务时，曾把它称作自己的一块心病。

太太、静心和鹰牌都还有知名度，却很难再用过去那套电视广告加药店铺货的办法获得增长。

此时距离收购鹰牌，已经过去十五年。按照当初22至26个月的投资回收期计算，这笔钱早该收回来。

鹰牌占用着团队、生产和渠道资源，也需要持续投入推广费用。它没有成为健康元新的增长支柱，朱保国却一直没有它出售，也没有把它从集团的品牌名单里划掉。

其中很重要的原因，是鹰牌仍有稳定的销售和消费者认知。把一个增长缓慢但仍能卖货的老品牌出售，或许能换回一笔现金，却也意味着永久放弃已经积累多年的商标和渠道位置。

朱保国选择继续留着它。这个决定没有带来立刻可见的回报，鹰牌就这样跟着健康元进入了创新药时代，像一件被放在仓库深处、每年仍有人来取货的旧资产。

四

2022年，健康元给保健品业务换了一批更熟悉新渠道的人。曾负责完美日记运营的杜艳媚加入公司，负责太太、静心、鹰牌和意可贴等品牌的营销与销售。

鹰牌开始更密集地进入小红书、抖音和跨界合作。过去主要依靠药店和礼品专柜销售的花旗参，被放进办公室、轻食、运动和加班等消费内容里。

这一次，团队没有大幅修改鹰牌的外观。绿色铁盒、白鹰和金色字体被保留下来，原本被认为老气的包装，赶上了年轻人对复古港风的兴趣。

2024年，健康元保健品业务增长92%，鹰牌销售增幅达到157%。这只长期藏在处方药和原料药业务后面的鹰，再次被单独写进公司年报。

朱保国没有亲自操刀这轮营销，可品牌能在二十多年后重新进入市场，首先是因为2002年的那笔交易把商标留在了健康元，此后公司又一直没有把它卖掉。

他年轻时擅长制造新品牌。太太口服液从一张配方起步，靠名字、广告和渠道迅速卖遍全国，那时的朱保国相信速度，也舍得在消费者还不认识产品时重金下注。

鹰牌走的是另一条路。它在收购后的头几年贡献了利润，后来失去增长，被健康元的药品业务遮住，直到新的团队和渠道出现，才重新回到年轻人的视线。

2002年地王大厦23楼的那次董事会上，朱保国给鹰牌计算的回收期最长只有26个月。他不会想到，二十多年后，人们讨论的已经不再是这笔投资何时回本，而是一个旧商标为什么还能重新卖起来。

如今，年轻人拆开参茶时，很少有人知道盒子背后的收购往事。

对朱保国来说，它也不是一件突然被发现的潮流商品，而是一笔买下后赚过钱、沉寂过，又在账上放了二十多年的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