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手绢老鼠

童年的手绢老鼠

□王玉娟

有些物事,一经消失,便仿佛从未存在过似的;另一些却不然,它们越是渺远,影子反倒拉得越长,越长,终于长成了我们自身的一部分。母亲那块蓝底白点的手绢,连同从那手绢里变出来的老鼠,于我便是这后一种了。

八十年代的空气,似乎比现在要沉静些,也柔软些。那时候的“慢”,不是奢侈,是常态。母亲的口袋里,总有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绢,通常是那种最寻常的棉布质地,洗得微微发白,边角却挺括着。我的那块,是蓝底子上撒着细碎的白点子,像雨后的晴空,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几朵闲云。这手绢的用处多极了:替我揩去疯跑后的汗,包裹几颗刚买的、还带着体温的糖,或者,在我哭闹不休的当口,忽然变作一只老鼠。

那“变”的仪式,总是毫无预兆的。或许是在某个冗长的午后,蝉声像钝锯子,一下一下地拉着闷热的时光;或许是在人声嘈杂的候车室,周遭的陌生与喧嚷让我不安地揪紧母亲的衣角。这时,母亲便会看我一眼,那眼神是宁静的,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意。她不说话,只从包里拿出那方手绢,平平地摊在膝上,或是任何一处平坦的所在。

她的手指并不算特别纤细,因常年的劳作,骨节微微分明,但动作起来,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灵巧与从容。那手绢在她掌心,先是对角折成三角形,蓝的天与白的云便斜斜地拼接在一起。接着,两个锐角被向内弯折,再一翻,一捻,仿佛只是不经意地几下,那手绢便不再是一块布了。它有了一个略尖的头部,两只小小的、可以用手指捏住的耳朵,身体是饱满而颀长的,最妙的是尾部,母亲会特意将手绢的一角留出一小段,轻轻地捻成一条细绳似的尾巴,让它松松地垂下来。

“喏,老鼠。”她递过来,声音里含着笑。

那“老鼠”便到了我的手里。软软的,温温的,还带着母亲手心的暖,和一种干净肥皂的、阳光晒过的气息。我把它放在桌上,它便温驯地伏着;我用手指碰碰它的耳朵,它仿佛就会抖动;我拎起它的尾巴,它的身子便跟着起来,憨态可掬。所有的烦躁、无聊或委屈,就在这专注的凝视与把玩里,被这没有生命的小东西奇异地吸走了,消化了。它是我童年最忠实的伴侣,一个瞬间便能召唤出来的、充满慰藉的魔法。

那时的我,自然不会去想,这简单的戏法背后是什么。直到许多年后,我自己也到了能将光阴折叠、压平的年纪,才恍惚懂得一些。母亲那一代人,她们的青春是局促的,物质是贫瘠的,像一方颜色单调的布。但她们却善于在这局促里,创造出最细腻的“余裕”来。那余裕,是粮票背面工整的记账,是旧衣服上巧妙的补丁,是冬日里自己编织的一副手套,也是这手绢里一只无用的、却充满情意的折鼠。她们将生活本身,像折手绢一样,耐心地、反复地折叠,翻转,于有限的框架内,折出无限的柔情与生动。那不是闲情逸致,那是在粗粝现实的缝隙里,为自己、也为孩子,硬生生折出的一点诗意与柔软。她们的手,既要应付生活的重量,又要留存这样轻巧的魔法,这该需要怎样一种坚韧而温柔的心力呢?

如今,我的手边有无比柔软细致的纸巾,吸水,芬芳,用后即弃,方便极了。但我时常觉得,它们太轻,太薄,承不住任何记忆与温情。母亲早已不再随身携带手绢,那个蓝底白点的伙伴,也早已消失在岁月的某次搬迁或清理中,无迹可寻。

可有时,在极静的时刻,我闭上眼,仍能清晰地看见那一双手,在八十年代特有的、泛着一点毛边的光晕里,不疾不徐地动作着。手指翻飞间,一块平凡的布,正被赋予生命与形状。然后,那蓝底白点的、温软的小鼠,便又一次,妥帖地落在我的掌心。

原来,母亲折给我的,从来就不只是一只老鼠。那是一只,可以握在手里、对抗所有时光洪流的,小小的诺亚方舟。

(图源小红书)

作者:王玉娟

责编:张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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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3-16

标签:美文   手绢   老鼠   童年   母亲   白点   余裕   局促   柔软   手指   诺亚方舟   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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