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父爱无声

□　张春艳

年少岁月里，父亲于我而言，是万能的。家中器物但凡损坏，灯泡、水龙头、自行车链条，经他之手总能修缮如初。百斤粮米扛于肩头，一口气登上五楼，步履沉稳，气息从容。那时，我天真地以为父亲永远精力充沛，不会疲累，更不会被岁月催老。

旧时，家里有一辆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黑亮车架，横梁高挑。每逢出行，我的小手轻攥车把中央，依偎在父亲怀中，他温热的下颌轻贴我的头顶，融融暖意漫开来，恰似人间温柔春光。

周末最是喜欢父亲骑着单车载我奔赴街角音像店。那时家里日子过得拮据，母亲向来勤俭持家，从不愿在玩乐之物上开销。临街海报色彩斑斓，他停下车将我放下，任由我随心挑选喜爱的歌带。这般超出日常预算的喜好，他从不迟疑，默默付款，眉眼间藏着浅浅笑意。晚风漫过街巷，归途静谧安然，他压低嗓音，轻声叮嘱：“别告诉你妈。”他懂母亲的节俭，也怕这个破例的花销引来唠叨，却又不忍扫了我的兴致。

这份藏在烟火里的偏爱，成了年少最珍贵的欢喜。

时光悄然流转，我渐渐长大。

岁月无声，我第一次真切察觉父亲老去，是在一个寻常午后。

他躬身蹲在厨房修理水管，身躯微微佝偻，不复往日挺拔。我轻声唤他，他应声回应，却迟迟难以起身。良久，他扶着灶台，缓缓挺直腰身，动作迟缓，还刻意掩饰着身躯的吃力。看到他这般模样，我的心头骤然酸涩。

抬眼瞬间望见他脑后早已不是零星白发，而是满目清霜，如初冬薄雪，悄无声息浸染了流年。蓦然忆起往昔，那个扛重物步履如风的身影，终究败给了匆匆岁月。

后来我为人母，父亲成了温柔慈祥的外公。他抱起孩童，动作轻柔舒缓，小心翼翼。他悄悄给晚辈备好零食，偷偷塞进孩童书包，依旧竖起食指轻抵唇边，重复那句时隔多年的叮嘱：“别告诉你妈。”

伫立一旁，听闻此语，我的心头暖意翻涌，不禁莞尔。同样的话语，同样的神情，跨越数十载光阴，依旧未曾改变。岁月轮回，曾经无所不能的父亲，已褪去一身锋芒，举手投足皆是岁月沧桑。

人到中年，心中藏满万千情愫，面对至亲却无从言说。每日归家陪伴女儿读书嬉戏，将满心爱意尽数给予孩子，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是复刻当年父亲给予我的温情。

可每每拨通远方的电话，千言万语终究归于平淡，只剩几句朴素寒暄：三餐可暖，身体安康，早睡安歇。寥寥数语，便是成年子女最内敛的牵挂。

人间烟火代代相传，爱意岁岁绵延。只是从前他默默付出之时，从未言说，这份倾尽一生的温柔奔赴，走着走着，便悄然苍老了岁月，淡去了芳华。（燕赵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